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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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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接連兩日, 夏芙夜裏睡得不怎麽好。

到除夕前夜竟是下起了雨,聲響越來越密, 好似落在她眉心,壓著她濃睫沈甸甸地往下墜,呼吸是紊亂的,光影也是模糊的,衣裳交疊,無處不是那人的影子,他擡袖默不作聲替她將額心的汗液給拭去,他拖著她脊梁骨, 將雙臂攏在麾下, 不叫她著一點風寒,分明在他身下, 卻覺咫尺天涯。最要命的是那根發帶,流暢絲滑靈動無比,悄然間自她唇齒間游走, 那股酥麻深入骨髓, 直教人哆嗦犯暈。

若是抱一抱她該多好。

那樣溫柔而強大的氣場, 將她攏在懷裏,是何滋味?

果然夢裏什麽都有。

很快那個懷抱來了,慢慢將沈睡不安的她給翻轉過來,細心地揉進懷裏, 溫熱的手臂緊緊將她鉗在胸膛間, 柔聲低喚, “芙兒,你想我麽,我可想死你了。”

這分明不是他的嗓音。

是程明祐!

夏芙猛地睜開眼, 不由得坐起身來,簾帳內黑漆漆的,什麽人都沒有。

不是程明昱,也沒有程明祐。

一身冷汗澆下來,夏芙渾身濕漉漉的,艱難地喘著氣,撐開簾帳,裹著外袍走了出來。

雨聲催眠,守夜的丫鬟正在屏風下的小榻睡得真香,夏芙不曾驚動她,悄聲自隔壁的豎櫃取來幹凈的衣裳換上。

窗外,風雨如晦,寒鴉伴隨交織的樹影在窗欞外飛掠,夏芙來到琴臺坐下,默然看著那扇窗,屋內並未點燈,她分明什麽也瞧不見,只覺雨聲越來越密,匯同四面八方湧來的黑暗,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給困住。

夏芙深深地捂住臉。

這般過不去,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的夫君分明是程明祐,該抱她的、該吻她的,都該是程明祐。

她與那個男人同房,不過是為了替夫君延續一脈香火,不過是一場不得已的權宜。可為何事到如今,她魂牽的、夢繞的、心尖上反覆描摹的,竟是他?

她怎麽可以?

她是為了孩子方才兼祧,若因此對著他生出不該有的心思,才是罪大惡極。

是背叛,是過河拆橋,是羞恥!

她不準許自己做出這等齷齪之事。

她怎麽能做對不起夫君的事?

怎麽可以.....

夏芙趴在琴臺之上痛哭不止。

喉間溢出的嗚咽被雨聲撕碎、吞沒、掩埋,整個人像被扔進了不見底的深淵,激不起半點回響。

天地被雨幕充斥,冷冰冰地替她流完了所有的淚,然後連同那點餘溫一並沖走,仿佛這一夜的痛楚從未存在過。

天明,朝陽光芒萬丈。

大晉朝永安二年的除夕如約而至。

夏芙在一片炮竹聲中驚醒。

不多時,丫鬟們捧著銅盆、篦子、胭脂匣子魚貫而入,個個換了簇新的桃紅比甲,眉梢眼角都漾著壓不住的笑,一進門便忙著攙她起身、挽發、熏衣,嘴裏說著吉祥話。

夏芙也為她們臉上的喜色所染,壓下心頭的仿徨與淒楚,露出了笑容。

早膳吃了四喜餃子,依著規矩,將所有人喚進來,各人給了大大的封紅。

“這半年來,辛苦你們夙興夜寐照料我,我受用得很,也很感激,這點銀子你們拿了去吃酒。”

“多謝奶奶賞,願奶奶新年吉祥如意。”

挨個上前拿了自己的賞錢,喜笑顏開退下了。

屋子裏只剩周嬤嬤,先將夏芙扶在炕床上落座,“太太吩咐了,您今個不必起早,先好好歇著,預備著夜裏陪她守歲看花燈,今夜裏奶奶怕是得宿在榮華堂了。”

此事周氏事先吩咐過,夏芙心裏有數,“我省得的,趕巧昨夜被雨聲攪了眠,我補個覺,遲一些時辰您再喚我。”

夏芙一上午便睡過去了,至午時初刻方被喚醒,這回丫鬟們的排場更足,十來人捧了五身衣裳供她挑選,年前新送的幾匣子首飾均被打開,琳瑯滿目,叫人眼花繚亂。

周嬤嬤親自為夏芙梳妝,“今個兒是喜慶日子,給奶奶梳個百合朝天髻,如何?”

夏芙撫了撫發梢,“便依嬤嬤的。”

先將發髻固好,選了幾只精致卻不繁覆的點翠簪子給插上,發髻兩側別上兩縷流蘇花鈿,瞧起來清致不失貴氣,卻也不至於奢華富麗,夏芙很滿意。

“衣裳奶奶瞧著挑哪件?這些可均是京城程家巷針線房送來的繡品,比程家堡這裏的繡工還要精細幾分。”程家內務各檔口有條不成文的規矩,家主居在何處,各檔口最頂尖的人手便配備到何處,程明昱此番回京,重歸政事堂,往後回弘農的機會少之又少,程家庶務中心自然挪至京城。

幾人七嘴八舌簇擁著夏芙出主意,最後挑定一身。內裏著桃紅暗花緞面褙子,領口以金線盤繡纏枝忍冬紋,下著杏黃腰裙,外罩銀鼠皮鑲兔毛的鬥篷,別看這件鬥篷外皮尋常,裏面卻多縫了一層海馬龍皮,海馬龍皮實屬宮廷禦用之物,如程家這樣的巨擘私下也有,只是極少拿在明面上來穿,程明昱又曉得夏芙慣來低調,故而吩咐縫在裏頭給她。

年前新縫制的五件皮子均是如此,外面毫不起眼,內裏卻自有乾坤,江南送來的五件海龍皮,程明昱自個都沒用,一股腦全給夏芙做了。

夏芙還真沒見過海龍皮,故而也沒看出底細來,穿在身上只覺無比輕便保暖,“果然適合我這等有身子的人穿,不像旁的鬥篷壓在肩上沈甸甸的。”

穿上去,便不舍得脫下來。

文寧圍著她打轉,卻仍覺不滿意,指著羅漢床上最為光彩奪目的那件孔雀翎大氅道,“怎麽不穿這件?這樣的顏色方襯得起奶奶的氣派,您不穿實在是可惜了,今個除夕誒,有花燈看,奶奶權當給咱們這些奴婢們開眼,穿上試試?”

這件孔雀翎大氅堪稱極品中的極品,當世也僅此一件。外飾孔雀翎,內縫海龍皮,裏間還充了一層細細的天鵝絨,無論哪一樣料子單拿出來均是奢靡之最,遑論三樣做成一件?怕是當今太後也不敢如此奢靡費料,程明昱就敢,早在冬月底回京那回,便吩咐針線房掌針娘子趕工,五位繡娘日夜辛勞花了足足一月功夫,總算在除夕前給趕出來。

是預備著給她除夕之夜穿的。

夏芙瞪了她一眼,“這是我能穿的嗎?回頭旁人問起,我怎麽答?”

定是大伯母給自個做的皮子,見她懷了孕,轉賞給她了。

上回那盒點翠頭面,剛送出去,就被張嬤嬤堵了回來,這件皮子.....夏芙頭疼,一時還不知如何料理,暫且先擱著。

“走吧,咱們去上房給大伯母請安。”

什麽大伯母,叫婆母得了,文寧腹誹一陣,忙上前攙住夏芙。

不僅是她,整個聽雨閣都忍得極苦,人人看在眼裏,卻紛紛不敢吱聲。

能奈何,兩位正主隔山罩霧,他們這些下人不敢生事。

程明昱治下,是從不許有人興風作浪的。

一路把人送到程家堡正中的盤樓。今日除夕家宴在此舉辦。

早先提過程家堡依八卦太極陣而建,正中陣眼的位置便建了一棟兩層高的樓宇,形狀如福建山區一帶的環形堡壘,只因雕工越發繁覆,城樓恢弘壯麗,而取名盤樓。

樓上有如一條環形廊間,清一色的六面羊角紗燈懸垂而下,黃花梨的桌椅案幾錯落有致,程家堡的太太奶奶姑娘們,一面坐於樓上吃酒打牌,一面便可觀賞底下的游燈會。

每年除夕皆是如此。

夏芙來得早,樓上只一些年輕的姑娘稚兒嬉戲,她在張嬤嬤的引領下,來到環樓盡頭的雅間。

“太太吩咐了,這會兒榮華堂的人多,唯恐您被人碰著挨著,不許您過去,您只管在這安生坐著,待會太太來了,開了席,再去請個安。”

夏芙也不跟周氏客氣,這個孩子來之不易,她不敢有半絲馬虎。

乖巧地坐在雅間主位不動,“嬤嬤去忙吧,我有文寧與兩個丫鬟伺候,並無大礙。”

當初第一回與程明昱私下相見,便是這位張嬤嬤來請的她,她摸不準張嬤嬤是周氏的人還是程明昱的人,不敢勞動她。

張嬤嬤笑道,“奴婢今日蒙太太開恩,哪兒都不必去,就叫我伺候著奶奶在這吃席觀燈,這是給我放假呢。”

夏芙便不推辭,指著身側的錦杌,“嬤嬤也別老站著,陪我坐一會兒。”

前年夏芙與程明祐在京城過年,不曾見過程家堡除夕盛況,去歲為程明祐守喪,更是門都沒出,今年是第一回現身除夕族宴,實則也是稀罕的。

很快,正廳那邊傳來紛紛擾擾的歡笑聲,不多時周氏在一眾妯娌媳婦的簇擁下,登了盤樓,周氏不許大家拘束,吩咐各人去席間落座,自個也坐在主位的羅漢床吃酒,吩咐擺宴。

夏芙見一眾長輩趕到,自然起身要去見禮,不料倒是先瞧見十二房的肖嫂子與六房的何嫂子,推推搡搡攙著孟氏送了過來,

“吶,大伯母發了話,叫你們兩位小姑娘,只管在這兒坐著,不去人前湊熱鬧,沒得沾了葷氣。”

孟氏被她說得一臉害臊,“嫂嫂們別笑話我了,大伯母是見我身子重,格外憐惜幾分,你們可不許打趣我,回頭我哭給你們瞧。”

“你敢哭,我待會揭了你的皮!”

“那我豈不哭得更厲害了!”

眾人笑成一團,肖氏瞥了一眼孟氏,又望了望裏間裊裊而立的夏芙,艷羨到骨子裏,“你們倆真真是什麽命,被大伯母當女兒家的疼,只用坐著享福。偏我們是小娘肚裏托生的,這會兒還得過去伺候長輩們。”

肖氏半酸帶笑,只管拉著何氏要走。

將孟氏與夏芙說得羞愧萬分,跟在身後相送,“嫂嫂們且先辛苦片刻,待會我們倆來替你們。”

夏芙將人送走,回眸問孟氏,“怎麽回事?”

孟氏折騰這半日,人也乏累,挨著夏芙那張寬榻坐下,喘著氣道,“今日清晨我們幾人一道去榮華堂給大伯母請安,說了半日話,便趕來此處吃午宴,大伯母見我挺著肚子,不許我站著,將我使來與你作伴。”

換作別家府上,媳婦們無不要晨昏定省、親奉羹湯,伺候長輩的。

孟氏一則丈夫在族中體面,二則自個兒也爭氣,三則偏又懷著身子,故而只管歇著,倒也沒人敢攀扯半句。至於夏芙,起初見周氏格外青眼,媳婦們少不得有些醋意,時日久了,見她處境實在淒涼,又深知周氏素來憐貧惜弱,偏愛她幾分亦屬尋常,漸漸地也便不以為奇了。

“我今日身子懶怠,還不曾去給大伯母請安,待會人散了,我再去。”

孟氏拉著她坐下,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最近是怎麽了,連你婆母也不管了?方才還是我婆母去四房,將人給攙出來的。”

夏芙自然不好告訴她,自己懷著孕,來往四房不便,只能瞞混過去,“不瞞你說,我這兩日頭昏腦漲,婆婆不許我跟前伺候。”

“你真是好命,婆母疼你便罷,連大伯母也格外愛惜你,老天見你沒了娘,便給你送來兩個娘。”

夏芙綿綿地笑了,“確是如此。”

過一會,文寧悄悄去正廳打探動靜,見周氏跟前的人都散了,這才朝夏芙遞眼色。

夏芙便起身,“我去給大伯母請安,再來陪你吃席。”

宴席已開,周氏昨日鬧得晚,今日無論如何不肯吃酒,只管將人使開,自個吃的自在。

夏芙循著廊道,先來到四太太這一席,立即給長輩們告罪,四太太見了她,與眾人解釋道,“今日沒叫她伺候,只因她從未瞧過弘農的除夕燈會,我便尋大嫂討了個人情,讓在雅室給她安置個席位,踏踏實實玩耍。”

又與夏芙道,“還不快去你大伯母跟前謝恩。”

“媳婦這就去。”

辭了諸位太太,趕來正廳,越過三開的屏風,繞至周氏跟前,靦腆屈膝,“給大伯母請安。”

周氏見了她無比歡喜,將人拉至自個身側坐著,“這會兒沒人,你便陪著我用膳。”

夏芙卻是推脫道,“我在這,恐鬧得您吃不好。”

這話還真沒錯,坐著這幾息功夫,周氏餵了她幾口雲吞,“今個這皮子搟得好,有嚼勁,肉也細嫩多汁。”

也不敢多餵,怕她吐。

夏芙嚼了幾口,“倒還真不膩。”

周氏替她擦了嘴,忍不住打量她,她生得一副極為纖柔的骨相,巴掌大的臉,嵌著一雙水汪汪的眸子,瞳仁烏黑清亮,誰見了不愛,再想起她肚裏懷了自己孫兒,更是說不出的疼惜,“今日怎麽穿得這樣單薄?”

周氏摸著她身上的銀鼠皮襖,只覺不喜,庫房裏什麽好皮子沒有,大除夕的,如何就穿了這麽件灰不溜秋的來...

等等。

這不是海龍皮麽?

內裏皮質細嫩光滑,手感與海龍皮一般無二。

周氏可是聰明人,一摸便知內裏行情,登時不做聲了。

夏芙再笨,也看出周氏對這件銀鼠皮甚是嫌棄。

這不奇怪麽?

皮子可是大伯母送來的年貨,吩咐了叫她過年穿的,怎麽瞧著,大伯母好似不知情?

周氏何等人物,見夏芙杏眼睜得雪亮,便知自己不小心漏了底。

漏吧漏吧,不漏他個底朝天,她便真成了孩子“堂祖母”。

人是有私心的,起先也覺著只消多個孩子記在四房也無礙,漸漸的便不滿足,恨不得媳婦連同孫兒一同認回來。

不過面上仍不動聲色,“酒吃不得,我吩咐人給你送果釀去?”

夏芙咽了咽喉頭翻滾而來的熱浪,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我不喝果釀,我喝溫水便好...”

“我身子有些不適,不打攪伯母用膳。”

匆匆作別周氏,捂著嘴離開了正廳,沿著廊道深一腳淺一腳往盡頭的雅室去。

午陽正在最艷麗之時,明光透過檐下灑落五光十色的芒,

幻化出那張明蔚無比的面孔。

“好看...”

他這樣說,“我母親的眼光素來極好。”

所以從始至終,衣裳首飾均是他給備的,所以張嬤嬤從來就是他的人,送來的東西,也全為他所賜。

那麽矜貴的孔雀翎,他說給就給。

夏芙捂住臉,將淚浸進指縫裏。

回到雅室,孟氏一眼看出她哭過。

“怎麽哭了?”

夏芙努力地搖著頭,拼命用帕子擦幹眼角,眼睜得大大的,將淚水吞回去。

孟氏見不得她想哭而不敢哭的模樣,恨鐵不成鋼道,“還在想明祐?那個男人都去了兩年了,你想他作甚?”

夏芙一呆。

所以,就連想他,念他,偷偷惦記他,還得打著明祐的旗號麽?

夏芙心底又愧又羞還有幾分沒來由的惱意,小聲辯駁,“只許你想男人,不許我想麽?”

孟氏沒料到一向膽小的夏芙說出這般出格的話,連忙捂住她的小嘴,覆在她耳邊笑罵道,“想,準你想,只是死了的男人想了作甚,要我說,不如想個活生生的、模樣好的男人。”

夏芙被她說中心事,垂眸縮肩,不敢吱聲。

這時,肖氏與何氏聯袂而來,見夏芙哭紅了鼻子,頓時吃了一驚,

“怎麽,還真哭了?”

“孟婧,你欺負她作甚?有本事你來欺負我。”

二人一左一右圍過來。

孟氏忙告饒,“我哪敢欺負她,是她想明祐了。”

肖氏看了夏芙一眼,暗嘆一聲,哪裏是想男人,分明是孤單罷了,除夕這樣闔家團圓的日子,她形單影只,無父無母,無兒無夫,心裏能好受麽。

心裏看得分明,面上卻說,“想男人怎麽了,合該正大光明的想,不必顧慮!”

夏芙唯恐自己鬧得大家吃不安生,破涕為笑道,“別聽她胡說,我沒事,來,我給嫂嫂們斟酒,咱們今個不醉不歸。”

男人在東席,女眷在西席,夏芙她們這間恰在西邊最末一間,趕巧也是視野最好的一間,只需將南面與西面的窗戶打開,整個程家堡的景色盡收眼底,不僅如此,便是遠處玉帶河附近的風景也能眺望一二。

下午闔族人湊在一處打牌吃酒,到了晚邊,燈盞次第點燃,滿樓的珠翠琳瑯與樓下的流光溢彩遙遙呼應,熱鬧得恰如其分。

酉時正,游燈會準時開場。打頭的照例是舞龍獅,金紅鱗甲在燈火下翻湧如浪,龍身懸掛一副朱漆對聯,上書對今上的頌詞。鑼鼓震天,自長街盡頭浩浩蕩蕩碾過來,將整座程家堡的地皮都擂得微微發顫,夏芙攙著孟氏倚在窗口,探出半邊身子翹首張望。

須臾,踩高蹺的花燈一盞一盞吆喝而來,技人們身著彩衣,唱的是弘農本地小調,程家三管家立在一處花車,只管往地下撒紅包與糖果,遠近鄰坊間的孩子們坐不住了,貓著腰在人縫裏鉆來鉆去,這個嚷著“搶到了”,那個被踩了腳哇哇直叫,逗得周遭大人笑罵連連。

“對了,你們聽說了不曾,上回玉帶河那場金陵河燈會,花了足足六萬兩銀子呢!”

“說來也怪,那回並無朝官露面,我問過明薇,也不是為她而辦,擺這麽大排場,實在不大符合咱們家主的作風。”

夏芙的心隆隆而跳,竟是蓋住底下喧囂的鑼鼓。

大管家破開人群,將她領去主位的畫面仍歷歷在目。

當初不敢想的念頭,不由得再次在腦海徘徊。

是她嗎,真是她嗎?

那時他們相處不足兩月,他竟舍得花這麽大價錢,只為給她看一場故鄉的河燈會,圓少時的一個夢。

他怎麽能這麽好。

夏芙當然不認為程明昱對她“情根深種”,家主是君子,他對族人尚且無微不至,遑論是身邊人,即便算不得枕邊人,他們畢竟有過夫妻之實,家主一定是將她納入羽翼下護著的。

“該不會是為李夫人辦的吧?”不知誰插了一句嘴,“也唯有家主夫人,方配家主這般隆重的排場。”

孟氏卻搖頭,“我看不太像,既非李夫人生辰,又非她忌日,怎會突然折騰出這麽大動靜?家主也不像是為女人一擲千金的人,必是旁的緣故。”

夏芙並不為旁人的誤會而吃味,只認真問道,“家主對兩位夫人都很好吧?”

她既沒見過鄭氏,也不曾見過李氏。

聽了她這話,孟氏先四下看了一眼,方湊了過來,低聲道,“我見過一回。”

“好自然是好的,只是瞧著...不像夫妻。”

夏芙一驚,楞楞看著她,“像什麽?”

“我也是偶然一回去榮華堂請安,見過李夫人與家主並排立在橫廳說話,二人之間客客氣氣的,像是下官與上峰匯報。”

夏芙咽了咽喉,吃驚道,“李夫人不愛慕家主麽?”

“怎麽可能?”孟氏斜了她一眼,“你可知當初李家為了搶得這門婚事,冒了多大的風險麽?李府門前的兩尊石獅子,至今仍沾滿了京城官宦的口水。”

“長公主因為家主喪妻,一腳將駙馬給踹了,便是要招家主為郎婿的,怎奈轉背被李家搶了先,後來只要見著姓李的,長公主府的人均是一頓亂棍招呼,鄭夫人嫁給家主,是半年沒出過門,李家送了女兒進程家,闔府做了半年龜孫子。”

“他們都說,咱們家主命格太貴,沒有女人鎮得住,自然也消受不起這等福分了。”

游燈會正到最鼎沸之處,忽聞“咻”的一聲清嘯直沖雲霄,緊接著一簇簇流光爭先恐後地竄上天去,浩瀚的燈火洋洋灑灑鋪了半邊天。

夏芙立在這片華彩之下,忽然釋然。

貴如一國公主,尚且為他神思不屬,她夏芙又如何做得到心如止水呢。

那麽好的一個男人,清雋如天邊月,心悅於他,並不奇怪吧。

總歸,他不娶,她也不嫁。

他們之間隔著天塹鴻溝。

所以,悄悄地擱在心底想一想,念一念,又何妨。

作者有話說:

爭取二更,寫老程。對了,今晚19點,想購買榮婚實體書的寶寶們,記得去各大平臺訂閱麽,謝謝麽麽噠。實體書包含正文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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