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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燕翎 本王怎麽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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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燕翎 本王怎麽才

山洞裏很黑, 藤蔓縫隙只能進來些風,月光卻照不進來,追兵的火把也已經遠了。

蕭汀跪坐在費適身邊, 把手指搭在他額頭上, 觸感還是燙得嚇人。他把費適歪到一邊的身體徹底放平,脫下外袍蓋好, 又把帕子擰幹,重新沾濕了敷在費適腦門上。

水囊裏還剩最後一點水。他渴得厲害,順手拿起來湊到嘴邊,剛碰到囊口又挪了開。

把水囊瓶口塞緊放回去,蕭汀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嘴裏全是草藥味和鐵銹味,不知道是嘴唇裂了口子滲出來的血,還是從費適肩頭那道傷口裏蹭來的。

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秋天的夜裏,山坑像是把所有寒氣都囤在了石頭縫裏, 到了這會兒一股一股地往外滲。費適開始發抖,整個人都在打寒戰,牙關咬的咯咯作響, 身上燙得像火爐, 手腳卻冰涼。呼吸也很是不穩,一會兒急促的像是有人在掐他的喉嚨,一會兒又淺得幾乎聽不見。

蕭汀隔上一小會兒就要把手指伸他鼻子底下探探, 確認那股微弱的熱氣還在。再後來他把中衣幹脆也脫下來,將費適的腿腳裹緊, 僅著褻衣鉆進外袍底下,從側邊抱住費適,把自己胸口貼在他側腰上。

“降虎兄……你可不能丟下我。”他把臉埋在費適肩窩, 嘴唇貼著那片滾燙,“你還欠著我一把腰刀……你自己說的,可不能說話不算數。”

想象中或哄或懟的回答始終沒有響起,費適悄然無聲。他的脖頸全是冷汗,混著沈水香和血腥味,鹹澀的,黏膩的,沾在蕭汀嘴唇上。蕭汀把臉更用力地壓上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本來就夠缺水了,哭多了怕是更不夠用。

郁郁中,費適忽然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麽。蕭汀猛地擡頭把耳朵湊近些,只聽見幾個模糊的音節……法什麽的,不像漢話,也不像他聽過的任何語言。費適的眼睛沒有睜開,嘴唇翕動了幾下,又安靜了。

“……你在說什麽啊。”蕭汀把他額頭上已經變溫的帕子翻了個面重新敷好,“我聽不懂。等你好了再同我說一遍。”

他把臉重新靠回費適肩膀上,閉上眼。腦子裏把能想起來的神佛都求了一遍。

佛祖,太上老君,城隍,土地,月老,竈爺爺……不管是誰,只要能聽見的,他都求了。他還替寧小春也求了求。

那個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從追兵的刀口下把他們拽進這個山洞,留下了保命的藥和水,自己卻……蕭汀不知道寧壯士能不能活下來,但很誠心求了。求漫天神佛保佑這位俠義之士。

然後他就在這片混亂的祈禱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一線灰藍色的晨光緩緩從藤蔓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對面洞壁上,把那片粗糙的巖石紋路映成模糊的灰白。

蕭汀被這道天光喚醒。他眨了眨眼,發現自己被人側身摟在懷裏。一只手搭在他後背上,手心貼著他的肩胛骨,穩穩的,很暖。他的臉埋在對方胸口,像兩只在寒風中抱團取暖的小動物。

他支起頭。費適的眼睛還是闔著的。呼吸比昨晚平穩了許多,臉上那種異常的潮紅也褪了大半,只是眉頭還微微皺著,似乎在昏睡中無意識地把蕭汀往自己身邊攏了攏。那只手收緊了一下,又松開了。

蕭汀屏住呼吸,小心地從費適懷裏退出來。他刻意放輕了動作,退出來之後先伸手探了探費適的額頭……還是燙,但至少不是昨晚那種燙得嚇人的溫度了,倒像是退燒之後殘餘的低熱,從火爐變成了暖爐。

這樣孱弱的降虎兄可真少見啊,蕭汀由衷生出一股子保護欲,他把蓋在費適身上的外袍重新掖好,目光落在他右肩的繃帶上。

昨夜抹藥時看不清,全憑觸覺重新捆了一遍,現在晨光漏進來,才發現捆得亂七八糟的,但至少已經不再往外滲血了。

再往下看,他又看到了那個圖案的邊緣,被繃帶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模糊的線條。他心虛地左右望望,連多只蚊蟲都沒有,便按耐不住把人衣服扯開些歪著頭湊近了看……上面有青黑色的線條,極細極工,是半張臉。

低眉垂目,悲憫而沈默,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憐憫世間所有的苦。

降虎兄這樣的大好人,竟在背上刺了一尊觀音。難怪讓人感覺如此慈祥。

蕭汀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把翻卷的衣領再撥開了一點,他想看看這尊觀音的全貌。

“……看夠了?”

蕭汀猛地彈開。耳朵根瞬間燒起來,手還攥著那片被扯開的衣領,活像被當場捉拿的采花賊。

被采那位並沒睜眼,只是自己攏好衣領,然後才緩緩擡起眼皮。聲音沙啞裏透著虛弱,但語調依舊是那種讓人想揍他的從容。

“殿下如此偷看,是不是有點趁人之危。”

"你醒了!"蕭汀喜悅驚呼一聲,隨後丟掉手裏的衣領反咬一口,“誰偷看了?我是在檢查傷口。昨夜是我給你敷的藥,你燒得跟火爐似的,我守了你一夜,你現在一睜眼就說我趁人之危?”

費適偏過頭,目光在蕭汀臉上停了一瞬。蕭汀的眼眶還是紅的,嘴唇幹裂了好幾道口子,頭發亂糟糟的,渾身上下全是灰土。

“哪兒來的藥?”

“說來話長。”蕭汀把水囊拿起來遞到費適嘴邊,“你先喝口水的,人都燒傻了吧。”

費適接過水囊喝了一口,一口就快要見了底。他看了一眼蕭汀幹裂的嘴唇,把水囊遞回去,“你也喝一口。”

蕭汀拿起來裝模作樣地抿了一小口,又擰好放回去。明明連嘴唇都沒潤濕,但他抿完之後舔了舔嘴角,好像真的喝飽了似的。費適垂下眼皮,沒有立時拆穿。

“昨晚……”蕭汀把水囊放好,趕緊匯報,“昨晚你從馬上摔下來之後……”

他把昨晚的事從頭講了一遍。如何逃跑如何被人夾著躲到山洞,那個人替太子哥哥傳了句話,又如何拿走了牙牌留下名字,最後只聽見粗獷的放歌聲。

“左三右七?”費適把這詞兒在舌尖上念了一遍,“蕭淳曾經給你留過些什麽東西?”

蕭汀捋了捋:“也沒太多,建府的時候給了株珊瑚樹,後來送去三哥生辰宴了,其它麽……除了逢年過節的常例,便就我加冠時送了我一枚東珠。老大了,又圓又亮,回頭到了燕翎,我拿出來你瞅瞅。”

“嗯。那救命恩人……你有說下輩子報答他了嗎?”

蕭汀沈默了一會兒,嘆口氣。

“唉,他把太子哥哥的話帶到說是還了我的救命恩情,我壓根不記得我救過他。後來他引開追兵……這份情咱又欠的大了,我本想這輩子還的,可恩人還不想告訴我姓名,多虧我機靈,說為他立長生牌位照顧他親人,這才告訴我他叫寧小春。”

“再沒說別的?”

“沒。除了那句左三右七,我問他什麽意思,他說不用問,他也只知道這一句。”蕭汀看向費適,“你聽懂了嗎?”

費適默了默,“有些猜測,只待驗證。”

如果猜測是實,蕭淳倒比他想象的更在乎這個弟弟,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把這弟弟護得……天真浪漫。他餘光再掃了蕭汀一眼,呂慶福的事,最好這輩子都別讓這小王爺知道。

蕭汀也沒再追問,只是把那水囊又往費適手裏推了推。“再喝一口,幹脆喝盡了它。你昨晚出了好多汗,一定很缺水。”

“我還好,倒是你嘴唇幹裂的厲害,你趕緊喝了吧。”費適把水囊又推回去,試著動了動右肩,疼得眉頭皺了一下,但還能活動。

蕭汀直接上手又在他額頭摸了一把,“還燙著呢,還是你喝吧。”

就剩那麽一兩口的水,兩人卻推來推去誰也不願拔蓋子,然後他們忽然聽見了貓叫。

長一聲,短一聲,再長一聲,停頓片刻,又是一串短促的喵嗚。

蕭汀豎起耳朵聽了半天,心道這貓叫聲怎麽這麽有節奏,跟打拍子似的。費適靠在洞壁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費平來了。”

“你如何知道?”

“那貓叫聲,是摩斯密碼。”

“……什麽馬?”

“算是一種暗號。長短聲音對應不同的字。”費適側耳聽了片刻,嘴角那個弧度又加深了一點,“這串是在問,將軍何在。”

蕭汀瞪大了眼睛,看看洞口又看看費適:“哇,費平還會這一手?”

“我教的。”費適說完將身體支起來一些,然後食指放在唇邊一撮,“啾~”

蕭汀猛然咬住了下唇。不咬著,他怕自己會笑出聲來。

眼前二人的慘況實在不合適笑場,但費適那聲尖細的鳥鳴,惟妙惟肖之餘,又莫名有趣得緊。

這個人真的好生奇怪。他可以眼都不眨在戰場上把敵人打成肉泥,也可以在山洞裏一邊發燒一邊學鳥叫。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蕭汀把這些念頭摁下去,還是忍不住翹了嘴角。

“降虎兄。”

“嗯。”

“這個什麽碼,回頭我也要學。鳥叫我可比你學的像……”

正說著,洞口的藤蔓被人從外面撥開。

費平那張平凡的臉出現在晨光中,一身灰土和幹涸的血跡,跛腿踩在洞口碎石上,身形晃了一下才站穩。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灰頭土臉的親衛,一個胳膊上吊著繃帶,另一個額角蹭掉一大塊皮。

看見靠在洞壁上的費適,這位在敵軍中砍瓜切菜毫無波動的跛腳漢子喉結滾了一下,立時蹲下來把費適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從地上背起來。不知是見了手下心情松懈,亦或是又昏厥過去,費適閉上了眼,看上去軟噠噠的毫無力氣。蕭汀卻看見了費平腰間掛著的一把刀。

費平慣常用槍從沒見過用刀。那刀柄纏的麻布被血浸透了半截,可蕭汀卻也認得,明明是高李的。

“高李呢?”蕭汀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飄。

費平停了一下,把費適往背上又托了托,“沒了。我拿回了他的刀。殿下,他本名叫李牛。”

蕭汀手裏還抱著從費適身上褪下來的外袍,聞言在原地楞了兩息。他想起昨天高李跟著他往渡口沖的時候眼睛裏的亮光。原來他叫李牛。不達目的,誓不回頭。

“……別丟下他。我們帶他回家吧。”蕭汀把外袍重新穿好,“帶回燕翎。”

費平沒有說話,只背對著蕭汀點了點頭。

密林出口處,留下阻敵的人馬會合。一路向北,很快就到了燕子口,追上了前面的隊伍。

程四兩蹲在一棵斷倒的胡楊樹樁上,正用那只獨眼數人頭,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數一個點一下頭。矮李靠在樹旁閉目休息,左臂纏著繃帶,聽見馬蹄聲睜開眼,像是肩膀上的什麽東西忽然松了,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

安順背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袱坐在車上,手裏攥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木棍。此刻彈下車,沖過去圍著蕭汀轉了好幾圈,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然後一把把木棍往地上一摔。

“主子!下次再也不聽您的了!”

“那可不行。你是我的人,你不聽我的聽誰的。”

“您……”安順又哭又笑,還刻意拉長了臉,“您說走就走,說折回去就折回去,你知道我這一路是怎麽過來的嗎!我……綠衣在籠子裏叫了一路‘漿糊兄’,每叫一聲我就想,殿下到底在哪,殿下有沒有受傷,殿下是不是……”說著說著,又有淚崩的趨勢。

“安順啊。”蕭汀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捏了綠衣的學舌腔調,“鹽還夠嗎?”

安順楞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完又覺得不該笑,把臉扭到一邊用袖子使勁擦了把眼睛,嘴裏嘟囔,“夠,夠得很,夠您吃一輩子”。

阿吉站在程四兩旁邊,那桿長棍靠在肩上,棍頭戳進泥地裏。他看見蕭汀出來的時候,那雙綠眼睛忽閃忽閃的,像是被人從水底撈上來之後喘的第一口氣。他沒湊過來寒暄,只是杵在原地看著蕭汀,將手裏的棍桿攥得緊緊的。

蕭汀走過他身前,又回頭看了看他腳上那雙鞋,“還沒找著合適的?那就再堅持一下,還有兩天就到燕翎了,到時給你買雙新的。”

阿吉垂下眼睛沒有說話。只是把長棍從泥地裏拔出來背到肩上,將一直彎著的脊梁挺了起來。

蕭汀收回目光,轉身朝來路望了一眼。已經看不見任何戰爭的痕跡,只剩下一條陰沈沈的天際線,像一道被誰劃開的傷疤,可終究要愈合了。

“走吧。去燕翎。”

此後再無波折,不過兩天時間,燕翎衛到了。

從山坡上往下看,這座軍鎮好歹有了城池的規模,四周繞著一圈土夯的矮墻,還沒有全興坊府邸的圍墻高。墻頭上稀稀拉拉站了幾個兵丁,穿著褪了色的棉甲,手裏的長矛都鈍到像是沒有了光。

墻後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街道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匹馬,石板路被車輪碾得坑坑窪窪,路邊堆著些破木箱和散落的幹草。街上的百姓稀稀落落,有人蹲在門檻上啃幹餅,有人背著一捆柴往巷子裏走。靠得更近些,城門外的人看見這浩浩蕩蕩的車隊也只是擡眼瞅了一下,繼續做自己的事。像是早已習慣了,反正官道上過來什麽隊伍,都與他們無關。

蕭汀騎在馬上,看著這片連京城最窮的關廂都比不上的土城,想起安順說過燕翎的冬天撒泡尿都能凍成冰柱子,想起費適說燕翎在最北邊暫時還安全。現在他終於到了。這個地方從今天起歸他管。

安順把親王金冊從懷裏掏出來,舉過頭頂。

土墻上的兵丁遠遠看見那面金冊,楞了一瞬。然後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開城門,燕王駕到!”

隊伍緩緩駛入燕翎衛。

流民們看著眼前這座破敗的小城,竟都沒什麽嫌棄的。有人跪下來捧了一把地上的土,揣進懷裏。有人靠在土墻上,捂著臉嚎啕大哭。有人拄著木棍一步一步靠近城門,仰頭看著那面寫著“燕翎衛”的舊匾,用袖子使勁擦了把臉,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安置傷員和俘虜花了大半日。燕翎衛只有一位千戶駐守,姓許,名茂典,是個三十來歲胡子拉碴的軍漢,在任上熬了十幾年,熬得連胡子都懶得刮。他見到蕭汀的金冊後單膝下跪表示效忠,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石板上,蕭汀聽見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也不知是石板還是膝蓋的問題,但大約,兩者都已破敗到需要大修了。

蕭汀在千戶衙門裏清出幾間空房當臨時醫館,讓安順從物資裏取了藥分發下去,又讓程四兩帶人在城外紮營安置降兵。安頓妥當後他去找費適,在充作臨時臥房的土坯屋裏,看見他正靠在床頭跟費平低聲交代巡邏布防的事。這人臉色比在山洞裏好多了,但嘴唇還是白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虛汗。

這可真是病去如抽絲。

趁著還能隨便上手,蕭汀伸手摸了摸費適的額頭,再反手摸摸自己的。還是要燙一些。

“費平你出去一下。”蕭汀把手收回來,“先辦降虎兄交代你的事兒,別的等大夫來看了再說。”

“殿下……”費適試圖掙紮。

“你給我躺好了。休息一下……不,兩下,三下。”蕭汀擺出王爺虎威,把費適手裏的輿圖抽出來直接塞給費平,“大夫馬上就到。你要是再亂動,我就讓他給你開黃連。”

費適靠在床頭,看著蕭汀那張板得跟什麽似的小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黃連不是治風寒的。”

“那就開巴豆。”蕭汀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讓你拉上三天,看你還有力氣琢磨其他的沒。”

請來的秦大夫是個軍醫,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在燕翎衛已待了二十多年。他這輩子給人看的多是凍瘡和刀槍棒傷,最多再開兩副跌打膏藥,忽然被燕王殿下親自請到屋子裏,給長史大人診脈,手指搭上費適手腕的時候還有些瑟縮。

“……脈象虛浮數大,外感風寒,內有瘀熱。”秦軍醫把費適肩頭的繃帶重新解開,看了看傷口,眉毛皺成一團,“愈合的情況差,再拖兩天怕是更麻煩。萬幸有人用劉寄奴敷過,穩住了創口。這幾日千萬不能起身,靜養為上。藥每日兩副,連服七日。”

蕭汀把秦軍醫的囑咐都記在紙上,塞給安順。“煎藥的事你親自盯著,別經別人的手。將軍那回在驛站……算了,不提那回。反正你盯緊了。”

安順接過方子揣進懷裏,點了點頭,轉身去抓藥。

他這一去就去了一個時辰。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意料之中。他把煎好的藥遞給蕭汀,掰著手指頭匯報一路見聞。

“殿下,這地兒可也太窮了點,連個酒樓都沒有。最大的一家飯館叫‘老劉頭羊肉湯’,門口支著口鍋,菜單寫在門板上,總共就四樣菜,羊肉湯,羊雜湯,羊肉面,羊雜面。”

蕭汀細細吹著手裏的湯藥,感覺溫度差不多了,雙手捧到費適面前,“將軍,喝藥了。”

費適不知想到了什麽,臉色怪怪地接到手裏。蕭汀這才得空轉頭追問,“那木匠鋪子呢?”

“沒有。只有一個修馬鞍馬蹄的老匠人在巷口支了個攤,我問他會做木工嗎,他說年輕時做過馬槽,但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點心鋪子?”

“沒有。”

“綢緞莊?”

“沒有。”

“……”蕭汀沈默了一會兒,“那賣雞蛋的呢。”

“有。西街口有個老婦在賣,但只有四五個,個頭還小。”安順壓低了聲音,“殿下,這地方連買得起雞蛋的人都湊不夠一桌。您那蛋糕方子怕是永遠賣不出去了。”

靠在床頭喝藥的費適莫名地笑了一聲。

一心著急發財的燕王殿下瞪了他一眼,起身坐回了椅子上,看著頭頂那根被煙熏得發黑的房梁發呆。

默了好一會兒,他說:“那就先把王府修好。房子是家,有了家便有了根基,別的慢慢來。方子賣不出去就先擱著,木匠鋪子沒有……程四兩說俘虜裏有幾個做過木工的,明天讓他篩一遍,挑出來給我。”

他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衛在門口抱拳行禮:“殿下,長史大人,燕王府護衛隊到了。押著幾十輛大車,已在城外等候入城。”

費適還沒答話,蕭汀已開口告誡,“你別動啊,我來。”

“你來什麽?你知道哪個是釘子?”

“不知道,那就讓他知道我確實不知道就完了,等他自露馬腳。待你好起來捉賊拿臟,總要叫他們心服口服。”

說罷站起來,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土墻外的官道上,一隊車隊正緩緩駛近。車前打著燕王府的旗號,為首的頭領翻身下馬,正向城樓上的哨兵遞上牙牌。正是出京時被費適甩在身後的那支護衛隊。

蕭汀站在土墻上往下看。那些陌生的面孔魚貫入城,大車上滿載著賞賜和物資,綢緞、糧米、銀錠、藥材,每一樣都貼著內府的封條。

“安順。先把人安置了,物資清點入庫。明天按花名冊逐個核查。”他把目光從那隊護衛身上收回來,轉身走下土墻。

這一路走來對方欠他的人命,總要找個由頭狠狠報覆一場收些利息。方對得起逝去的那些人一聲聲的“主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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