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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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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十月十四, 大清早,張嬤嬤便帶著人送來了八身新衣與兩盒首飾。

其中四身秋衫, 四身冬衣。揉藍衫子杏黃裙,青綠織金錦褙,石榴紅鑲金線的縷金裙,碧羅裙,百褶裙等,再有幾件新縫的鬥篷皮子,件件色澤明艷,又不失端莊大氣, 看得夏芙眼花繚亂, 嘆為觀止。

“這是大伯母為我置辦的?”

太過華貴,她如何穿得。

她守寡呢。

張嬤嬤笑容滿面, “總歸是太太一片心意,您就別推辭了,再說, 下月月初便是咱們程家一年一度的亞歲宴, 屆時闔族歡歡喜喜慶祝新年, 個個花枝招展滿頭珠翠,您豈能穿單薄了?叫太太瞧在眼裏,指不定多心疼,您權當為了太太著想, 也得收下這些。”

夏芙感恩大伯母一片愛護之心, 先收了下來, “待會我去給大伯母磕個頭。”

張嬤嬤聞言越發笑著掩了掩嘴,“太太就料到您有孝心,故而吩咐奴婢捎話給您, 說是這幾日忙著盤賬,沒工夫招呼您,等回頭得了空,再請您過去話閑。”

夏芙曉得周氏從不是客套寒暄的性子,便不堅持。

待張嬤嬤離去,周嬤嬤帶著兩個小丫鬟將衣衫整好,一件件疊去衣櫃,一會兒說料子難得,一會兒說花樣新鮮,讚不絕口。

夏芙笑笑不說話。

文寧則迫不及待幫她將首飾盒子打開,只見盒中墊著一層暗紅絨布,上面靜靜擱著數件精巧首飾,映著窗欞透進來的光,滿室生輝。

有赤金銜珠步搖,點翠蝴蝶簪,羊脂玉禁步等,鋪排得滿滿當當,件件工藝精湛,價值不菲。文寧趕忙拖著夏芙來到梳妝臺前坐下,取出那支點翠蝴蝶簪輕輕往她發髻一比,“二奶奶,這一支簪子可襯您的膚色,要不,奴婢給您別上?”

翠藍的翅羽薄如蟬翼,銀絲觸須綴著米珠,簪在發間微微一顫,便像一只蝴蝶停在了鬢邊,栩栩如生。

當然好看。

比夏芙妝奩裏任何一件首飾都好看。

夏芙在程家待了也有兩年,清楚地知道這些首飾衣裳是比著長房媳婦的規格給置辦的。

大伯母嘴上不說,心裏實則一直拿她當自己人。本就拖累了人家,還拿這麽多好處,夏芙心裏過意不去,默默將之收好,擱在梳妝臺一角。

念著時辰不早,打算去給四太太請安,怎奈還沒出門,那廂秋蕖卻匆匆跨進了聽雨閣,將人給攔住了,

“二奶奶,太太吩咐奴婢過來知會您一聲,今個不必過去請安。”

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夏芙將秋蕖招進內室,細問道,“怎麽回事?”

秋蕖先攙她在東窗下的圈椅落座,隨後坐在她腳跟前的錦杌,低聲道,“三少爺與大奶奶回來了。”

夏芙一驚,“怎麽突然回來了?”唯恐金氏與程明同又鬧什麽幺蛾子。

說起來秋蕖也極為頭疼,解釋道,“上回咱們太太將人打發回京城,不是吩咐大奶奶幫忙張羅三少爺的婚事麽,這三月來,有媒人上門,大奶奶相中了幾家,拿著底細來弘農討太太示下。”

“姑娘都是極好的,只是門第卻有參差,出身好的那位姓劉,家風清正,可惜府上人口龐雜、開支不小,面上瞧著風光,內裏卻空虛,只怕嫁妝有限。另一位出身七品府邸,人丁簡單,家底倒頗為殷實,聽說祖上做過生意,如今就想攀咱們程家的高枝。”

“聽大奶奶的意思,咱三少爺相中了那位姓劉的姑娘,想聘來為妻。只是咱大奶奶打聽過了,劉家自認頗有些門楣,要的聘禮不俗,如今四房公中吃緊,想叫太太勸三爺改個主意,聘了那位郝姑娘,郝姑娘若是嫁進程家算高嫁,嫁妝必定不菲。”

夏芙畢竟是四房的人,自然也替婆母犯愁,“即便郝家嫁妝豐厚,單子卻是要進戒律院的,豈能挪來公用?大嫂這個算盤怕是要落空。”

秋蕖卻道,“奶奶有所不知,這叫上有政令下有對策,戒律院雖有此律,難道底下人就沒法子應對了?必得在過門前便與對方說明白,哪些是上嫁妝單子的,哪些是私下貼入程家的。”

夏芙頓生悚然來,“這怎麽可以?”

秋蕖苦笑,壓低聲色道,“人家高嫁,為的是求程家庇護,自然得舍些銀子出來呀。”

程家素來不參與黨爭,矗立數百年而不倒,私下不少人家擠破腦袋想求程家一門婚,為的是躲進程家這顆大樹下,規避朝爭風雨,這已成為四海心照不宣的默契。

也就是說,郝家若想嫁女到程家,便得默認送一批銀子進程府。

“偏生咱們三少爺相中了貌美的劉氏,不肯應大奶奶的差遣。”

“那婆母的意思是?”

秋蕖搖頭,“奴婢去時,咱們太太並未表態,只悄悄吩咐奴婢來遞個話,叫您別過去。”

夏芙聽明緣由,好一陣默然。

說到底,四房的日子實在捉襟見肘,花錢的地方多,進項卻少,這家難當,也難怪大嫂生出這樣的打算。

居安思危,夏芙不得不為將來打算。

“秋蕖,你這幾日也來聽雨閣住,白日咱們做些手工,攢些銀兩。”待三弟娶了妻,四房的開支只會越來越大。婆母顧了大的,還得顧小的,定是左支右絀,難以為繼。她這邊若能省下些,也算幫襯婆母了。

秋蕖瞟著這優雅別致的聽雨閣,暗想夏芙如今得了長房的庇護,還能短了吃喝?四房那趟渾水,怕是與她無關了。可轉念想到夏芙的性子,不是肯受嗟來之食的人,到底沒將心裏那層話說出來,只乖順地應道,“都聽您的,奴婢這就去將那些針線簍子搬來聽雨閣。”

夏芙看著她離開,暗嘆了一口氣。

秋蕖眼底那點心思,又如何能瞞住她,她們一個個認定她攀上了程明昱,從此高枕無憂。夏芙卻不這麽想,孩子到底記在明祐名下,便是四房的人,總不能往後遇了事便伸手向長房要錢,這種事夏芙做不出來。

秋蕖取針線簍的空擋,夏芙習完了十頁小楷,如今她筆法越來越嫻熟,寫起來快了許多,果然是熟能生巧。比起初到聽雨閣,如今她忙得充實,既要習字,又要研讀醫書,得了功夫還得配些藥茶做些手工出去賣,稱得上腳不沾地。

上午讀完書,午後生了幾分倦怠,不宜動腦子,便喚秋蕖將針線簍子給拿出來。

“今日做些什麽呢?”夏芙琢磨著。

“上回太太做衣裳剩了些緙絲的邊角料,奴婢準備拿來做些抹額,拿出去賣。緙絲料子好,外頭的婆子都當稀罕物。”

夏芙想,“那我就便做香囊吧,再配些百合菖蒲擱裏頭,聞著也香。只是我針腳沒你好,回頭你幫我縫邊。”

主仆二人端來錦杌,在聽雨閣敞廳中對坐繡花。文寧無趣,時不時蹲在水泊旁扔些水花來,時不時又幫著二人扯幾把線,半日的功夫也極好打發。

中途乏了,夏芙起身活動筋骨,慢悠悠踱至內室,喝茶時目光不經意落在梳妝臺兩個精致的錦盒,錦盒通體以紫檀木為胎,四周以螺鈿、珊瑚、綠松、青金、珍珠、象牙等八料,鑲嵌出一幅芙蓉花鳥圖,單單這個錦盒便昂貴不已,遑論裏頭的物件。

做他的妻子該是這世間最幸運的事吧,不愁吃不愁穿,有他遮風擋雨,不用為生計所迫,不用為前程發愁。夏芙始終忘不掉那一回被拖去林子裏,他從天而降的救贖。連族人他都護得那般周全,枕邊人還不知要如何嬌寵。

人各有命。

羨慕不來。

就如她,先是失祜,後又喪夫,一個人磕磕碰碰長大,如浮萍一般,沒有歸處。幸在如今拖長輩的福,能得族長一些憐惜與庇護,將來有個孩子,也不至於孤苦伶仃。

夏芙拂去眼角的淚,轉身又笑吟吟地走進敞閣。

“方才的花樣描好了嗎,我來照著你的繡。”

*

夜裏程明昱照舊戌時二刻到,這回將那五冊醫書給捎了來。

夏芙接過時滿臉的震驚,“不是說好要一月的嗎?”

程明昱負手笑了笑,沒說話,夏芙對上他清潤的眼神,登時明白過來,定是家主吩咐人給她趕了急,於是抱著五冊書斂衽朝他施禮,“多謝家主。”

程明昱這回受了她的禮,指著那冊《女科辨冤錄》,“這本你也敢看?”

在程明昱印象裏,夏芙膽兒小,見著這種書能不哭便算不錯了,若叫研讀摘抄,怕是為難了她。然小娘子總是能出乎他意料。

“為什麽不敢看?”她興致勃勃地回,“我那日在藏書閣瞧見此書,如獲至寶,高興還來不及呢。家主您有所不知,我祖母在世時,便對此書求而不得,我如今算是得償所願了!”夏芙笑吟吟的,迫不及待一一翻開來瞧。

雖是抄本,字跡卻十分工整清秀,觀之如沐春風。

程明昱見她並無絲毫怯色,十分納罕,“你打算做什麽?”

夏芙目不轉睛落在書冊,隨口答他,“我手裏有不少祖母留下的醫案與病方,我打算編纂一冊專治女科的方子。”

程明昱聽了,很是認可,“這個想法不錯,府上明太醫極擅女科,遇見煩難之處,可向他請教。”

夏芙笑著擡眼,“我正有此意,打算先將這些醫書通讀一遍,摸著路子,慢慢再編纂。”

編纂書冊於程明昱而言是家常便飯,少時他便曾幫著翰林院幾位老學究編過經書,然他卻從不以自己的天去匡別人的天,無論何人,無論多小的事,只要努力認真,便值得欣賞,甚至是嘉獎。

“你盡管編,回頭我請人幫你校對,再行刊印。”

夏芙驀地擡眸,怔怔看向他,眼中似有薄光閃動,“那可太好了,我唯恐自己才疏學淺,編不紮實。倘有錯漏,不能助人反害了人。若家主能尋人幫我校對,便解了我後顧之憂。”

瞧,他總是這般細心,不吝嗇施恩於人。

遇見他本身便是一種幸運。

夏芙覺著自己是幸運的。

程明昱莞爾,揚手往琴臺一指,“好了,書白日再看,今夜先將那首曲子練好。”

夏芙倒也不遲疑,將那五冊醫書擱去博古架,隨後凈了手,往琴臺前坐下。

昨夜程明昱糾正了她錯誤的指法,今日吩咐她一節節練習。

夏芙彈得極為認真,程明昱教得也格外仔細。

不知不覺便到了戌時末,平日這個時辰,二人早上了榻,今日卻是沈浸在琴弦裏,誰也沒提那一茬,好似那張拔步床成了吃人的洪水猛獸,化成了一灘隨時能誘人沈淪的沼澤。

程明昱如此。

夏芙亦是如此。

然卻不得不提。

他們終究不是來彈琴的。

最終還是夏芙主動打破僵局,佯裝無事地笑了笑,“時辰不早了,我為家主斟茶。”言罷便照舊遞了一盞茶給他,轉身凈手先上了床榻。

程明昱沈默地盯著那盞茶,指腹緩緩擒著,在掌心轉動半圈,依舊沒喝,起身一言未發跟了去。

昨夜便不甚痛快,今夜更難,折騰片刻,兩人各自靠在床榻一角不置一詞。

原想專心致志完成任務,偏偏不能,不知從何時起,游走在四肢五骸裏的渴望叫囂地更厲害,輕易不能滿足。

夏芙汗涔涔地埋首在掌心,乏力地喘著氣。

今夜就此作罷,當然可以,只是明夜又當如何?總不能日日這般耗。

這一關總得越過去。

這個時候夏芙便無比慶幸過去程明祐玩得花樣多,給了她足夠的經驗來解決眼前的難關。隱約記得有一回他很滿足,當時做了什麽來著。

哦,記起來了。

好不容易褪去的熱浪,層層往上翻湧,險些要將夏芙給淹沒。

夏芙害臊地捂了捂臉頰,咬了咬牙。

罷了,再豁出去一回。

程明祐是男人,家主也是男人,是男人便有共通之處。

拿定主意,夏芙朝昏暗裏那道高大的身影望去,羞答答地問,

“家主,要不,咱們換一個...”

程明昱思緒被她拉回,下意識問,“換什麽?”

哪怕這等情地,他的聲線依然清冽好聽。

夏芙說不出口,只慢吞吞調轉身位,難為情地將小臉埋去了枕褥間。

總歸瞧不見他,把他當自己的夫君又如何,不丟臉,夏芙這樣給自己鼓勁。

待程明昱看清她的模樣,眼神一瞬發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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