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落水 只怕有人不
關燈
小
中
大
第78章 落水 只怕有人不
時至午後, 暑氣正盛。
徐巧犀走進會客的亭臺，眼神一下子發亮。
“王！”她驚喜喊出一個字，剩下的稱謂卻犯了難。
王沐愛見她由喜轉楞, 了然淺笑：“先帝崩逝後我入了佛門, 法號觀明, 你只喚我觀明師便好。或者，繼續叫‘沐愛’也成。我喜歡自己的名字。”
她二十出頭的年紀, 歷經兩朝，從王家女到王皇後，再從深宮到寶寺，波詭雲譎裏闖了一番，此刻還能亭亭玉立, 唇辱不驚地站在自己面前，徐巧犀深深感佩。
幾年不見，同王沐愛對坐她有些尷尬，手指不停地捏搓紗袖。
“昔別君未婚, 兒女忽成行”, 原來時過境遷會給人這樣大的靜默，好像靠著一堵不通聲音的墻。
一如從前相處，王沐愛先開口和她交際。
“聽聞令嘉阿兄的病大有好轉，我還想著謝家是找到了什麽大羅神仙？再一探聽, 原來你回來了, 還帶著個小郎君。”
王沐愛沒想到徐巧犀有了兒子, 心裏又驚又喜。
“我們這一輩人中數我阿兄和令嘉阿兄最無子嗣福分, 誰知道天降大喜，令嘉阿兄忽然有了兒子……”
“也不一定。”
徐巧犀輕飄飄說出口，換王沐愛楞住了。
不過她聰慧, 思及三年前沸沸揚揚的事，一切未解釋的話便清晰了。
徐巧犀多半不願孩子和謝家有什麽瓜葛。
王沐愛知情識趣轉了話題，“天氣炎熱，小郎君悶在府裏也無聊。你要是得空，不如帶他到我家住段時間？”
她歡喜地搖搖徐巧犀手臂，成熟眼眸中重新泛起少女的雀躍。
“你不曉得，我入佛門不過是為了出宮，可天天面對青燈古佛，苦也要苦死了！”
要是有個小孩能玩一玩，她能比她阿兄還開心。
王儀之當時正和司馬瑞商討著長江沿線的軍鎮部署，忽聽謝忌憐能走能動，神志恢覆，臉色一下子發黑，嚇得司馬瑞翻倒了手邊茶杯。
下一刻，線人回稟說從前那位未受印的宣城郡夫人回來了，王儀之霎時間激動地丟下手中墨筆和重鎮地圖，頭也不回狂奔回家，修書一封讓身處皇寺的妹妹去謝家一探。
她盼著小孩子解悶，阿兄盼的是徐巧犀。
雖然阿兄急著把自己推出來的做法有些……但王沐愛不計較。一報還一報，誰讓自己年紀輕的時候也推阿兄出去試探過謝忌憐。
徐巧犀感受到王沐愛握在自己臂膀上那只手的溫度，靦腆一笑：“會不會太麻煩你們？”
“哪裏。”王沐愛胸有成竹搖搖頭，“不是只有謝家才有亭臺樓閣，水榭花廳，我們王家一樣有。”
說完，她神色一滯似乎想起來什麽。
“對了，我此來還要同你說件事。”她提起綠雲和藍煙，解釋自己這幾個月失去了她們的消息。
見眼前人愁眉不展，徐巧犀趕忙安慰：“這個你不用擔心，她們是被派去別處了。”
王沐愛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那看在我忠你之托的份上，可否帶小郎君過來玩一陣子？”
她這麽一說，徐巧犀不好再推脫。
“好，一定。”
清雅荷風自遠處吹來，亭下水晶珠簾晃悠撞響，滴滴答答，珠子折映著夏日光斑，似星子般落在她們身上。
亭外，兩個侍女著急忙慌跑來，顧不得禮儀，直接打破恬靜氛圍。
“不好了女郎！仆射、小郎君，他們落水了！”
——
寢居內，隨安抱著胳膊一個勁發抖，紮成小揪的頭發雨點一樣往下滴水，打在已經濕透了衣服上。
侍女捧著幹凈衣物哭道：“小郎君，求您換了吧，再熬下去會發熱的！”
隨安充耳不聞，在侍女朝他伸手時猛得轉動身子不讓她們解開濕衣裳。
湖水順著謝忌憐下頜滴落，他頂著一張濕淋淋的臉轉向床榻上的固執小孩，陰惻惻凝視他的一舉一動。
不知事的小孽障。
這招他早就用過了，徐巧犀不吃這套。
竹橋與湖水齊平，荷葉田田，蓋過橋身與欄桿，幽靜而隱蔽。誰也不知道小郎君是失足掉下湖的還是被誰推下去的。
但他們都看見謝仆射為救小郎君跳入水中。
荷葉遮掩下的湖水陰寒，謝忌憐大病初愈又受刺激，伏在幾案上咳嗽不止，白皙臉頰剎那漲紅。
徐巧犀沖進寢居便見這一大一小各有情況，心口直接發緊。
她掃了一眼謝忌憐，心想他這麽大個人應當無事，腳步直朝安安走去，坐到床榻上，拇指不停摩挲他冰涼的臉。
隨安這次很反常，見她來了，沒有哭也沒有喊媽媽，只呆呆坐著，眼睛眨得很慢很慢。
“安安？安安？你別嚇我……好端端的，怎麽會落水？”
“許是竹橋沁水生了青苔，安安不註意，滑腳跌到湖中，咳咳咳……”
謝忌憐嗓音沙啞得駭人，話一說完便重重咳嗽，整個人支撐不住似的倒在幾案上。
“你別擔心，竹橋已經讓人……拆掉……不會有下次了咳咳咳……”
他寬慰徐巧犀時咳得撕心裂肺，徐巧犀拍哄著隨安，視線忍不住轉向他，五味雜陳。
“謝謝你……救了安安。”
謝忌憐雙目泛紅，不知是咳得還是泛淚，仿佛一汪沈沈秋水。
“他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憐怎會不愛惜？”
徐巧犀解下安安的濕衣服，擦幹凈他身上的湖水，再拿毯子將他裹起來，抱著往浴室走。
即將邁出門去，她回頭看向謝忌憐，沒什麽情緒：“別硬撐，洗漱完記得喝些湯藥。”
謝忌憐喉嚨被湖水嗆傷，此刻已說不出話來。
默然目送徐巧犀和兒子離開，他喉嚨刺痛如吞針，嘴角一點點翹起。
到底是徐巧犀。
心滿意足地拖著沈重步伐走向床榻，還差兩步時，他兩眼一黑倒在地上。
——
“安安怎麽不理媽媽？”
徐巧犀給隨安洗了澡，擦幹頭發，換好衣裳，可隨安還是跟丟了魂一樣一聲不吭。
她心裏急得沒辦法，回去的路上不停給他指花指鳥，想讓他笑一笑，但孩子一點反應都沒有。
“安安不喜歡的話，想不想去別處玩？過幾天媽媽帶安安出去住陣子好不好？”
隨安自出生以來便沒出過意外，這次肯定被嚇到了。
她不抱希望安安能回過神來，只得不停說話給他增添安全感。
然而誤打誤撞，安安聽了這話之後嘴巴一癟，手臂抱住徐巧犀脖頸，淚珠吧嗒掉下來。
“媽媽，安安怕。”
“不怕不怕，有媽媽在呢。”
“不要阿父，安安害怕他。”
一剎那，徐巧犀心如刀絞。
為了許多家庭的團圓，她犧牲了自己，卻也犧牲了安安。
手掌撫摸安安的小腦袋，她額頭貼住他的臉蛋，溫柔而確定：“好，我們不要那個阿父。”
反正比謝忌憐更當得起阿父的大有人在。
徐巧犀拍哄安安，還沒回房他便已經在她懷裏睡著了。還沒等松一口氣，她手掌貼向安安額頭，那溫度燙得不對勁。
趕緊跑回房中將孩子交給醫侍，徐巧犀忽然發現謝忌憐躺在床上，仿佛昏迷。
“仆射也起了高熱，不便挪動，只得就近躺下。”玉蒲守在床前解釋著，抿了抿嘴唇又道：
“仆射一直喚著女郎的名字……女郎既要照顧小郎君，不如就將小郎君放在仆射身邊？”
兩人都需要她，她一塊兒管了最好。
然而徐巧犀搖搖頭，吩咐醫侍把孩子帶走好好醫治，她下半夜再去看隨安。
“仆射怎麽樣？”
徐巧犀手背貼了貼謝忌憐的臉頰，也是滾燙。
玉蒲道：“已經用了藥，不會有事。”
“我問你，仆射真的是因為小郎君才落水的？”
“是、是啊。”
徐巧犀毫無波瀾，揮揮手讓他下去，自己靠坐床頭。
時隔多年，再次和謝忌憐同在一榻。
他無聲睡著，那雙瀲灩含情的眼睛終於消失，病氣皮囊有了些可憐樣。
父子倆這個時候最像。
徐巧犀註視著，時不時摸摸他的額頭和臉頰，溫度還是一樣。她起身，絞了張冷水巾子，輕柔貼在謝忌憐額頭上，貼了一會兒轉去擦拭他的臉頰和脖頸。
順著擦到他的鎖骨時，謝忌憐施施然睜開眼睛。
徐巧犀一擡眸，視線正撞入他眼眸。
許久，兩人只是看著，沒說話。
她有點忍不住了，問：“嗓子燒啞了？要不要喝水？”
謝忌憐在枕上搖頭，眷戀的目光追著徐巧犀的面孔。
“憐怕這是夢，一開口你就不見了。”
他嗓音沙啞至極，徐巧犀皺了皺眉頭，還是給他端來一杯溫水，遞到他唇邊餵他喝下。
“這麽大個人，病起來比安安還厲害。”
她嘟囔，說給謝忌憐聽，嫌棄他不頂用。謝忌憐將手伸出錦被，小拇指勾住徐巧犀的手指，撒嬌地晃晃。
“他被巧犀千寵萬愛了兩三年，憐呢？將死未死熬了兩三年，當然比不得他是巧犀心頭寶。”
破天荒的，徐巧犀沒有抽回手指，任由他依賴拽著。
“我知道你不喜歡安安，安安也……”
“今日王女郎邀我帶著安安去王家玩一陣子，我想要是安安喜歡她那裏的話，不如以後就讓安安借住在王家。”
兩家離得近，又有些交情，她可以天天去看隨安，也省得謝忌憐再嚇壞他。
這是她能想到唯一兩全其美的法子了。
“你應不應？”徐巧犀反向搖搖謝忌憐的手指。
原來照顧他是為了給兒子鋪路，她心心念念的依然是那個小畜生。
不過許是身上燙得難受，謝忌憐的神魂跟著徐巧犀手裏的冷巾游走，隨她的親近而歡愉。
算計就算計吧，何況那小東西他又不在乎。
“應，當然應。只是……”他虛弱一笑，好似琉璃燒的花。
“去王家不許和王儀之說話，不許對他笑，不許提起往昔你們同在一處屋檐下……”
什麽鬼？
徐巧犀掙脫他手指的勾連，“莫名其妙，我都有安安了，人家難道還看得上我？”
謝忌憐垂下長睫，執著去勾她的手指，最後五指穿過她的指縫，緊緊扣住徐巧犀整只手。
只有這樣他才稍微心安，但心內還是難免譏諷。
豈止看得上。只怕有人不要臉起來，繼父也搶著當。
作者有話說：
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時至午後, 暑氣正盛。
徐巧犀走進會客的亭臺，眼神一下子發亮。
“王！”她驚喜喊出一個字，剩下的稱謂卻犯了難。
王沐愛見她由喜轉楞, 了然淺笑：“先帝崩逝後我入了佛門, 法號觀明, 你只喚我觀明師便好。或者，繼續叫‘沐愛’也成。我喜歡自己的名字。”
她二十出頭的年紀, 歷經兩朝，從王家女到王皇後，再從深宮到寶寺，波詭雲譎裏闖了一番，此刻還能亭亭玉立, 唇辱不驚地站在自己面前，徐巧犀深深感佩。
幾年不見，同王沐愛對坐她有些尷尬，手指不停地捏搓紗袖。
“昔別君未婚, 兒女忽成行”, 原來時過境遷會給人這樣大的靜默，好像靠著一堵不通聲音的墻。
一如從前相處，王沐愛先開口和她交際。
“聽聞令嘉阿兄的病大有好轉，我還想著謝家是找到了什麽大羅神仙？再一探聽, 原來你回來了, 還帶著個小郎君。”
王沐愛沒想到徐巧犀有了兒子, 心裏又驚又喜。
“我們這一輩人中數我阿兄和令嘉阿兄最無子嗣福分, 誰知道天降大喜，令嘉阿兄忽然有了兒子……”
“也不一定。”
徐巧犀輕飄飄說出口，換王沐愛楞住了。
不過她聰慧, 思及三年前沸沸揚揚的事，一切未解釋的話便清晰了。
徐巧犀多半不願孩子和謝家有什麽瓜葛。
王沐愛知情識趣轉了話題，“天氣炎熱，小郎君悶在府裏也無聊。你要是得空，不如帶他到我家住段時間？”
她歡喜地搖搖徐巧犀手臂，成熟眼眸中重新泛起少女的雀躍。
“你不曉得，我入佛門不過是為了出宮，可天天面對青燈古佛，苦也要苦死了！”
要是有個小孩能玩一玩，她能比她阿兄還開心。
王儀之當時正和司馬瑞商討著長江沿線的軍鎮部署，忽聽謝忌憐能走能動，神志恢覆，臉色一下子發黑，嚇得司馬瑞翻倒了手邊茶杯。
下一刻，線人回稟說從前那位未受印的宣城郡夫人回來了，王儀之霎時間激動地丟下手中墨筆和重鎮地圖，頭也不回狂奔回家，修書一封讓身處皇寺的妹妹去謝家一探。
她盼著小孩子解悶，阿兄盼的是徐巧犀。
雖然阿兄急著把自己推出來的做法有些……但王沐愛不計較。一報還一報，誰讓自己年紀輕的時候也推阿兄出去試探過謝忌憐。
徐巧犀感受到王沐愛握在自己臂膀上那只手的溫度，靦腆一笑：“會不會太麻煩你們？”
“哪裏。”王沐愛胸有成竹搖搖頭，“不是只有謝家才有亭臺樓閣，水榭花廳，我們王家一樣有。”
說完，她神色一滯似乎想起來什麽。
“對了，我此來還要同你說件事。”她提起綠雲和藍煙，解釋自己這幾個月失去了她們的消息。
見眼前人愁眉不展，徐巧犀趕忙安慰：“這個你不用擔心，她們是被派去別處了。”
王沐愛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那看在我忠你之托的份上，可否帶小郎君過來玩一陣子？”
她這麽一說，徐巧犀不好再推脫。
“好，一定。”
清雅荷風自遠處吹來，亭下水晶珠簾晃悠撞響，滴滴答答，珠子折映著夏日光斑，似星子般落在她們身上。
亭外，兩個侍女著急忙慌跑來，顧不得禮儀，直接打破恬靜氛圍。
“不好了女郎！仆射、小郎君，他們落水了！”
——
寢居內，隨安抱著胳膊一個勁發抖，紮成小揪的頭發雨點一樣往下滴水，打在已經濕透了衣服上。
侍女捧著幹凈衣物哭道：“小郎君，求您換了吧，再熬下去會發熱的！”
隨安充耳不聞，在侍女朝他伸手時猛得轉動身子不讓她們解開濕衣裳。
湖水順著謝忌憐下頜滴落，他頂著一張濕淋淋的臉轉向床榻上的固執小孩，陰惻惻凝視他的一舉一動。
不知事的小孽障。
這招他早就用過了，徐巧犀不吃這套。
竹橋與湖水齊平，荷葉田田，蓋過橋身與欄桿，幽靜而隱蔽。誰也不知道小郎君是失足掉下湖的還是被誰推下去的。
但他們都看見謝仆射為救小郎君跳入水中。
荷葉遮掩下的湖水陰寒，謝忌憐大病初愈又受刺激，伏在幾案上咳嗽不止，白皙臉頰剎那漲紅。
徐巧犀沖進寢居便見這一大一小各有情況，心口直接發緊。
她掃了一眼謝忌憐，心想他這麽大個人應當無事，腳步直朝安安走去，坐到床榻上，拇指不停摩挲他冰涼的臉。
隨安這次很反常，見她來了，沒有哭也沒有喊媽媽，只呆呆坐著，眼睛眨得很慢很慢。
“安安？安安？你別嚇我……好端端的，怎麽會落水？”
“許是竹橋沁水生了青苔，安安不註意，滑腳跌到湖中，咳咳咳……”
謝忌憐嗓音沙啞得駭人，話一說完便重重咳嗽，整個人支撐不住似的倒在幾案上。
“你別擔心，竹橋已經讓人……拆掉……不會有下次了咳咳咳……”
他寬慰徐巧犀時咳得撕心裂肺，徐巧犀拍哄著隨安，視線忍不住轉向他，五味雜陳。
“謝謝你……救了安安。”
謝忌憐雙目泛紅，不知是咳得還是泛淚，仿佛一汪沈沈秋水。
“他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憐怎會不愛惜？”
徐巧犀解下安安的濕衣服，擦幹凈他身上的湖水，再拿毯子將他裹起來，抱著往浴室走。
即將邁出門去，她回頭看向謝忌憐，沒什麽情緒：“別硬撐，洗漱完記得喝些湯藥。”
謝忌憐喉嚨被湖水嗆傷，此刻已說不出話來。
默然目送徐巧犀和兒子離開，他喉嚨刺痛如吞針，嘴角一點點翹起。
到底是徐巧犀。
心滿意足地拖著沈重步伐走向床榻，還差兩步時，他兩眼一黑倒在地上。
——
“安安怎麽不理媽媽？”
徐巧犀給隨安洗了澡，擦幹頭發，換好衣裳，可隨安還是跟丟了魂一樣一聲不吭。
她心裏急得沒辦法，回去的路上不停給他指花指鳥，想讓他笑一笑，但孩子一點反應都沒有。
“安安不喜歡的話，想不想去別處玩？過幾天媽媽帶安安出去住陣子好不好？”
隨安自出生以來便沒出過意外，這次肯定被嚇到了。
她不抱希望安安能回過神來，只得不停說話給他增添安全感。
然而誤打誤撞，安安聽了這話之後嘴巴一癟，手臂抱住徐巧犀脖頸，淚珠吧嗒掉下來。
“媽媽，安安怕。”
“不怕不怕，有媽媽在呢。”
“不要阿父，安安害怕他。”
一剎那，徐巧犀心如刀絞。
為了許多家庭的團圓，她犧牲了自己，卻也犧牲了安安。
手掌撫摸安安的小腦袋，她額頭貼住他的臉蛋，溫柔而確定：“好，我們不要那個阿父。”
反正比謝忌憐更當得起阿父的大有人在。
徐巧犀拍哄安安，還沒回房他便已經在她懷裏睡著了。還沒等松一口氣，她手掌貼向安安額頭，那溫度燙得不對勁。
趕緊跑回房中將孩子交給醫侍，徐巧犀忽然發現謝忌憐躺在床上，仿佛昏迷。
“仆射也起了高熱，不便挪動，只得就近躺下。”玉蒲守在床前解釋著，抿了抿嘴唇又道：
“仆射一直喚著女郎的名字……女郎既要照顧小郎君，不如就將小郎君放在仆射身邊？”
兩人都需要她，她一塊兒管了最好。
然而徐巧犀搖搖頭，吩咐醫侍把孩子帶走好好醫治，她下半夜再去看隨安。
“仆射怎麽樣？”
徐巧犀手背貼了貼謝忌憐的臉頰，也是滾燙。
玉蒲道：“已經用了藥，不會有事。”
“我問你，仆射真的是因為小郎君才落水的？”
“是、是啊。”
徐巧犀毫無波瀾，揮揮手讓他下去，自己靠坐床頭。
時隔多年，再次和謝忌憐同在一榻。
他無聲睡著，那雙瀲灩含情的眼睛終於消失，病氣皮囊有了些可憐樣。
父子倆這個時候最像。
徐巧犀註視著，時不時摸摸他的額頭和臉頰，溫度還是一樣。她起身，絞了張冷水巾子，輕柔貼在謝忌憐額頭上，貼了一會兒轉去擦拭他的臉頰和脖頸。
順著擦到他的鎖骨時，謝忌憐施施然睜開眼睛。
徐巧犀一擡眸，視線正撞入他眼眸。
許久，兩人只是看著，沒說話。
她有點忍不住了，問：“嗓子燒啞了？要不要喝水？”
謝忌憐在枕上搖頭，眷戀的目光追著徐巧犀的面孔。
“憐怕這是夢，一開口你就不見了。”
他嗓音沙啞至極，徐巧犀皺了皺眉頭，還是給他端來一杯溫水，遞到他唇邊餵他喝下。
“這麽大個人，病起來比安安還厲害。”
她嘟囔，說給謝忌憐聽，嫌棄他不頂用。謝忌憐將手伸出錦被，小拇指勾住徐巧犀的手指，撒嬌地晃晃。
“他被巧犀千寵萬愛了兩三年，憐呢？將死未死熬了兩三年，當然比不得他是巧犀心頭寶。”
破天荒的，徐巧犀沒有抽回手指，任由他依賴拽著。
“我知道你不喜歡安安，安安也……”
“今日王女郎邀我帶著安安去王家玩一陣子，我想要是安安喜歡她那裏的話，不如以後就讓安安借住在王家。”
兩家離得近，又有些交情，她可以天天去看隨安，也省得謝忌憐再嚇壞他。
這是她能想到唯一兩全其美的法子了。
“你應不應？”徐巧犀反向搖搖謝忌憐的手指。
原來照顧他是為了給兒子鋪路，她心心念念的依然是那個小畜生。
不過許是身上燙得難受，謝忌憐的神魂跟著徐巧犀手裏的冷巾游走，隨她的親近而歡愉。
算計就算計吧，何況那小東西他又不在乎。
“應，當然應。只是……”他虛弱一笑，好似琉璃燒的花。
“去王家不許和王儀之說話，不許對他笑，不許提起往昔你們同在一處屋檐下……”
什麽鬼？
徐巧犀掙脫他手指的勾連，“莫名其妙，我都有安安了，人家難道還看得上我？”
謝忌憐垂下長睫，執著去勾她的手指，最後五指穿過她的指縫，緊緊扣住徐巧犀整只手。
只有這樣他才稍微心安，但心內還是難免譏諷。
豈止看得上。只怕有人不要臉起來，繼父也搶著當。
作者有話說：
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