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渡江 “建康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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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渡江 “建康夜雨
清晨, 五六只高層航船渡江而來，在浩蕩長江之上似赑鰲緩游，層層碧波橫紋蕩開。
徐巧犀挑開簾子, 王沐愛輕呼出聲。
“好大的船！從前在洛陽竟不知有這等家資。”
謝忌憐說的沒有錯。他們這樣數百年的世家, 一場戰亂是殺不死的。
望著那一艘艘高樓之感的大船, 徐巧犀不得不羨慕。
“王家早在建康經營，如今看來真是先見之明。”
“可是建康這地方不好……”
王沐愛眉頭輕輕蹙起, 視線從江面移開，落看手中朱雀紋刀扇。
“哪裏不好？山清水秀，一碧萬頃，多好！”
徐巧犀是真的高興。隨王家遷徙，從盛夏走到入秋, 終於可以在平安之地休養生息了。
現在就算給她個枕頭，讓她在建康的大街上睡覺徐巧犀都能歡歡喜喜地立刻倒下。沒有戰火，沒有屍體，多快樂的地方。
“這裏又悶又潮, 連被褥都是濕的, 睡覺像是在水裏。”
“哪兒那麽誇張……洛陽還風沙大呢。”
“真的！我以前來建康，夜夜睡不好。早上一起身，額上全是汗。”
王沐愛煩躁地甩了一下刀扇，好像生活在江邊這座城是什麽酷刑。
大家小姐, 嬌氣一點也正常。徐巧犀正要寬慰她, 王家不會讓她吃一點苦, 卻忽然聽見她悶悶道：
“還是洛陽好。”
這五個字短短的, 卻又長又深，似一道淵壑，勝過長江天險。
洛陽也不是千好萬好的天堂, 可它是故國，便比這裏強上百倍。
王沐愛肩膀抵著車壁，別扭似的不去看長江，然而眼睛也沒有空閑，兩滴眼淚珠子似的掉下來。
默語淚自流。
徐巧犀看著，心酸無比。
她還可以哭一哭舊地故國，那我呢？我的家鄉又在哪裏？此生還能再見嗎？
一瞬間，車內已是兩人垂淚。
“篤篤篤——”
有人叩響牛車外壁。
“沐愛，下來吧，我們要上船回家了。”
王儀之立在車外牽妹妹下車。徐巧犀緊隨其後，抓著車軾正要自己跳下來。
一只手柔柔伸到她面前。
徐巧犀楞住，看向手的主人。
王儀之雙眸含笑，水光粼粼。他沒說話，只是擡了擡手掌，意思讓徐巧犀抓住。
“……謝，謝謝。”
他的手比謝忌憐柔軟，沒有一點繭，綿綿的，像是被錦繡絲綢包裹著長大，一握讓人驚訝。
徐巧犀沒控制好表情，叫王儀之看了出來。
他笑，臉頰白而泛粉。
“儀不如令嘉善於騎射，只會下棋寫字這等閑事，遜於同輩男兒。”
徐巧犀下意識搖頭，“王郎君自謙了，您是頂頂好的郎君。”
說一句輕浮點的話，男孩子手軟更好，牽起來舒服。
謝忌憐的手修長漂亮，但因射箭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繭，牽在手裏膈得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這人的矯健尚武，有那麽點壓迫感如影隨形。
徐巧犀還是更願意牽王儀之這種文氣的手……
飄遠的思緒快飛到九霄雲外，忽然身旁傳來慌亂的雜音，她回過神來，沒來得及批評自己的低俗小心思，便見謝忌憐摔倒在岸階之上。
一條護目的錦絳遮在他眼上，系帶墜著珍珠垂在墨色發絲間。
身長玉立的人倒下去，水漣似的下裳撲開，淡青的顏色仿佛一江秋水躍到岸上化成一塊翠玉。這一摔足叫人驚心，擔憂玉碎。
王儀之的隨侍書魄著急忙慌將謝忌憐扶起來，可動作再快也還是挨了主子罵。
“書魄！這是第幾次了？”
“謝郎君眼疾未愈，叮囑你萬般小心，怎麽次次都會出事？”
書魄苦兮兮扶著謝忌憐，躬身給他拍去身上塵土，不敢擡頭，只把委屈咽下。
他哪兒知道謝郎君是怎麽一回事？他扶的好好的，是謝郎君自己踩空了岸階，他分明已經提醒過了。
還有上一次謝郎君手碰到了炊火，上上次被車馬沖撞……哪一次他沒看顧著？可這謝郎君就像故意跟他們這些仆役過不去似的，總是能嚇大家一跳。
書魄已經不知道挨了多少罵，只好悄悄擡眸看向徐巧犀。
高門士族的郎君女郎們自有七竅玲瓏心，而生在泥巴裏長在風雨中的小人物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並不比他們輸多少。
書魄發現，每次謝郎君出意外，只要這位徐女郎站到他身邊，那他立刻能好。
百試百靈。
收到書魄求救的眼神，徐巧犀犯了難。
這段日子她都躲在王沐愛身後，盡量避免和謝忌憐接觸。
平心而論，逃難之時他們同吃同住甚至同睡，接觸早超過了一般男女，徐巧犀沒必要自己騙自己。
可這個苗頭很不對，她隱約嗅到一點不詳，於是縮到王家的牛車裏，期望把這段關系拉回正統。
然而如果她再躲，書魄膽就快要嚇沒了。
徐巧犀深吸一口氣，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從書魄手裏接過謝忌憐，她也彎腰輕輕拍了拍他的衣裳，清淡的木調香氣彌彌散開。
“怎麽這麽不小心？我們馬上渡江了，別到處亂走。”
謝忌憐沒有摔得很重，徐巧犀給他拍塵的動作也只是走個過場而已。可他瞬間好多了，唇邊笑意淡卻明顯，抓住她的手。
用自己的兩只手。
“六天了。”
“什麽六天？”
“憐沒有見到你，整整六天。”
“……你，你都失明多久了，哪裏才六天沒見我。”徐巧犀尷尬地抓了一下眉尾，瞟了瞟周圍的人。
他們正忙著將王儀之帶來南方的書卷器物搬上船，井井有條又謹慎小心。眾多人中，她被謝忌憐攥在身邊不算突兀。
還好還好。
她正松一口氣，謝忌憐的語氣溫柔而難掩失落。
“只要你在憐身邊，憐便能看見你。”
“你不在，憐才真是失明至絕望。”
他雙手用力但不至於握疼她，而是烙印上一種難以言喻的珍惜。
徐巧犀張了張口。
她應該說點什麽，至少安慰他一下，讓他不要那麽焦慮。可隱隱的，她覺得除了自己，謝忌憐什麽安慰都不要。
好像她這麽個活人成了他的眼睛，手指，或是身體的其他部分，難以割舍，一離開便有空落落的隱痛。
“走吧，該我們上船了。”
徐巧犀無奈挽住謝忌憐胳膊，帶他上了王家航船。
沒有別的安慰好說，她只能再陪他一段路。
江風徐徐，吹亂謝忌憐披散的長發，珍珠系帶和發絲攪在一起，徐巧犀用手指仔細給他梳理。
驀的，她問：“醫師說這眼疾快好了，你最近有什麽感覺嗎？”
謝忌憐搖搖頭，“憐不清楚。”
捏著系帶上的珍珠，牽直系帶，手指撚住纏搭的發絲，將它們捋下來。
徐巧犀道：“有沒有模糊看得見點光？或者眼前有輪廓？”
他這眼疾歸根結底是因她而起，她做不到漠然置之。
“巧犀好奇，可以將錦絳取下來。”
“啊？”這太大膽了吧……
“若是今日眼疾恰愈，那憐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巧犀。”
他說話間拇指食指捏住徐巧犀的衣擺，晃了晃，期待中有點撒嬌的意味。
在眼睛上栓一條錦帶多少會不舒服吧？
徐巧犀想了想，捏住系帶的珍珠往後一扯，脫下他的錦絳收來握在掌中。
有一小段還保有他肌膚上淡淡的體溫。
她偏轉腦袋靠近他，小鳥似的盯著他一眼不眨。
“怎麽樣？”
長睫微微擡起，雙眸瑟縮著睜開一絲縫隙，薄薄眼皮上淡綠血管清晰可見。
徐巧犀緊張得眉頭動來動去，忐忑推測：“是不是還沒好？”
眼睛應當多保養，沒那快好起來也正常。
她抖落開手掌中的錦絳，正要重新給他戴上——
“你瘦了。”
“嗯？”
一雙流光溢彩的琥珀瞳珠目不斜視凝望她。
細微地抖動，是他在用眼神描摹她的五官和臉龐。
“這裏，這裏……”謝忌憐食指虛空點點徐巧犀的臉，“都瘦了。”
那目光中的心疼像濕漉漉的小獸，猝不及防撲到徐巧犀臉上蹭著她。
徐巧犀這才意識到，他們倆隔得很近很近，近到呼吸相聞，他的瞳孔裏有她清澈的面容。
這段日子的奔波其實一直都是玩命，她不可能不瘦。
可是順著點頭的話，徐巧犀自己都要心疼死自己了。
有些苦難可以經過卻不能細想和回味。
她咬牙憨笑：“我哪裏瘦了……最近王女郎總分東西給我吃，我說不定還胖了，是你太久沒看到我，記錯了。”
“憐不會記錯。”
謝忌憐嗔怪般望她一眼，“巧犀忘了憐自小過目不忘？”
他眸子裏細碎的光芒比江上波光粼粼還要鮮活。
“江山傾覆，憐覺得還可以東山再起。可如今見你瘦了……始覺後悔。”
“什麽後悔？”
謝忌憐移開視線，唇角噙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
“大概是後悔沒有早點離開洛陽。”
徐巧犀激動的心一下子冒出來。
“對！當初我就說洛陽待不得了，你們都不信。”
她的憂慮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是憐太固執。”謝忌憐笑著頷首，仿佛在向徐巧犀致歉。
“那依巧犀看，建康能否長久？”
“你問我啊？”徐巧犀在心裏算了一下，建康大概能安穩個一百年。
“還行吧。”她只能給出這個答案。
謝忌憐聞言笑得輕咳，白皙的面頰驟然透紅。
她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回答，若建康城內那些人聽了，只怕會吹胡子瞪眼。
他們還抱著金甌永固，山河收覆的癡心舍不得撒手呢。
不過麽……徐巧犀既然覺得還行，那他就讓他們“還行吧”。
“巧犀可知，建康的風雲不會比洛陽少。哪怕只掙一個‘還行’，我們日後都有的熬。”
他望向江面輕言細語，徐巧犀恍然覺得這數不清的江波底下有吃人的怪物。
“陛下呢？陛下不是也快來了嗎？他來建康的話，情況……”
謝忌憐搖頭，“情況不會好，只會更糟。”
他伸指指向長江對岸的人群，“你看那人——瑯琊王，他等著迎王儀之下船。”
徐巧犀不認識那些人，甚至對岸人太多，她連謝忌憐指的是誰都不知道，一個勁往人群裏看。
“巧犀，能否陪著憐？”
她一回眸，謝忌憐雙眸之中盡是疲憊，如長江浮木無依無靠。
“建康夜雨很冷，憐會害怕。”
也許是如今他們都算無根之人，也許是過去這段日子相依相存……徐巧犀知道世界之大，輪不著自己施舍每一個人，可她抿抿唇，依然笑著：
“不怕。”
得了她這回應，謝忌憐握拳掩唇，仍然是一副淒惶模樣，然而牙齒急急去咬舌尖，生怕自己笑出聲音。
徐巧犀太好，總是受他的騙。
洛陽、逃亡，一次次他都屢試不爽。
可他偏喜歡她這點。
她的單純縱容他的惡意，像一個生而為他的游園。
作者有話說：
終於回到我的舒適區了好開心！！！也終於到達新環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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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忌憐說的沒有錯。他們這樣數百年的世家, 一場戰亂是殺不死的。
望著那一艘艘高樓之感的大船, 徐巧犀不得不羨慕。
“王家早在建康經營，如今看來真是先見之明。”
“可是建康這地方不好……”
王沐愛眉頭輕輕蹙起, 視線從江面移開，落看手中朱雀紋刀扇。
“哪裏不好？山清水秀，一碧萬頃，多好！”
徐巧犀是真的高興。隨王家遷徙，從盛夏走到入秋, 終於可以在平安之地休養生息了。
現在就算給她個枕頭，讓她在建康的大街上睡覺徐巧犀都能歡歡喜喜地立刻倒下。沒有戰火，沒有屍體，多快樂的地方。
“這裏又悶又潮, 連被褥都是濕的, 睡覺像是在水裏。”
“哪兒那麽誇張……洛陽還風沙大呢。”
“真的！我以前來建康，夜夜睡不好。早上一起身，額上全是汗。”
王沐愛煩躁地甩了一下刀扇，好像生活在江邊這座城是什麽酷刑。
大家小姐, 嬌氣一點也正常。徐巧犀正要寬慰她, 王家不會讓她吃一點苦, 卻忽然聽見她悶悶道：
“還是洛陽好。”
這五個字短短的, 卻又長又深，似一道淵壑，勝過長江天險。
洛陽也不是千好萬好的天堂, 可它是故國，便比這裏強上百倍。
王沐愛肩膀抵著車壁，別扭似的不去看長江，然而眼睛也沒有空閑，兩滴眼淚珠子似的掉下來。
默語淚自流。
徐巧犀看著，心酸無比。
她還可以哭一哭舊地故國，那我呢？我的家鄉又在哪裏？此生還能再見嗎？
一瞬間，車內已是兩人垂淚。
“篤篤篤——”
有人叩響牛車外壁。
“沐愛，下來吧，我們要上船回家了。”
王儀之立在車外牽妹妹下車。徐巧犀緊隨其後，抓著車軾正要自己跳下來。
一只手柔柔伸到她面前。
徐巧犀楞住，看向手的主人。
王儀之雙眸含笑，水光粼粼。他沒說話，只是擡了擡手掌，意思讓徐巧犀抓住。
“……謝，謝謝。”
他的手比謝忌憐柔軟，沒有一點繭，綿綿的，像是被錦繡絲綢包裹著長大，一握讓人驚訝。
徐巧犀沒控制好表情，叫王儀之看了出來。
他笑，臉頰白而泛粉。
“儀不如令嘉善於騎射，只會下棋寫字這等閑事，遜於同輩男兒。”
徐巧犀下意識搖頭，“王郎君自謙了，您是頂頂好的郎君。”
說一句輕浮點的話，男孩子手軟更好，牽起來舒服。
謝忌憐的手修長漂亮，但因射箭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繭，牽在手裏膈得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這人的矯健尚武，有那麽點壓迫感如影隨形。
徐巧犀還是更願意牽王儀之這種文氣的手……
飄遠的思緒快飛到九霄雲外，忽然身旁傳來慌亂的雜音，她回過神來，沒來得及批評自己的低俗小心思，便見謝忌憐摔倒在岸階之上。
一條護目的錦絳遮在他眼上，系帶墜著珍珠垂在墨色發絲間。
身長玉立的人倒下去，水漣似的下裳撲開，淡青的顏色仿佛一江秋水躍到岸上化成一塊翠玉。這一摔足叫人驚心，擔憂玉碎。
王儀之的隨侍書魄著急忙慌將謝忌憐扶起來，可動作再快也還是挨了主子罵。
“書魄！這是第幾次了？”
“謝郎君眼疾未愈，叮囑你萬般小心，怎麽次次都會出事？”
書魄苦兮兮扶著謝忌憐，躬身給他拍去身上塵土，不敢擡頭，只把委屈咽下。
他哪兒知道謝郎君是怎麽一回事？他扶的好好的，是謝郎君自己踩空了岸階，他分明已經提醒過了。
還有上一次謝郎君手碰到了炊火，上上次被車馬沖撞……哪一次他沒看顧著？可這謝郎君就像故意跟他們這些仆役過不去似的，總是能嚇大家一跳。
書魄已經不知道挨了多少罵，只好悄悄擡眸看向徐巧犀。
高門士族的郎君女郎們自有七竅玲瓏心，而生在泥巴裏長在風雨中的小人物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並不比他們輸多少。
書魄發現，每次謝郎君出意外，只要這位徐女郎站到他身邊，那他立刻能好。
百試百靈。
收到書魄求救的眼神，徐巧犀犯了難。
這段日子她都躲在王沐愛身後，盡量避免和謝忌憐接觸。
平心而論，逃難之時他們同吃同住甚至同睡，接觸早超過了一般男女，徐巧犀沒必要自己騙自己。
可這個苗頭很不對，她隱約嗅到一點不詳，於是縮到王家的牛車裏，期望把這段關系拉回正統。
然而如果她再躲，書魄膽就快要嚇沒了。
徐巧犀深吸一口氣，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從書魄手裏接過謝忌憐，她也彎腰輕輕拍了拍他的衣裳，清淡的木調香氣彌彌散開。
“怎麽這麽不小心？我們馬上渡江了，別到處亂走。”
謝忌憐沒有摔得很重，徐巧犀給他拍塵的動作也只是走個過場而已。可他瞬間好多了，唇邊笑意淡卻明顯，抓住她的手。
用自己的兩只手。
“六天了。”
“什麽六天？”
“憐沒有見到你，整整六天。”
“……你，你都失明多久了，哪裏才六天沒見我。”徐巧犀尷尬地抓了一下眉尾，瞟了瞟周圍的人。
他們正忙著將王儀之帶來南方的書卷器物搬上船，井井有條又謹慎小心。眾多人中，她被謝忌憐攥在身邊不算突兀。
還好還好。
她正松一口氣，謝忌憐的語氣溫柔而難掩失落。
“只要你在憐身邊，憐便能看見你。”
“你不在，憐才真是失明至絕望。”
他雙手用力但不至於握疼她，而是烙印上一種難以言喻的珍惜。
徐巧犀張了張口。
她應該說點什麽，至少安慰他一下，讓他不要那麽焦慮。可隱隱的，她覺得除了自己，謝忌憐什麽安慰都不要。
好像她這麽個活人成了他的眼睛，手指，或是身體的其他部分，難以割舍，一離開便有空落落的隱痛。
“走吧，該我們上船了。”
徐巧犀無奈挽住謝忌憐胳膊，帶他上了王家航船。
沒有別的安慰好說，她只能再陪他一段路。
江風徐徐，吹亂謝忌憐披散的長發，珍珠系帶和發絲攪在一起，徐巧犀用手指仔細給他梳理。
驀的，她問：“醫師說這眼疾快好了，你最近有什麽感覺嗎？”
謝忌憐搖搖頭，“憐不清楚。”
捏著系帶上的珍珠，牽直系帶，手指撚住纏搭的發絲，將它們捋下來。
徐巧犀道：“有沒有模糊看得見點光？或者眼前有輪廓？”
他這眼疾歸根結底是因她而起，她做不到漠然置之。
“巧犀好奇，可以將錦絳取下來。”
“啊？”這太大膽了吧……
“若是今日眼疾恰愈，那憐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巧犀。”
他說話間拇指食指捏住徐巧犀的衣擺，晃了晃，期待中有點撒嬌的意味。
在眼睛上栓一條錦帶多少會不舒服吧？
徐巧犀想了想，捏住系帶的珍珠往後一扯，脫下他的錦絳收來握在掌中。
有一小段還保有他肌膚上淡淡的體溫。
她偏轉腦袋靠近他，小鳥似的盯著他一眼不眨。
“怎麽樣？”
長睫微微擡起，雙眸瑟縮著睜開一絲縫隙，薄薄眼皮上淡綠血管清晰可見。
徐巧犀緊張得眉頭動來動去，忐忑推測：“是不是還沒好？”
眼睛應當多保養，沒那快好起來也正常。
她抖落開手掌中的錦絳，正要重新給他戴上——
“你瘦了。”
“嗯？”
一雙流光溢彩的琥珀瞳珠目不斜視凝望她。
細微地抖動，是他在用眼神描摹她的五官和臉龐。
“這裏，這裏……”謝忌憐食指虛空點點徐巧犀的臉，“都瘦了。”
那目光中的心疼像濕漉漉的小獸，猝不及防撲到徐巧犀臉上蹭著她。
徐巧犀這才意識到，他們倆隔得很近很近，近到呼吸相聞，他的瞳孔裏有她清澈的面容。
這段日子的奔波其實一直都是玩命，她不可能不瘦。
可是順著點頭的話，徐巧犀自己都要心疼死自己了。
有些苦難可以經過卻不能細想和回味。
她咬牙憨笑：“我哪裏瘦了……最近王女郎總分東西給我吃，我說不定還胖了，是你太久沒看到我，記錯了。”
“憐不會記錯。”
謝忌憐嗔怪般望她一眼，“巧犀忘了憐自小過目不忘？”
他眸子裏細碎的光芒比江上波光粼粼還要鮮活。
“江山傾覆，憐覺得還可以東山再起。可如今見你瘦了……始覺後悔。”
“什麽後悔？”
謝忌憐移開視線，唇角噙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
“大概是後悔沒有早點離開洛陽。”
徐巧犀激動的心一下子冒出來。
“對！當初我就說洛陽待不得了，你們都不信。”
她的憂慮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是憐太固執。”謝忌憐笑著頷首，仿佛在向徐巧犀致歉。
“那依巧犀看，建康能否長久？”
“你問我啊？”徐巧犀在心裏算了一下，建康大概能安穩個一百年。
“還行吧。”她只能給出這個答案。
謝忌憐聞言笑得輕咳，白皙的面頰驟然透紅。
她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回答，若建康城內那些人聽了，只怕會吹胡子瞪眼。
他們還抱著金甌永固，山河收覆的癡心舍不得撒手呢。
不過麽……徐巧犀既然覺得還行，那他就讓他們“還行吧”。
“巧犀可知，建康的風雲不會比洛陽少。哪怕只掙一個‘還行’，我們日後都有的熬。”
他望向江面輕言細語，徐巧犀恍然覺得這數不清的江波底下有吃人的怪物。
“陛下呢？陛下不是也快來了嗎？他來建康的話，情況……”
謝忌憐搖頭，“情況不會好，只會更糟。”
他伸指指向長江對岸的人群，“你看那人——瑯琊王，他等著迎王儀之下船。”
徐巧犀不認識那些人，甚至對岸人太多，她連謝忌憐指的是誰都不知道，一個勁往人群裏看。
“巧犀，能否陪著憐？”
她一回眸，謝忌憐雙眸之中盡是疲憊，如長江浮木無依無靠。
“建康夜雨很冷，憐會害怕。”
也許是如今他們都算無根之人，也許是過去這段日子相依相存……徐巧犀知道世界之大，輪不著自己施舍每一個人，可她抿抿唇，依然笑著：
“不怕。”
得了她這回應，謝忌憐握拳掩唇，仍然是一副淒惶模樣，然而牙齒急急去咬舌尖，生怕自己笑出聲音。
徐巧犀太好，總是受他的騙。
洛陽、逃亡，一次次他都屢試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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