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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包庇 “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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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包庇 “看到了嗎

太極殿內, 司馬治透過冠冕垂下的玉珠怯怯掃過底下跪成一排的諫臣們。

“陛下,綱紀倫常是為國本。歷朝歷代,豈聞後宮女官無夫而誕子?此等妖邪人物, 不罰不罪, 將危國本。”

“天子近侍做出此等穢亂之事, 只怕有人意欲謀害陛下。”

“臣請徹查前朝後宮,沆瀣一氣, 結黨營私者充軍、杖殺。”

……

一個個耿直之臣聽聞前些天含章殿之事後,折子連綿不絕遞上來,口氣強硬一定要處決徐巧犀。

可她哪裏是他能動的人?說白了,徐巧犀進宮當主衣不是為奴為婢,而是防止王謝兩家相爭的緩兵之計。

司馬治愁得要命, 不敢說話也不敢表態,雙手撐著腦袋沈沈嘆氣。

“陛下。”

王儀之走出大臣行列,直直跪下去。

象牙笏板橫放在地上,他恭敬稽首:“主衣有孕一事, 罪在臣身。”

此言一出, 滿殿嘩然。

王儀之的聲音沈靜洪亮,在喧嘩中沒有絲毫飄忽。

“瑯琊王儀,自請辭去侍中一職,靜思已過。”

“只求放徐氏女一條生路, 望陛下開恩。”

他背脊拜下去, 往常挺拔如松的人成了大殿上微小的一點。

司馬治上一刻還在煩惱, 下一刻直接狂喜。

王儀之辭官, 他就不用再提心吊膽他和瑯琊王的勾結了!

正襟危坐,冠冕上的白玉旒珠開心晃蕩。

“咳咳——仁德王道,不可不行。既然愛卿有心認錯, 那孤允了!至於徐氏女……”

司馬治瞟了眼站立群臣之首的謝忌憐,語氣遲疑。

徐巧犀的去處是個難題。

她沒有門第依靠,又是違反宮規的罪人。罰她,王謝兩家只怕不同意;不罰,又怕這些諫臣不依。

“額……謝仆射有何指點?”

謝忌憐一直默然垂首,多少諫官跪著也沒擡一下眉頭。

“陛下言重了,一個女官的去留談何指點。”

他語調輕松,與王儀之舍身取義似的沈重大不相同,似乎徐巧犀真的只是一個後宮女侍,無足輕重。

“陛下方講仁德王道,臣深以為然。既如此,不如將徐氏女交付我陳郡謝氏,臣自替陛下施行教化,以光陛下明德。”

他說的優哉游哉,王儀之猛得擡頭,恨瞪著他。

這人是不肯放過巧犀的。一想起巧犀下胎劇痛還掙紮著抗拒謝忌憐,她得是多厭惡他?可謝忌憐全然不顧,死皮賴臉也要纏上去。

王儀之火氣大冒,正要阻止司馬治應下,忽然身邊跪著的散騎常侍先開了口。

“難道後宮倫常還能依謝氏的庭訓?謝仆射這不是包庇那犯婦?”

緩緩的,謝忌憐轉頭看向他。

散騎常侍正是帶頭上奏要求嚴處徐巧犀的諫官。

琥珀眸子裏生出不解與驚訝,謝忌憐盯著他,一臉人畜無害:“包庇?”

“散騎常侍這話不對。”他搖頭,一步步朝人走去。

“如何不對?”

“啪”——手腕一動,象牙笏板對著散騎常侍面門打去,風聲肅響。

頃刻間,散騎常侍鼻血如註,滑出鼻腔。他五官麻木,一圈圈震動在面孔上泛開,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擡手抹鼻,滿手是血。

“啊——啊——”

一下子癱倒在地,他哀哭痛嚎:“陛下!謝仆射行兇!陛下!”

“這這這……”司馬治一下子站起來,在珠簾背後慌得直搓手。

這見鬼的散騎常侍,偏惹謝忌憐幹什麽!

謝忌憐淡然一笑,眼尾翹起促狹的弧度。笏板指著其他勸諫之人的鼻尖,一一點過去。

他只字未語,威脅之意已然駭人。

散騎常侍還在哭,司馬治捂住自己的腦袋大叫:“孤頭疼!好疼呀!散朝了散朝了!”

他從龍椅旁邊溜走,頭也不回躲到太極殿偏殿裏頭去。

眾官皆怕見到什麽不該見的,三三兩兩退出太極殿。

謝忌憐站在散騎常侍面前,弓腰貼近他的面孔,眼眸如星熠熠。

“看到了嗎?這才叫‘包庇’。”

輕飄帶笑的話語一結束,謝忌憐冷臉摔下笏板,啪嗒在地,一分為二。

散騎常侍捂著鼻子嚇得縮脖,慌亂間爬起來沖出大殿,仿佛有猛鬼追魂。

轉眼間,太極殿空空蕩蕩,只剩謝忌憐與王儀之。

“你這欺淩舉動,不怕巧犀更加厭惡你?”

王儀之拾起自己的笏板站起身,理了理跪皺的下裳。

“王侍中不告狀,她哪裏會知曉?”謝忌憐輕蔑打量他,忽而嗤笑:“最後一天穿這身衣裳了,王郎君還是多想想自己。”

擦肩而過,他走向太極殿大門。

“謝忌憐,你憑什麽覺得巧犀這次會跟你走?”

——

圓木似的軟枕大大小小堆在一起,形成可靠的斜度,供徐巧犀依著。

錦被拉到胸下蓋過小腹,嚴嚴實實不漏一絲空隙。王沐愛還是放不下心,伸手幾次替徐巧犀掖好被邊。

“本來不想見人,但聽見是你來看我,一開心就有力氣了,能撐著坐起來。”

見她眉眼彎彎笑著,王沐愛說不出來是可憐還是心疼。

“我在家聽到消息,嚇得心跳一陣有一陣沒的,還好你如今沒事。”

她又問徐巧犀沒有沒養身的補藥,需不需要她送些進來。

那些少女間的齟齬在人命難關面前蕩然無存。徐巧犀心口溫暖,直言讓她不必擔心。

“不操心眼下,也該操心將來吧?”

王沐愛抿平嘴角,嚴肅得依稀能看見她日後當皇後的模樣。

“阿兄的意思是讓你來我們這裏住。一來有我照顧你,二來你也落個安穩。”

“反正這事兒是他有錯在先,名分的事王家一定不會虧待你……”

“他有錯?”

“嗯。這個,他……”王沐愛頷首低眉,言語吞吐。

徐巧犀見她這樣子便什麽都明白了。

自己身處含章殿,睡了一覺又一覺,渾然不知外頭的風言風語都被王儀之接下了。

那個翩然似畫中仙的郎君,實際是頭犟驢。任徐巧犀和他說多少遍,他認定的事咬牙咬到滿口血也要去做。

無可奈何笑了下,徐巧犀道:“我不想去。”

“啊?”

王沐愛坐得離她更近,以為她羞於情面,掏心掏肺比劃著:“你如今還能去哪兒?宮裏待不得,那些直言進諫的人不會放過你的。”

“咱們立都將將半載,朝野還沒有完全安穩,正是殺雞儆猴的時候。”

“你這事一出來,他們會像狼聞著腥味似的攀咬你。不到王家,還有誰護得住你?”

言及至此,王沐愛忽的神色詫異,“你難道還在想謝家?”

謝忌憐……徐巧犀胸口似有石塊重壓,倦累如同海浪,一層一層襲卷而來。

“你怎麽了?不舒服?”

王沐愛嚇著了,趕忙讓她躺下,自己跑出去找禦醫。

一出含章殿,迎面撞上自家兄長和謝忌憐。

“沐愛?”

“阿兄!”

王沐愛握住王儀之胳膊,急切晃著:“出事了!剛才還好好的,突然間她就說不了話了。”

話音未落,謝忌憐沖向含章殿,只留給他們一道背影。

飛速跑到寢殿門前,他大喘著氣,朝裏頭望了一眼怕打擾她,呼吸慢慢弱下來。

徐巧犀悄無聲息躺著,簾帳遮擋她的臉龐,謝忌憐看不見她此刻是皺眉還是咬唇。

他該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可無名的憂懼拉住腳踝,仿佛近鄉情更怯。

胃裏隱隱有東西在不安扭動。他站在一架屏風後,只手撫按胃部。

女兒想阿母了。

她在鬧。

謝忌憐心神恍惚,只覺一片淒涼。

好阿女,阿父怎麽能去見你阿母?她還在生氣,萬一身體愈壞怎麽辦?你乖一些,等阿母消氣了……

胃中扭動不聽他的安慰,彈丸似的往下墜,置氣般扯著肚腸。

這孩子,脾氣怎麽這麽壞?

謝忌憐垂眸盯著自己胃部,急切中百般無奈。身後王儀之拉著禦醫匆匆越過他。

禦醫為徐巧犀施針,一柱香的時間後她漸漸恢覆清醒。

王儀之捕捉到她眸中重新聚攏的眼神,如釋重負喘了口氣。一開口,聲音帶著哭意。

“太好了,你沒事。”

他單膝跪在床頭,趴下去與她平視。

徐巧犀用盡全身力氣笑了笑,“你好像一只狗狗。”

“什麽?”王儀之眉頭詫異蹙起。

從來沒有人敢這麽說他。

“我胡說的。”

她唇角翹起,一口小白牙似弦月。

這是在逗他。

王儀之了然,含著眼淚忍俊不禁,悶悶小聲:“儀喜歡你胡說八道。”

能笑話人,就還有心氣。

禦醫的針法很厲害,她躺著卻沒有困意。

“為什麽要替謝忌憐背鍋呢?王家子的好名聲在妹妹那裏都保不住了。”

王儀之解釋:“不是替他背鍋,是想保下你。”

“名聲,時有時無的東西,最不值一提。世家多得是手段把名聲掙回來。”

“可你要是沒了……”他搖搖頭,似是強調給自己聽:“你不會有事。”

“原來你們是這樣看待時局與人心的嗎?”

徐巧犀沒來由問了一句。王儀之微怔,不懂她的意思。

這時代靠品德聲名為官做宰,誰掌握的資源越多,稱讚與附會便越集中。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那個書海似浪的春日,她被謝忌憐的苦肉計騙得團團轉,根本沒有意識到他挨那頓打只是積累名聲而已。

時至今日,通過旁人的閑語,她終於反應過來。

雙眼沈沈一閉,滾燙的眼淚源源不斷。

心口撕裂一樣疼痛,她喘不上來氣,脖間青筋突起,皮膚因血液凝集而變紅發燙。

為什麽……為什麽可以這麽心安理得地騙人?

難道因為她會信任、會心軟,就低他一等嗎?

人行於世,是誰比誰冷血,殘酷,不近人情就可以甘然享受高高在上的優越?

太恐怖了,太殘忍了。

她撐起來,趴在床邊邊哭邊吐。

“巧犀!”

王儀之一把拉過禦醫讓他再度看診,自己坐到床邊急急拍她的背。

一片慌亂間,徐巧犀視線上擡,見不遠處屏風後,有人定定看她。

琥珀眸子在雙目血絲之中更加金燦,淒愴如墜雲燒日。濕盈淚光在盛艷面容上閃動,哀戚得啞口無言。

兩人目光交匯,那人稍稍往後退了一步,似是證明他不會冒然靠近她。

但眼神至始至終凝在她身上,似一道幽幽的光,不死不滅。

“儀之。”

徐巧犀在那目光中拉住王儀之的手。

她凝望屏風後的人,正對他的視線,一字一句清晰道:

“帶我去王家吧。”

“我想去王家養病,病好後離開建康。”

作者有話說:

古代官員們打架其實算械鬥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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