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陌退出了屋子，他必須趁著天黑進宮，至於其他的，就等自己回來再說吧。

等換下衣服，他叫來管家，“這兩天你派點人手在城門處巡邏，一旦發現眼熟的人，馬上帶回府，尤其是夜楓”，夜陌有些擔心，可是現在他沒法派人出去，先不說城門戒嚴，單是兵力就無法相抗，自己手裏沒有多餘的人，要想派兵就只能去莫府，可現在這個時候出動兵力，不僅師出無名，反而還會落人把柄，夜清一定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所以才挑這個時候下手，真是過分，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只希望夜楓他們能順利回來，他擡起頭，眼神冷峻，“記住，喬裝成百姓，不要讓人起疑，我現在要進宮，有什麽事回來再說”。

夜陌率先出了屋子，走到門口，又像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不要讓雙兒出去。”

倚龍宮，屋裏點著燭火，到處都是靜悄悄的，門外如往常一樣站著宮女侍衛，這個人人夢寐以求能住進來的地方，在夜陌看來，也不過是一座冷冰冰的宮殿罷了，君者至高無上，又何嘗不過是被一座宮殿囚禁了一生呢。

找了個隱秘的地方，夜陌翻窗而進，今晚他只是來看看情況罷了，他躡手躡腳的往裏走，重重帷幔，燭火有些暗，隱隱約約有說話的聲音，難道父皇醒了，他心下有些奇怪，小心的掀開一層帷幔，突然面前出現了一個身影，他暗叫不好，這個時候這樣出現在這個地方，只怕是說不清了，正準備尋個理由，就聽見，“奴才給殿下請安，殿下，陛下在等您，請隨奴才來。”

夜陌這才擡頭，是王安，“等我？”他有些懷疑，父皇怎麽知道自己會來。

“是，殿下去了就知道了。”王安一躬身，在前面帶路，夜陌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無法判斷真假，只能先跟著走。

及至進了裏殿，夜陌才看見明德帝斜倚在床上，看上去很是虛弱，鬢角都已經發白，他一直以為他的父皇還是壯年，因為他幾乎從沒生過病，這麽多年，就連朝見也沒落下過一次，曾幾何時他已經這麽老了，那個無堅不摧的人已經遠去了。

屋裏只有他們三個人，想想這竟是他們父子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接觸，他看著他的父皇，那個本該是自己最親的人，看著他這麽虛弱，曾經所有的恨就像消失了一樣，夜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楞在當地。

“陌兒”，明德帝輕擡起手，想讓他過來，夜陌怔了怔，沒動。

“這麽多年，你還是無法原諒父皇。”明德帝看向帷幔深處，目光飄忽不定，“當年你不過才六歲，還是個小人兒，一晃竟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知道，你還因為你母妃恨我。”他收回目光，定定地看向夜陌，無比肯定的語氣。

“我只想知道，你既然不喜歡我母妃，又為什麽要讓她進宮，難道這宮裏的女子還不夠多嗎？”想到自己的母妃，夜陌的心激動起來，連聲音也不自覺提高了。

“朕對你母妃確實有愧疚，當初如果她沒進宮，現在也許還好好的活著，朕這一生辜負了太多的人，可朕只能這麽做。鞏固權力是每個帝王必須要做的，朕只不過是做了自己該做的而已。從朕坐上這個位子的那一天起，朕的一切就不屬於自己了，為了百姓朕必須要保這天下太平，相互制衡不過是手段而已。”

“手段？呵呵，你的手段就是犧牲一夥無辜女子一生的幸福嗎？你可真是自私。”

“自私？等你坐上這個位子你就明白了。”明德帝目光悠悠，“或許就在不久以後，但是現在你恨朕也好，不原諒朕也好，都無所謂，只要你明白自己身在天家，肩上有自己不得不背的責任就好。”

“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生在一個普通人家。”

“你既生在天家，享受了尋常人得不到的榮光，就該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你今天為什麽來還記得嗎？”明德帝目光如炬，夜陌有些恍惚，他反問，“你知道我為什麽來？”

“呵呵，朕還沒老到那種地步，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未免都太過湊巧了，你難道就從沒懷疑過嗎？還是說你知道卻不願去相信，什麽時候你也學會自欺欺人了？”

夜陌心裏一緊，急忙跪下，“父皇，兒臣對皇位無半點想法，也不願摻與其中，兒臣願意放下一切，離開這裏，希望父皇成全。”

“你愛上她了，那個來路不明的人，你願意為了她放棄一切，哪怕她只是在騙你。”

“是，兒臣願意。”夜陌的臉上平靜無波，他雖納悶父皇為何會知道雙兒，卻仍然願意跟雙兒一起走，對他來說，雙兒是最重要的，至於皇位、權力、財富，他從來都沒有想過，那些冷冰冰的東西，他不在乎，從始至終就不在乎，只要雙兒願意，他們馬上就可以走。

“你去吧。”明德帝揮揮手，讓夜陌離開，等他走後，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王安開了口，“陛下，您為何不告訴梁王殿下真相，也許他就不會恨您了。”

“真相？”明德帝低聲，“在他心裏，他的母妃是那樣高貴的一個人，他既然認為是我的錯，就這樣以為吧，畢竟當年如果朕堅持不讓她進宮，她也不會那樣快就香消玉殞。你還記得那年嗎？那年朕不過十五歲，還是個少年郎，一晃這麽多年過去，朕竟然還記得當年見她們兩個的時候，一個靈動，一個嫻靜，想不到，現在竟都已經故去了。朕這一生，真的是對不起太多人了。”悠悠一聲長嘆，王安的思緒也飄回了過去，“那時候，陛下還未登基，想不到竟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自己也從一個小太監變成了這宮裏德高望重的人，這麽多年，陛下再沒有提起當年那件事，可自己知道，陛下從沒有忘記過一刻。”

“陛下，保重”，想不到多餘的話，王安只叫了一聲。

“算了，你去吧。”王安領命就往外走。

“你說，夜陌會不會怪朕？”此時的明德帝就像一個孩子，而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君主，手微微抖著。

王安黯然，“殿下總有一天會明白您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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