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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卿卿* “是我的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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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卿卿* “是我的夫

除夕, 冬雲凝固。天光悶在雲後透不出,建康城的顏色因之暗淡,年節熱鬧似只有聲音。

而烏衣巷內連喧嘩喜氣也沒有。

府醫皺著眉頭給徐巧犀把完脈, 拇指又輕輕按住她的眼皮向上一提, 檢查她的瞳孔。

兩天了, 她還沒有醒來的跡象。

“女郎身體沒有大礙,性命無憂。唯一棘手的是摔到了頭顱, 什麽時候可以蘇醒很不好說。而且……”

府醫面露難色。

“說。”

謝忌憐臉色蒼白靠在榻上,冷冷剜了府醫一眼。

“而且醒來後,保不準她會無法動彈,或……心智不全。”

說完,府醫冒著冷汗為自己解釋, 不是沒用心救治而是病人傷到了頭顱,情況莫測。

“下去吧。”

謝忌憐轉頭看向徐巧犀。

她安靜躺著,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像帶了條玉白色的抹額。

除此之外, 一切如常。

似乎只是一睡不起。

謝忌憐下榻朝她走去。

右腿上了藥, 左膝蓋也清理了爛肉,他兩條腿都是殘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水裏,涼颼颼的, 還有一種無形的阻力。

玉蒲要過來扶著, 被謝忌憐一把推開。

“你出去。”

“沒我的吩咐, 誰也不許進來。”

兩天前忽跑來兩個江上撐船的漢子, 急慌慌來說郎君在江邊出事了。玉蒲帶人趕過去看見渾身失血,不成人形的郎君,差點當場嚇暈過去。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可他清楚知道絕不能再刺激郎君,誒了一聲後利索退出去。

一瘸一拐蹣跚著,謝忌憐抓到冷硬的床緣,慢慢坐下。

她睡著,恬靜如新月。

從前是一張圓潤的團臉,現在下頜清晰顯露,似蓮瓣尖尖。

手指順著那小尖描摹至潔白耳垂,謝忌憐心口忽得一酸。

她清瘦了。

比起兩年前,像褪去一層皮肉。

手肘靠在她手臂旁邊,謝忌憐俯身下去,在她耳邊低聲祈求。

“醒過來吧。”

“醒過來看憐一眼。”

徐巧犀沒有聲音,安靜得近乎死亡,把謝忌憐逼到害怕的絕境裏去。

他低頭靠在徐巧犀肩頭,額頭貼著她發涼的脖頸,滿是掐痕的右手牽住她。

“不管你醒來後是什麽樣子,憐一定不會拋下你。”

視線在徐巧犀的面容上脧巡,漸漸被眼淚遮擋,模糊不清。

一種無能為力的委屈占滿心頭。

他們吵過,罵過,打過,到頭來還是自己更愛徐巧犀一點。

這種永遠不會放開手的話,徐巧犀從來沒有對他說過。

側身抱住她,謝忌憐聽見眼淚掉在枕頭上的噠聲。

又短又重。

“你不肯醒過來,是不想看見憐嗎?”

他沒有勇氣再說下去,琥珀眼眸望著徐巧犀,眼淚不自覺落了一顆又一顆。

枕頭上密接的噠聲,比雨打芭蕉時還要寒涼。

“巧犀,不要這樣對我。”

“憐知道留不住你,可我沒有辦法了。”

渡口之時,謝忌憐一心求死。

要是徐巧犀決心一走了之,他會把劍塞到她手中,讓她親手把自己殺死。

活人留不住她,死了的鬼魂可以。

她走了,他的鬼魂溯江而上,追著她夜夜清哭。

可徐巧犀沒有給他獻上長劍的時間。

謝忌憐縮在她心口,聽著她緩慢的心跳聲。

“你要是能醒過來,憐便去為你請封。”

有了朝廷封賞,徐巧犀便可以名正言順做謝家最尊貴的女主人。

“做郡君怎麽樣?還是更高的郡夫人?國夫人?”

“太高的位分有些難辦,想名頭得費些心思。但只要你開口,憐都會去辦。”

“你不想待在建康的話,憐便自請外任,陪你去哪裏都可以。”

他輕言細語,好像徐巧犀能聽得見似的和她商量著以後。

……

“砰砰砰——”

房門被玉蒲急促拍響。

“郎君!王郎君來了,他說要見您,如果見不到他就不走了。”

晦氣。

謝忌憐深深咽動喉結,依依不舍離開徐巧犀的唇瓣。被啄過的拇指抹掉唇上亮亮的水跡,他眼底閃過煩躁。

“憐去去便回,等我。”

他實在興致未歇,臨走前親了親徐巧犀的眉毛和眼睛,鼻尖也落下一個甜吻。

——

王家的人已在江中搜尋了兩天,一無所獲。

建康百姓在江岸上聚堆似的看熱鬧,誰也不知道王家郎君這是掉了什麽寶貝在長江裏,興師動眾也要找。

有些好事的有意描畫出眉目,說王家這是要占著長江水道,此後整條江也歸王家了。

本是諷刺門閥的話語,一傳十十傳百,落到王沐愛耳中更加不堪入耳。

她不能置之不理,奔來江邊對著兄長好言相勸,又聲淚俱下才讓他收了手。

可沒找著徐巧犀,王儀之三魂七魄全飛了,渾像個紙紮的人,隨便一陣長江風就能把他吹走。

王沐愛絞盡腦汁安撫他:“找不到才是好事,她應當已經上船了,阿兄何必自苦?”

“那這金餅如何解釋?血跡如何解釋?”

王儀之忽然激動,身軀搖搖欲墜,靠書魄扶著才沒倒下去。

“阿兄小心!”王沐愛又急又心疼,“你若真想找她,不如沿江去找那艘去豫章的船,問一問那船家她是否上船了,也比在這滾滾長江裏撈人好啊!”

“船……”

王儀之眼神一亮,“對,你說的對。”

他拉著書魄正要吩咐,轉念又想:

現在不知巧犀是死是活,倘若船上無她,他總不能讓她做孤魂野鬼,那她的屍身便依然要找。

遲一天,巧犀受的苦便多一天。

吩咐書魄的話到了嘴邊變了個樣子。

“去謝家。”

他沿江找船,看巧犀是否安然無恙;謝忌憐繼續在建康搜尋。

事不等人,王儀之滿心焦灼,可在看到謝忌憐的一瞬間,他驚訝得楞住。

謝忌憐雙腿受傷嚴重,無法獨自站立,需靠玉蒲以身作拐才能勉強撐起來。

一段時間不見,他竟然成了半個廢人?

“看什麽?憐現在無心與你爭高下,沒有正事便請回吧。”

謝忌憐面無表情,敲了敲玉蒲的肩頭,似要離開。

“且慢!是巧犀的事。”

他把自己發現的異常傾述告知,以為謝忌憐會和自己一樣著急,誰料這人眼神輕蔑,冷淡得事不關己。

“哦,她沒事,已經乘船離開建康了。”

“你在渡口見到的血跡,是憐的。那金餅也是憐丟的。”

“什麽?”

謝忌憐卷起長裳,露出右腿和左膝的包紮。

“憐知道她要離開建康,特意去渡口送別,看到她拿著你王家的金餅,心頭不快,便用一盒珍珠一盒白玉換掉了。誰她走之後渡口出現一夥賊人傷了我,這才有了江階上的血跡。”

“明白了嗎?”

聽起來很順暢,可……

“她走時連我都沒告訴,怎麽會告訴你?”

“呵。”

謝忌憐輕笑,離開玉蒲的支撐,自己走近王儀之。

步伐飄亂,儀態病弱,眼神裏的挑釁卻無比鮮活。

“我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我是她孩子的阿父,你有什麽身份?”

“鳩占鵲巢一個月,真以為自己能搶走我的位置?”

“王儀之,管你怎麽自作多情,她想的、愛的,只會是憐。”

連續兩天緊繃的神經在此刻突然斷裂,王儀之心頭一股恨火,燎原似的燒起來。

孩子!又是那個孩子!

明明已經消失,卻陰魂不散似的攪和著他們。

這一個月以來他對巧犀關懷備至,溫柔以待,可她總是表面和順,內裏疏離。

王儀之懷疑過是不是因為那個孩子,她忘不掉謝忌憐?

難道曾經一同為人父母,真的不太一樣?

他動搖起來,但得益於世家子弟教養,他拿捏著氣定神閑,眼神裏甚至有些同情。

“令嘉,自欺自人是心病,府上醫侍治不好可尋禦醫看看,或者我家醫侍也能相助。”

“既然你放手讓她離開,那今後儀與她種種發展都不幹你的事。”

一轉身,他大步流星朝謝家大門走去。

書魄在後頭跟著,走遠了才問出口:“郎君,咱們真的要去追徐女郎?今天可是除夕正日子,家中……”

“追。”

除夕怎樣?王家又怎樣?他已經為王家謀劃十多載,掏心掏肺奉獻而出,難道為自己活一次的資格都沒有嗎?

王儀之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謝家的粉墻青瓦。

“記得,這裏任何風吹草動都要傳給我。”

相識多年,他不信謝忌憐是那種肯和徐巧犀好聚好散的人。

只要耐心些,一定能查到異常。

“包括朝堂。”

——

宮內守歲的名單上,謝忌憐排的頭一個。

但眼下徐巧犀還昏迷著,他借口養傷,直接遞了長達一月的請休折子。不管司馬治同不同意,他反正只想陪著徐巧犀。

“郎君,太尉知道您受了傷,今晚會來看您。”

“還有好些官員、名士也送了拜帖想來探望。”

又是這些無聊至極的事。

仕途交際還可以推掉,但要給徐巧犀請封還需要父親一臂之力。

謝忌憐厭倦地揉揉眉心。

“其他人我都不見,父親來的時候稟告一聲。”

“我這傷,你們可有多嘴?”

“沒有。”玉蒲立刻搖頭。

行至山茶樹叢,院子裏忽然跑出來一個婢女,喜笑顏開。

“郎君!女郎醒了!她醒了!”

謝忌憐心臟驟然一縮,緊接著心跳如鼙鼓頻擊。

他跌跌撞撞奔向房內。

“巧犀……”

粉金紗帳下,徐巧犀衣襟扭亂,坐起來曲腿抱住雙膝,轉著纏了紗布的腦袋,懵懂好奇到處看。

聽見謝忌憐的呼喚,她視線轉向他,眼神有些不解。

“你認識我?”

她又擡頭看了一圈床榻的布置,眉頭蹙起:“我在哪兒呢……”

謝忌憐坐在她面前,心臟怦然,胸腔關不住似的。

“你……忘記了?”

“我……我……”徐巧犀半天沒“我”出來,最後只能喪氣地點點頭。

一醒過來,腦袋便巨疼無比。她不認識這是哪裏,也不認識這些圍上來的人,好像連自己叫什麽也記不起來了。

“你叫徐巧犀。”

“是憐……”謝忌憐忍不住地歡喜,呼吸不穩,一句話停了好幾次。

她失憶了,不記得了!

上天憐憫,世間還有比這更好的狂喜嗎?!

他盈盈而笑,牽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狂跳的心口上:“是我的夫人。”

“我的卿卿。”

“啊???”

徐巧犀眼睛瞪大,兩顆眼珠幹得發酸也不肯眨眼。

只是睡了一覺,怎麽突然有這麽漂亮的男人做自己的丈夫?

臉頰緋紅發燙,她縮手,可這男人緊緊握住,一點不放。

“嘶……”

不知怎麽的,手上有傷口,兩只手薄薄纏著兩道紗,被他按在胸口有些疼。

男人趕忙松開她的手,托在掌中寶貝似的檢查。

腦袋空白一片,但身體反應還在。徐巧犀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這人說他是她夫君,但她心裏總有股說不出來的排斥,好像不習慣和他肢體接觸。

“你,你是誰?我為什麽記不得了?”

她問了兩個急需確定的問題。

一雙琥珀眼眸靜靜望著徐巧犀,似水柔情,如魅如惑。

“我是陳郡謝氏的郎君,當朝尚書仆射,謝忌憐,你從前常喚我令嘉,我們情深似海,形影不離。”

“前些日子我們在江邊游玩,你不慎從江階上摔落,這才忘記了我們的過去。”

“是嗎……”

徐巧犀靜靜聽著,她對這些完全沒有印象。可謝忌憐的嗓音裏滿是哀傷,聽的讓人心碎。

大概他是真的很愛她。

“嗯。”謝忌憐的手指憐惜地蹭蹭她的臉頰。

“不必擔心,有憐在,你不會再受一點傷。”

“今天是除夕,記得嗎?不記得也沒關系。”他淺笑,“我們有新的一年。”

作者有話說:

我服了……就這個尺度卡我幹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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