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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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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小產】

京城最有名的福祿班被請來了,據說是唐廣德花了好大的面子才請動的,平時只在王爺府上唱堂會,從來不到六品官的家裏來。

宴會上來的都是唐家在京城的親戚和同僚,男客在前廳,女客在後院,分了兩撥。

姜沅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

那是唐廣德送的生日禮,連同這副赤金頭面一共三套,還有一對翡翠鐲子,一匹蜀錦,說是讓她挑喜歡的做衣裳。

趙姨娘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姜沅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說了一句:“沒事,就是人多有點吵。”

趙姨娘看了她一眼想再問,可姜沅已經轉過頭去跟旁邊的女客說話了。

趙姨娘把嘴邊的話咽回去。

午宴進行得很順利,客人們吃吃喝喝說說笑笑的,唐廣德端著酒杯挨桌敬。

“多謝賞光。”

“姜姨娘今天過生辰。”

“來來來幹了幹了。”

他走到男客那幾桌的時候,有人跟他開玩笑,說他今天比娶親還高興。

他哈哈大笑著說是啊是啊,比娶親還高興,又幹了一杯。

意外出在午宴快結束的時候。

一個叫王茂的客人,是唐廣德的同僚,在鴻臚寺做主簿,跟唐廣德關系不錯,平時常來常往的。

他喝得有點多了,臉紅脖子粗的,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唐廣德跟前。

“唐兄,你們家姜姨娘身上那支玉簪,是哪兒買的?改日我也給我家那口子買一支去。”

唐廣德楞了一下,轉過頭朝姜沅看過去。

姜沅正坐在女客那邊跟人說話,側臉對著他。

簪頭雕著一朵海棠花,花瓣層層疊疊,雕工說不上多精致。

可那塊玉料是好料,白得像羊脂一般,沒有一點雜質,一看就不是便宜東西。

唐廣德盯著那支簪子看了幾息的功夫。

他記得姜沅頭上的首飾都是他給買的,還有那幾支銀簪子是他去年讓人打的。

可這支玉簪,他不記得自己見過,更不記得自己買過。

這支簪子是從哪兒來的?

他的酒醒了一半。

王茂還在旁邊等著他回答,見他不說話,又追問了一句。

唐廣德回過神來,含糊地應了一句,說是在東市買的,回頭把鋪子名字告訴他,便端著酒杯轉身走了。

他走回主桌坐下,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過姜沅頭上的那支玉簪。

姜沅擡手的時候簪子跟著晃了一下。

海棠花在光影裏頭輕輕搖了搖,像是在向他招手。

他想問。

可他不敢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問。

今天是她的生辰,滿屋子的客人,他要是當眾問:“你頭上那支簪子是誰送的。”

那不就是明擺著說不信任她嗎?

他忍住了。

午宴散了之後,客人們去看戲了,唐廣德把姜沅拉到花廳後頭的小房間裏。

“沅兒,你頭上那支玉簪,是誰送的?”

姜沅的手不自覺地擡起來,碰了碰發髻上的簪子。

“老爺問這個做什麽?”

唐廣德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她的杏眼沒有心虛,全是坦坦蕩蕩的困惑。

“我看著不像是咱們這兒的東西,做工不像京城這邊的,誰給的?”

姜沅的嘴角彎了一下。

“是趙姨娘前幾日去廟裏上香,在廟門口的首飾攤子上買的,她說看著好看就買了,花了不到二兩銀子,老爺要是覺得不好,妾身就不戴了。”

姜沅伸手去拔那支簪子。

唐廣德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拔,戴著吧,二兩銀子的東西,戴著玩。”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我只是隨口問問,你別多想。”

唐廣德想了想,趙姨娘確實每隔幾天就去廟裏上香,說是替趙家祈福,回來的時候偶爾會帶些小玩意兒,不值錢,就是個心意。

一支二兩銀子的玉簪,做工粗糙一些也說得過去。

他那一點疑心慢慢散了。

外頭戲臺上的鑼鼓聲又響起來。

“今日裏天官賜福——福滿門——”

唐廣德拍了拍她的手:“出去看戲吧。”

姜沅站在小房間裏,沒有立刻跟出去。

那支玉簪還插在她發髻上,海棠花的輪廓像一只蝴蝶停在那兒一動不動。

是她的謝硯清親手做的。

戲臺上正唱到熱鬧處,臺下的客人們嗑著瓜子喝著茶說說笑笑的,沒人註意到她剛才不在。

趙姨娘坐在女客那一排,見姜沅過來了,便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

姜沅在她旁邊坐下來。

趙姨娘:“白姨娘剛才不在,不知道去哪兒了,才回來沒一會兒。”

姜沅看了白姨娘一眼。

白姨娘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臉上沒施脂粉,在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客中間十分顯眼。

見姜沅看過來,她擡起頭笑著回應。

姜沅收回目光,朝著趙姨娘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再說了。

戲唱完了,客人們陸陸續續散開。

唐廣德站在門口送客,喝得臉紅脖子粗的。

“今天招待不周。”

“改日再聚。”

“慢走慢走。”

姜沅站在他旁邊,臉上帶著得體的笑,跟每一位女客道別。

唐廣德喝多了,被王管事扶著回了前院,臨走的時候還拉著姜沅的手:“沅兒,今天高興,老爺高興。”

姜沅說:“老爺高興就好,回去好好歇著。”

唐廣德點了點頭,被王管事攙著走了。

姜沅轉過身正要回自己院子,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地從後院跑過來。

“姜姨娘!姜姨娘不好了!夫人……夫人她……見紅了!”

“什麽時候的事?”

“就剛才,翡翠姐姐說夫人午膳後就說肚子不舒服,躺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就……就見紅了,好多血,奴婢沒見過那麽多血……”

小丫鬟說著說著就哭出來了。

姜沅沒等她哭完,提步就往後院走。

趙姨娘從花廳裏頭追出來,跟在姜沅旁邊,邊走邊問她是怎麽回事。

姜沅說:“不知道,去看看再說。”

王氏的院子在後宅的正中間,是最大最氣派的那一進。

姜沅還沒走到門口,院門口已經圍了幾個姨娘,還有一個年紀小的通房站在最外頭,渾身都在發抖。

翡翠從屋裏頭端著一盆血水出來。

姜沅推開屋門走進去。

屋子裏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王氏躺在床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被子底下的床單已經被血浸透了。

大夫還沒到,接生婆也沒到。

翡翠端著一盆幹凈的水進來,看見姜沅站在床邊,腳步頓了一下。

“姜姨娘,夫人她……她午膳後就說肚子不舒服,奴婢以為她是吃多了,沒在意。後來她說肚子疼,疼得厲害,奴婢就扶她躺下了。”

“然後……然後就見紅了……好多血……奴婢讓人去請大夫了,可大夫還沒來……還沒來……”

姜沅走過去彎下腰,把手指頭搭在王氏的手腕上。

王氏的脈搏跳得很快,額頭燙手心燙胳膊燙,腳卻是涼的。

這是血崩的前兆。

姜沅松開手,“夫人今天吃了什麽?”

翡翠想了想,說跟平時差不多,早膳是粥和小菜,午膳沒怎麽吃,就喝了一碗湯,是廚房燉的雞湯。

姜沅又問了一句:“雞湯是誰送的?”

翡翠說:“是白姨娘送來的。”

姜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大夫被王管事拽著袖子跑進來。

大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顧不上擦汗,直接走到床邊給王氏診脈。

“這……這不對啊……夫人這脈象……這是中了落胎的藥啊!”

屋子裏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這藥下得很重,夫人的胎本來就大,經不起這麽折騰,老朽盡力,可……可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姜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落胎的藥。

雞湯是白姨娘送的。

可白姨娘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跟王氏無冤無仇,平時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不對,白姨娘送雞湯是事實,可雞湯從廚房到王氏手裏,中間過了多少人的手,誰都有可能在裏面動手腳。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孫大夫,先保住大人,孩子的事盡力就好,大人不能有事。”

孫大夫點了點頭,手忙腳亂地打開藥箱,拿出銀針和金瘡藥,一邊紮針一邊讓翡翠去熬止血的藥湯。

翡翠跑出去,外頭又亂了一陣。

唐廣德前腳剛躺下,後腳就被王管事從床上拽起來了,說夫人出事了。

他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從床上爬起來連外袍都沒穿好就往後院跑,跑到王氏院子門口的時候,鞋都跑掉了一只。他沖進屋裏,第一眼看見的是姜沅。

姜沅正在替王氏擦額頭上的汗。

唐廣德腦子裏頭亂成一鍋粥。

王氏中毒落了胎,是誰幹的?

是沖著他來的還是沖著王氏來的?是他的仇家還是王家的仇家?

“夫人這脈象像是中了落胎的藥。”

唐廣德的臉沈下來。

“確定是落胎的藥?”

孫大夫點了點頭:“脈象很明顯,夫人體內的藥性還沒散盡,體寒血瘀,是典型的落胎藥癥狀。”

唐廣德又問了一句:“是什麽時候中的毒?”

孫大夫想了想:“應該是午膳前後。”

唐廣德轉過頭看著翡翠。

翡翠跪在地上,“夫人午膳就喝了一碗雞湯,別的什麽都沒吃。”

“雞湯是誰送的?”

翡翠的額頭差點貼到地上。

“是……是白姨娘送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白姨娘。

白姨娘的聲音抖得非常厲害。

“妾身是送了雞湯給夫人,可妾身沒有下毒,妾身跟夫人無冤無仇,為什麽要害夫人?妾身……妾身不知道雞湯裏有毒,妾身只是替廚房跑了一趟。”

唐廣德冷冷看著白姨娘。

白姨娘被他看得渾身發抖。

可她的眼神沒有躲閃,像是在說你看吧你看多久都行,反正不是我幹的。

唐廣德又說了句:“雞湯是你送的,你說不知道?”

白姨娘的眼框紅了一圈。

“妾身真的不知道,妾身只是去廚房拿點心,見雞湯好了就順手端過來了,妾身要是想害夫人,怎麽會這麽明目張膽?這不是等著被抓嗎?”

姜沅一直沒說話。

唐廣德轉過頭看著姜沅,“沅兒,你覺得是誰幹的?”

姜沅看著他的眼睛。

唐廣德眼裏藏著若隱若現的審視。

他懷疑她。

姜沅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裏是什麽樣子。

王氏小產了,誰最得利?是她。

王氏的孩子沒了,唐廣德的心就徹底在她身上了,她的孩子就成了唐家唯一的孩子。

這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事,唐廣德也能想到。

“妾身不知道,這事要查,妾身一個姨娘,不該多嘴。”

唐廣德看了她好一會兒,把頭轉過去。

孫大夫從床邊站起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血止住了,大人保住了,可孩子……對不起唐大人,老朽盡力了。”

唐廣德點了點頭沒說話。

今天本來是姜沅的生辰,唐府張燈結彩大擺宴席,請了京城最好的戲班子來唱堂會。

院子裏頭的紅綢還在,可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開始,姜沅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王氏是在她的生辰宴上小產的,雞湯裏有毒,不管是誰下的毒,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看著她。

她是那個最得利的人,她就是那個最有動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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