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歸晚（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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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歸晚（6）
一整晚, 林枝都在極度的忐忑和悸動中度過。
她沒睡著，腦海中一直是薄聿站在油砂玻璃後的身影，明明在確認自己心意之前, 她就已經意識到薄聿的確是個和她沒有血緣關系的成年男性了，可經過昨晚那件事, 她還是進一步感知到了她與薄聿現在身份上的暧昧不清。
她不知道薄聿又是怎麽想的, 他的想法也變了嗎？
前些日子還在推開她, 怎麽昨晚又……
她翻了個身, 想自己明明是對薄聿有不同於兄妹的男女之情的，可看見薄聿那樣, 她怎麽還害羞了？
是羞怯多於喜悅, 還是……
林枝說不清, 輾轉反側, 腦中混亂得如同一鍋粥，直至天蒙蒙亮起，她累得不行昏沈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 鼻尖還真嗅到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香氣。
她迷蒙著從床上爬起，拿了手機一看，時間已經過了十點, 外頭的陽光明晃晃的，透過她門上的窗紗照進來。
那股皮蛋瘦肉粥的香味她也沒有聞錯，透過薄薄一層窗紗，她仿佛看見院內有個身影在忙碌,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煮粥, 香味就是從院子裏傳來的, 一絲一絲正無聲無息地勾著她心動。
林枝拍拍臉頰, 兩眼在地上掃過，她總要出門再面對薄聿的，她給自己加油打氣，終於吱呀一聲推開了房門。
外頭天氣果然好，她一眼便看見了院子正中正在彎腰煮粥的薄聿，而薄聿旁邊，那長長一根晾衣繩上，一半正掛著薄聿的衣服，一半掛著的是她昨天洗好還沒來得及晾曬的那些。
白裙子在金色的陽光下飄蕩，那些泥濘早就被洗幹凈了，此時純白無瑕，通透而坦蕩地飄著。
林枝覺得自己多想一些都是齷齪，她越過白裙子往後看，看見那幾片輕薄的布料也被拿夾子夾在了晾衣繩上，幹幹凈凈，並沒有什麽褶印，被白裙子隔著與薄聿的衣服相距甚遠。
可林枝臉還是紅了，要知道之前她的那些內衣都是晾在房間裏的，不方便而且通風不好，難得曬幹，她都想再多買一些來替換。
現在那些內衣頭一回被晾曬在晾衣繩上，還是被薄聿掛上去的，所以在薄聿轉過身來看見她的時候，她的臉更紅了，只能佯裝鎮定趕緊用手大力搓了搓臉，假裝自己還沒睡醒，然後抖著嗓子向薄聿問好。
“早啊。”
薄聿的表情看上去沒有什麽變化，林枝眼神飄忽，瞟了好幾眼才將薄聿的表情看在眼裏。
她猜想薄聿昨天並沒有發覺她在衛生間門外，他大概只是會認為她丟三落四，然後順手就幫她曬了衣服。
這樣丟臉，總比被薄聿知道她撞見他在做那種事好，林枝很快權衡好，下定決心假裝無事發生。
“起來了就來喝點粥，我還在想到底是做一頓還是做兩頓。”
薄聿出聲叫她，林枝恍然回神，可她仍不敢馬上面對薄聿，眼又一轉，徑直朝衛生間跑去。
“我先去洗漱！”
她喊著，想拖延點時間，再給自己做做心理準備，埋頭就往衛生間跑，可還沒跑到衛生間門口，站在臺階下她突然就楞住了。
偌大一個洗衣機擺在衛生間門口，已經安裝好了，還是滾筒式的，洗脫一體，智能又精美。
林枝倏地回頭望著院中的薄聿，這下她不窘迫了，薄聿反而顯得有些難為情，垂了眸有意無意地拿勺子翻動鍋裏的粥，不大在意地解釋：“今早剛買的，以後洗衣服就不那麽麻煩了，能脫水也方便晾幹。”
林枝不知道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有點暖，有點甜，又還是覺得有點羞澀。
她搓了搓胳膊，想跟薄聿說謝謝，可一個謝字還沒出口，鼻子一酸，張嘴就是一個噴嚏。
薄聿在院裏怔住了，乍看林枝的打扮，穿的還是春秋時節的睡衣，衣服是短袖不說，布料也輕薄不耐寒。
他頓時皺了眉頭，思忖幾秒，對著林枝說：“你今天有事沒？要是沒別的事，我帶你去買衣服。”
林枝來阮鎮的時候還是初秋，現在一眨眼都快要立冬了，她帶來的衣服根本不合時宜，薄聿將她搓胳膊的動作看在眼裏。
“阮鎮入冬降溫很快，你這樣不夠穿的。”
“那我們……”可林枝剛想答應，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她的餘光掃到那臺嶄新的洗衣機，這品牌說不上頂尖，但放在阮鎮這種地方也算價格不菲。
她又看薄聿一眼，他一身夾克和牛仔褲也是反反覆覆穿的，手裏還拿著湯勺，每天自己吃飯都是應付了事，是為了她才會去弄那些補品和他們尋常根本不吃的東西。
林枝眉心微皺，嘴邊有些發澀，把和薄聿一起出門逛街的想法打消了。
“不用去買的，我可以叫我室友給我寄，而且總還是要回去的嘛，買了多浪費。”林枝擠出一個笑容。
薄聿的眼神瞬間黯淡幾分。
或許林枝自己都沒有察覺，她總是在強調她還要回去，哪怕她規劃的未來裏從來沒有打算讓薄聿缺席，哪怕一開始叫她回去的那個人是薄聿，可到現在，薄聿自己卻總會被那兩個字眼紮傷。
他喉間輕微哽咽兩下，輕微到林枝都沒法察覺，但他也不多堅持了，只是嗯了一聲，朝他的房間看去。
“那你在家先穿我的，總不能著涼。”
他把鍋底的火給熄了，拿了毛巾擦幾把手，領著林枝進了他的房間。
這是林枝第一次進薄聿的房間，房間裏的擺設和她那間差別不大，同樣是青綠色的漆墻和深棕色的家具，但裏面的東西擺放收拾得要比她那邊還幹凈整潔，林枝突然進來也沒有看見什麽亂扔亂丟的衣物，鼻尖甚至若有似無聞到了一股冷調的香味。
可她還是有些不大好意思，眼睛不敢亂瞟，一邊跟著薄聿往衣櫃邊走，一邊找話說：“你還噴香水的嗎？”
薄聿站在衣櫃前頭彎腰給她翻衣服，皺了眉：“我噴香水做什麽？”
林枝撅起嘴，“我怎麽知道，你房間香香的。”
她突然思維有些發散，有些故意，磨磨蹭蹭地講：“那可能你要約會什麽的，總要收拾收拾，有點儀式感吧。”
薄聿直起身盯住林枝，一字一句道：“我跟誰約會？”
林枝木木地看了他幾秒，驀然轉身，用力壓下自己揚起的嘴角，“那我怎麽知道……”
她的聲音小，但還是被薄聿聽到了，薄聿楞了一下，幹脆放下手裏翻出來的衣服，徑直走到一個儲物櫃前。
他一打開那扇櫃門，房間裏冷調的香氣越發濃郁，林枝看見他俯身在裏邊拿出來個磚頭似的東西，又走到她身前。
“你鼻子倒靈，香味大概是這個。”
薄聿掌心中躺了一塊淡綠色的香皂，他還特意讓了讓視線，林枝一眼看見那櫃子裏還囤著好些。
“我沒約過會。”薄聿又說。
林枝眼眸一顫，突然感覺十分燥熱，她可沒要薄聿解釋得這麽明明白白，可她對上薄聿認真而嚴肅的眼睛，心怦怦跳動，還是一下低了頭跑到一邊。
“你約沒約過會，也不用告訴我。”
她跑到衣櫃前，假裝忙碌，繼續翻找合適的衣服，薄聿的衣服不多，不知不覺衣櫃被她翻得有些亂，她又慌忙整理起來。
薄聿上前說不用整理，他回頭自己來就行，但林枝不好意思，背著薄聿更加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而就在她忙活的過程中，突然間她扯到一條衣袖，袖口粗糙的觸感讓她一瞬睜大了眼睛。
她朝手上拿著的那件衣服看去，青白色拼接的布料，傳統的套頭衛衣款式，有些破舊了，袖子很長，袖口處翻出一段，她看見了裏邊歪歪扭扭用紅線繡著一個“聿”字。
她驀然回頭看向薄聿，薄聿一怔，片刻之後，朝她點頭道：“是我到阮鎮時穿的衣服。不是這衣服，薄騫也不會知道我名字裏有個‘聿’字。”
林枝雙手攥緊，眼裏泛起霧氣卻一下綻開了笑容。
這件衣服她不會不熟悉，這也是薄聿就是林聿的最好證明。
“這個‘聿’字是我繡的！”她笑著說。
她還記得那年自己省吃儉用，攢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就為了給林聿買這件衣服做生日禮物。
後來她好不容易買到了，又怕林聿住校衣服被人拿走，特意在袖口給他繡了個“聿”字。
她才不懂什麽針線活，只是在家翻到了一個針線盒子，裏頭甚至沒有別的顏色的絲線可以選。
她硬著頭皮上，一個規規矩矩的聿字被她繡得歪七扭八，針腳都沒縫好，她也不知道怎麽收針，怕絲線會散，還拿火機在線頭上燙了幾下。
最後這個字是繡上去了，可歪七扭八不說，表面還粗糙得要死，是她摸一下都會覺得硌人的程度。
送禮物的那天她很是難為情，本來想說林聿的名字好聽，寓意也好，可她把字繡成了這樣，顯得十分畫蛇添足。
但林聿卻很珍重地接過了那件衣服，套在身上，一點兒不嫌袖口粗糙，還翻看著那字，笑道：“你這是要祝我筆走龍蛇、文采飛揚？”
林枝詫異擡頭看他，看見林聿好難得笑得神采奕奕，意氣風發。
她一下不擔心了，便也笑了，說：“是要你過得開心暢快，還要時時刻刻記得我！”
可後來林聿第二年生日的時候，正是穿著這件衣服失蹤，而後八年過得並不暢快，也沒有記住她。
林枝心中的甜蜜泛成酸澀，感慨萬千。
她拿著衣服驕傲炫耀的氣勁兒頓時洩了，眉宇之間有些憂傷，但薄聿不想讓她眼裏的光芒黯淡下去，看著那件衣服安慰道：“繡得不賴。”
林枝破涕為笑：“你睜眼說瞎話。”
薄聿繼續哄她：“不然我為什麽保存得這麽好？”
林枝又看那件衣服，的確，大概薄聿是在被薄騫救下來之前和人發生了打鬥，衣服的領口扯壞了，留下一個散了線的豁口。
可衣服整體又被洗得幹幹凈凈，還熨平整了，散發著一股清爽清新的洗衣粉味，這麽多年了都沒什麽損壞，折疊好被存放在衣櫃的最裏邊。
要不是她今天翻衣櫃翻出來了，可能薄聿真的會一直好好保存。
林枝嘴角向上彎了彎，轉瞬又塌下去，嘟嘟囔囔地說：“可那會兒你都不記得是誰繡的，還保存得這麽好……”
“……”薄聿倒沒想到林枝還有這個思路。
但林枝很快又揚起頭，拿著那件衣服抖了兩下，“沒關系，你現在知道這字是誰繡的了。”
沒有薄聿的安慰她照樣能緩過來，她是小太陽，是已經茁壯成長的小樹，那些過去的苦難打不到她，她還要未來過得更好。
她摩挲著袖口上的字跡，“我要穿這件。”
薄聿楞了一下，他是覺得這件破了個豁口，還有些舊了。
但林枝就是堅持：“我就要穿這件。”
“我可以給你買新的，或者你挑件不破的。”
“薄聿，你怎麽這麽小氣？它放著也是放著，不給我穿，你還想給誰穿？”
“……”
好一個倒打一耙。
就不能是他自己穿麽？
薄聿拗不過林枝，總覺得哄小姑娘比幹活難多了，任由她挑了衣服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看她得到了那件衣服，仿佛得到了什麽稀世珍寶，薄聿無奈地搖頭輕笑。
“你先穿著，改天帶你去市裏買衣服。”
林枝聞言也歡快地轉過身來：“好啊，那我也給你買，買很多！還讓我再繡字嗎？”
“給我……買？”
“對啊。”
她偏著頭，笑容明媚而單純，只是想著禮尚往來，並沒什麽問題。
薄聿眉間才氤氳出的那一點陰霾不敢侵擾她的笑，他只能維持著嘴角的弧度，低聲說：“讓。”
林枝安心地跑走了，說肚子餓了要喝粥，薄聿沒再說什麽，默默跟著走出去再忙前忙後。
只是一整天，他卻因為林枝最後的那句話而始終愁眉不展，到了晚上，他還趁著去倦鳥兼職的時候找了李書全。
【作者有話說】
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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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 林枝都在極度的忐忑和悸動中度過。
她沒睡著，腦海中一直是薄聿站在油砂玻璃後的身影，明明在確認自己心意之前, 她就已經意識到薄聿的確是個和她沒有血緣關系的成年男性了，可經過昨晚那件事, 她還是進一步感知到了她與薄聿現在身份上的暧昧不清。
她不知道薄聿又是怎麽想的, 他的想法也變了嗎？
前些日子還在推開她, 怎麽昨晚又……
她翻了個身, 想自己明明是對薄聿有不同於兄妹的男女之情的，可看見薄聿那樣, 她怎麽還害羞了？
是羞怯多於喜悅, 還是……
林枝說不清, 輾轉反側, 腦中混亂得如同一鍋粥，直至天蒙蒙亮起，她累得不行昏沈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 鼻尖還真嗅到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香氣。
她迷蒙著從床上爬起，拿了手機一看，時間已經過了十點, 外頭的陽光明晃晃的，透過她門上的窗紗照進來。
那股皮蛋瘦肉粥的香味她也沒有聞錯，透過薄薄一層窗紗，她仿佛看見院內有個身影在忙碌,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煮粥, 香味就是從院子裏傳來的, 一絲一絲正無聲無息地勾著她心動。
林枝拍拍臉頰, 兩眼在地上掃過，她總要出門再面對薄聿的，她給自己加油打氣，終於吱呀一聲推開了房門。
外頭天氣果然好，她一眼便看見了院子正中正在彎腰煮粥的薄聿，而薄聿旁邊，那長長一根晾衣繩上，一半正掛著薄聿的衣服，一半掛著的是她昨天洗好還沒來得及晾曬的那些。
白裙子在金色的陽光下飄蕩，那些泥濘早就被洗幹凈了，此時純白無瑕，通透而坦蕩地飄著。
林枝覺得自己多想一些都是齷齪，她越過白裙子往後看，看見那幾片輕薄的布料也被拿夾子夾在了晾衣繩上，幹幹凈凈，並沒有什麽褶印，被白裙子隔著與薄聿的衣服相距甚遠。
可林枝臉還是紅了，要知道之前她的那些內衣都是晾在房間裏的，不方便而且通風不好，難得曬幹，她都想再多買一些來替換。
現在那些內衣頭一回被晾曬在晾衣繩上，還是被薄聿掛上去的，所以在薄聿轉過身來看見她的時候，她的臉更紅了，只能佯裝鎮定趕緊用手大力搓了搓臉，假裝自己還沒睡醒，然後抖著嗓子向薄聿問好。
“早啊。”
薄聿的表情看上去沒有什麽變化，林枝眼神飄忽，瞟了好幾眼才將薄聿的表情看在眼裏。
她猜想薄聿昨天並沒有發覺她在衛生間門外，他大概只是會認為她丟三落四，然後順手就幫她曬了衣服。
這樣丟臉，總比被薄聿知道她撞見他在做那種事好，林枝很快權衡好，下定決心假裝無事發生。
“起來了就來喝點粥，我還在想到底是做一頓還是做兩頓。”
薄聿出聲叫她，林枝恍然回神，可她仍不敢馬上面對薄聿，眼又一轉，徑直朝衛生間跑去。
“我先去洗漱！”
她喊著，想拖延點時間，再給自己做做心理準備，埋頭就往衛生間跑，可還沒跑到衛生間門口，站在臺階下她突然就楞住了。
偌大一個洗衣機擺在衛生間門口，已經安裝好了，還是滾筒式的，洗脫一體，智能又精美。
林枝倏地回頭望著院中的薄聿，這下她不窘迫了，薄聿反而顯得有些難為情，垂了眸有意無意地拿勺子翻動鍋裏的粥，不大在意地解釋：“今早剛買的，以後洗衣服就不那麽麻煩了，能脫水也方便晾幹。”
林枝不知道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有點暖，有點甜，又還是覺得有點羞澀。
她搓了搓胳膊，想跟薄聿說謝謝，可一個謝字還沒出口，鼻子一酸，張嘴就是一個噴嚏。
薄聿在院裏怔住了，乍看林枝的打扮，穿的還是春秋時節的睡衣，衣服是短袖不說，布料也輕薄不耐寒。
他頓時皺了眉頭，思忖幾秒，對著林枝說：“你今天有事沒？要是沒別的事，我帶你去買衣服。”
林枝來阮鎮的時候還是初秋，現在一眨眼都快要立冬了，她帶來的衣服根本不合時宜，薄聿將她搓胳膊的動作看在眼裏。
“阮鎮入冬降溫很快，你這樣不夠穿的。”
“那我們……”可林枝剛想答應，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她的餘光掃到那臺嶄新的洗衣機，這品牌說不上頂尖，但放在阮鎮這種地方也算價格不菲。
她又看薄聿一眼，他一身夾克和牛仔褲也是反反覆覆穿的，手裏還拿著湯勺，每天自己吃飯都是應付了事，是為了她才會去弄那些補品和他們尋常根本不吃的東西。
林枝眉心微皺，嘴邊有些發澀，把和薄聿一起出門逛街的想法打消了。
“不用去買的，我可以叫我室友給我寄，而且總還是要回去的嘛，買了多浪費。”林枝擠出一個笑容。
薄聿的眼神瞬間黯淡幾分。
或許林枝自己都沒有察覺，她總是在強調她還要回去，哪怕她規劃的未來裏從來沒有打算讓薄聿缺席，哪怕一開始叫她回去的那個人是薄聿，可到現在，薄聿自己卻總會被那兩個字眼紮傷。
他喉間輕微哽咽兩下，輕微到林枝都沒法察覺，但他也不多堅持了，只是嗯了一聲，朝他的房間看去。
“那你在家先穿我的，總不能著涼。”
他把鍋底的火給熄了，拿了毛巾擦幾把手，領著林枝進了他的房間。
這是林枝第一次進薄聿的房間，房間裏的擺設和她那間差別不大，同樣是青綠色的漆墻和深棕色的家具，但裏面的東西擺放收拾得要比她那邊還幹凈整潔，林枝突然進來也沒有看見什麽亂扔亂丟的衣物，鼻尖甚至若有似無聞到了一股冷調的香味。
可她還是有些不大好意思，眼睛不敢亂瞟，一邊跟著薄聿往衣櫃邊走，一邊找話說：“你還噴香水的嗎？”
薄聿站在衣櫃前頭彎腰給她翻衣服，皺了眉：“我噴香水做什麽？”
林枝撅起嘴，“我怎麽知道，你房間香香的。”
她突然思維有些發散，有些故意，磨磨蹭蹭地講：“那可能你要約會什麽的，總要收拾收拾，有點儀式感吧。”
薄聿直起身盯住林枝，一字一句道：“我跟誰約會？”
林枝木木地看了他幾秒，驀然轉身，用力壓下自己揚起的嘴角，“那我怎麽知道……”
她的聲音小，但還是被薄聿聽到了，薄聿楞了一下，幹脆放下手裏翻出來的衣服，徑直走到一個儲物櫃前。
他一打開那扇櫃門，房間裏冷調的香氣越發濃郁，林枝看見他俯身在裏邊拿出來個磚頭似的東西，又走到她身前。
“你鼻子倒靈，香味大概是這個。”
薄聿掌心中躺了一塊淡綠色的香皂，他還特意讓了讓視線，林枝一眼看見那櫃子裏還囤著好些。
“我沒約過會。”薄聿又說。
林枝眼眸一顫，突然感覺十分燥熱，她可沒要薄聿解釋得這麽明明白白，可她對上薄聿認真而嚴肅的眼睛，心怦怦跳動，還是一下低了頭跑到一邊。
“你約沒約過會，也不用告訴我。”
她跑到衣櫃前，假裝忙碌，繼續翻找合適的衣服，薄聿的衣服不多，不知不覺衣櫃被她翻得有些亂，她又慌忙整理起來。
薄聿上前說不用整理，他回頭自己來就行，但林枝不好意思，背著薄聿更加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而就在她忙活的過程中，突然間她扯到一條衣袖，袖口粗糙的觸感讓她一瞬睜大了眼睛。
她朝手上拿著的那件衣服看去，青白色拼接的布料，傳統的套頭衛衣款式，有些破舊了，袖子很長，袖口處翻出一段，她看見了裏邊歪歪扭扭用紅線繡著一個“聿”字。
她驀然回頭看向薄聿，薄聿一怔，片刻之後，朝她點頭道：“是我到阮鎮時穿的衣服。不是這衣服，薄騫也不會知道我名字裏有個‘聿’字。”
林枝雙手攥緊，眼裏泛起霧氣卻一下綻開了笑容。
這件衣服她不會不熟悉，這也是薄聿就是林聿的最好證明。
“這個‘聿’字是我繡的！”她笑著說。
她還記得那年自己省吃儉用，攢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就為了給林聿買這件衣服做生日禮物。
後來她好不容易買到了，又怕林聿住校衣服被人拿走，特意在袖口給他繡了個“聿”字。
她才不懂什麽針線活，只是在家翻到了一個針線盒子，裏頭甚至沒有別的顏色的絲線可以選。
她硬著頭皮上，一個規規矩矩的聿字被她繡得歪七扭八，針腳都沒縫好，她也不知道怎麽收針，怕絲線會散，還拿火機在線頭上燙了幾下。
最後這個字是繡上去了，可歪七扭八不說，表面還粗糙得要死，是她摸一下都會覺得硌人的程度。
送禮物的那天她很是難為情，本來想說林聿的名字好聽，寓意也好，可她把字繡成了這樣，顯得十分畫蛇添足。
但林聿卻很珍重地接過了那件衣服，套在身上，一點兒不嫌袖口粗糙，還翻看著那字，笑道：“你這是要祝我筆走龍蛇、文采飛揚？”
林枝詫異擡頭看他，看見林聿好難得笑得神采奕奕，意氣風發。
她一下不擔心了，便也笑了，說：“是要你過得開心暢快，還要時時刻刻記得我！”
可後來林聿第二年生日的時候，正是穿著這件衣服失蹤，而後八年過得並不暢快，也沒有記住她。
林枝心中的甜蜜泛成酸澀，感慨萬千。
她拿著衣服驕傲炫耀的氣勁兒頓時洩了，眉宇之間有些憂傷，但薄聿不想讓她眼裏的光芒黯淡下去，看著那件衣服安慰道：“繡得不賴。”
林枝破涕為笑：“你睜眼說瞎話。”
薄聿繼續哄她：“不然我為什麽保存得這麽好？”
林枝又看那件衣服，的確，大概薄聿是在被薄騫救下來之前和人發生了打鬥，衣服的領口扯壞了，留下一個散了線的豁口。
可衣服整體又被洗得幹幹凈凈，還熨平整了，散發著一股清爽清新的洗衣粉味，這麽多年了都沒什麽損壞，折疊好被存放在衣櫃的最裏邊。
要不是她今天翻衣櫃翻出來了，可能薄聿真的會一直好好保存。
林枝嘴角向上彎了彎，轉瞬又塌下去，嘟嘟囔囔地說：“可那會兒你都不記得是誰繡的，還保存得這麽好……”
“……”薄聿倒沒想到林枝還有這個思路。
但林枝很快又揚起頭，拿著那件衣服抖了兩下，“沒關系，你現在知道這字是誰繡的了。”
沒有薄聿的安慰她照樣能緩過來，她是小太陽，是已經茁壯成長的小樹，那些過去的苦難打不到她，她還要未來過得更好。
她摩挲著袖口上的字跡，“我要穿這件。”
薄聿楞了一下，他是覺得這件破了個豁口，還有些舊了。
但林枝就是堅持：“我就要穿這件。”
“我可以給你買新的，或者你挑件不破的。”
“薄聿，你怎麽這麽小氣？它放著也是放著，不給我穿，你還想給誰穿？”
“……”
好一個倒打一耙。
就不能是他自己穿麽？
薄聿拗不過林枝，總覺得哄小姑娘比幹活難多了，任由她挑了衣服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看她得到了那件衣服，仿佛得到了什麽稀世珍寶，薄聿無奈地搖頭輕笑。
“你先穿著，改天帶你去市裏買衣服。”
林枝聞言也歡快地轉過身來：“好啊，那我也給你買，買很多！還讓我再繡字嗎？”
“給我……買？”
“對啊。”
她偏著頭，笑容明媚而單純，只是想著禮尚往來，並沒什麽問題。
薄聿眉間才氤氳出的那一點陰霾不敢侵擾她的笑，他只能維持著嘴角的弧度，低聲說：“讓。”
林枝安心地跑走了，說肚子餓了要喝粥，薄聿沒再說什麽，默默跟著走出去再忙前忙後。
只是一整天，他卻因為林枝最後的那句話而始終愁眉不展，到了晚上，他還趁著去倦鳥兼職的時候找了李書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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