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這世道男人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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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這世道男人靠不住】
謝硯清在醉仙樓、聽雪閣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他的目光繼續下移。
後面是更早的一些記錄，關於姜文遠案件的零星信息，還有一兩句對姜沅容貌的簡單描述——容色殊麗。
謝硯清想起今日在醉仙樓那身艷俗桃紅紗衣也掩不住的窈窕身段。
一個體弱寡言的臣妻為何突然病愈後便頻繁出門，又恰好走錯到了他的雅間前。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謝硯清敢確信，她在勾引他。
非常明確，還有些急不可耐。
為什麽？
謝硯清將紙張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只有寥寥數語，是關於唐廣德及其正妻王氏的背景。
唐廣德乃鴻臚寺主事，官職不高，卻是丞相一派的人，其妻王氏是丞相夫人一個遠房侄女，姜沅……一個罪臣之女，唐廣德的侍妾。
罪臣……勾引……
這時，馬車拐進了朱雀街。
車外老仆恭敬道：“王爺，前面不遠就是唐主事府邸所在的梧桐巷口了，要拐進去嗎？”
謝硯清掀開車窗簾子的一角。
街道前方有一條稍窄的巷子，巷口立著個半舊的石牌坊，上面刻著梧桐巷三個字。
巷子深處隱約可見幾戶人家門前的燈籠光，其中一座府邸的門楣看起來比別家稍顯氣派些，門口掛著兩盞寫著唐字的燈籠。
謝硯清看了幾眼，放下了簾子。
“不必，回府。”
“是。”老仆應道
馬車繼續朝著肅王府的方向前行。
謝硯清閉上了眼睛，食指抵著太陽穴，仿佛還能感受到女人柔軟的腰肢。
她費盡心思想要引起他的註意，果真有趣至極。
#
姜沅那日回來後只說在聽雪閣向蘇娘子請教了些指法，略坐了坐便回了。
春花秋月雖有疑慮，但確實一直聽見琴聲，偶爾也瞥見姜沅身影，加上姜沅神色如常地帶回一本舊琴譜作為憑證，兩人也就將信將疑地把話回了王氏和唐廣德。
唐廣德聽了，非但沒怪罪，反而心疼得不行。
拉著姜沅的手直說：“你喜歡彈琴是好事，何須跑到外面去學？”
“那等地方到底魚龍混雜，以後想學什麽只管告訴老爺我。”
沒過兩天，唐廣德真就從外面請了兩位很有名氣的琴師進府。
還專門在後花園僻靜處收拾出一間敞軒，給姜沅做琴室。
一應花費都從他自己的私賬上走，沒經過公中。
這動靜可就大了。
兩位琴師一老一少，聽說光是每月的束脩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更別提那些上好的琴譜、特制的琴弦、熏香等等零零碎碎的開銷。
唐廣德還發話說姜姨娘身子弱，學琴只為怡情養性，不必強求進度，每日學上一個時辰便好，琴室也歸她使用，旁人不得打擾。
這待遇，別說幾個姨娘，就是當年王氏剛進門那會兒，也沒見唐廣德這麽上心過。
後院裏的酸水，簡直要漫出來了。
“呸，狐媚子！”
“不過就是靠著那張臉，病了一場倒把老爺的魂兒勾沒了！”
住在西跨院的周姨娘，是除了王氏和姜沅外最早進門的。
她仗著生了唐府唯一的庶女，平日裏也算有點臉面。
此刻在自己屋裏摔了個茶杯，氣得胸口起伏。
另一個李姨娘附和道：“就是，學琴？我看是學著怎麽勾引男人吧！”
她進門三年肚子還沒動靜，早就急了。
“那琴室比夫人的小佛堂還寬敞，老爺這是被她灌了什麽迷魂湯。”
年紀稍長的趙姨娘嘆了口氣：“少說兩句吧。”
她性子軟和些。
“老爺正在興頭上，你們這麽嚷嚷，傳到正院耳朵裏，都沒好果子吃。”
周姨娘冷笑：“那位現在怕是比我們還恨得牙癢癢呢，肚子不爭氣，娘家壓著老爺又有什麽用？”
“你看老爺現在去她屋裏的次數，有去那狐媚子那裏多嗎？”
這話倒是戳中了痛處。
王氏的肚子確實是唐府後院所有女人暗地裏最關註，也最讓王氏自己焦心的事。
她嫁進來快五年了，湯藥不知道喝了多少，菩薩不知道拜了多少回，可就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幸虧她娘家勢大，父親王丞相親自發了話，唐家嫡子必須出自王氏，在王氏誕下子嗣前，唐廣德不得讓其他妾室有孕。
唐廣德這才不敢太放肆，每月去妾室房中也多是做做樣子。
可這規矩防的是孩子，防不住男人的心和寵啊！
王氏在自己正房裏氣得晚飯都沒吃。
“一個小門小戶出來的罪臣之女！也配！”
她咬牙切齒地對心腹張嬤嬤道：“老爺現在是被她那副病懨懨的樣子蒙了心，又是請大夫，又是送衣料頭面，現在連琴師都請到府裏來了，這是要當祖宗供起來嗎？！”
張嬤嬤連忙給她順氣：“夫人息怒，您可千萬保重身子，老爺不過是一時新鮮，貪圖她那點顏色。”
“說到底，她也就是個妾，還是個沒根基的，再蹦跶，還能越過您去？”
“只要您早日懷上嫡子，這後院還不是您說了算？”
王氏撫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圈都紅了。
“嫡子……嫡子……”
“我也想啊，可這肚子就是不爭氣！老爺現在眼裏只有那個賤人！”
“萬一……萬一那賤人使什麽手段懷上了呢？父親的話……老爺也未必就真不敢陽奉陰違。”
張嬤嬤眼神閃了閃：“夫人，老奴聽說老爺雖然常去姜姨娘那兒，但似乎並未真正留宿圓房。”
王氏一楞：“當真？”
“老奴也是聽底下人碎嘴，說是老爺每次去，待的時間不長，姜姨娘那邊似乎也一直用著避子的湯藥。”
王氏臉色稍微好看了點，但隨即又陰沈下來：“就算現在沒有，以後呢？老爺這麽寵她，圓房是遲早的事！不行……不能這麽下去……”
外頭的風言風語和正院的咬牙切齒，似乎一點都沒吹進姜沅的小院。
臘月二十過後，天氣放晴了幾日。
午後陽光正好，沒什麽風。
姜沅裹著唐廣德新賞的銀狐裘，坐在自己小院那幾株稀疏的梅樹下。
梅花開得不算好，稀稀拉拉的幾朵，但幽冷的香氣還是隱隱約約地飄散著。
驚蟄走後，唐廣德又撥了個叫小嬋的小丫頭來，說是補缺，但看著呆呆笨笨的，話也不多。
姜沅樂得清凈，只讓她做些灑掃的粗活，近身的事還是春花秋月輪流著來。
此刻，秋月在她身後幾步遠站著，手裏捧著個暖手爐，春花被王氏叫去問話了。
姜沅手裏拿著一本琴譜，是琴師留下的，她望著那幾朵寒梅出神。
也不知謝硯清認出自己了嗎，更不知她的勾引是否太過刻意拙劣。
正想著，院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還有女人嬌滴滴的說話聲：
“姜妹妹真是好雅興，這大冷天的，還出來賞梅呢？”
姜沅擡眼看去，是住在東廂的白姨娘。
白姨娘比她早一年進府，出身也不高，是個小吏的女兒，容貌只能算清秀，勝在年輕，又會來事，剛進府時也得過唐廣德幾天新鮮，但很快就淡了。
如今在府裏，屬於不上不下、沒什麽存在感的那種。
白姨娘今日穿了身水粉色的襖裙，臉上敷了粉，塗了口脂，頭上插了幾支亮閃閃的珠花，打扮得比平時鮮亮不少。
她手裏還提著個小食盒。
姜沅放下琴譜，起身微微頷首：“白姐姐。”
秋月也連忙行禮。
白姨娘親熱地按住姜沅的肩膀，“快坐著快坐著！”
自己也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了，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我做了些桂花糖蒸酥酪，想著妹妹身子弱，吃點甜的暖暖身子，就給你送來了，手藝不好，妹妹別嫌棄。”
姜沅笑了笑，示意秋月接過食盒，“姐姐有心了。”
白姨娘打量了一下姜沅身上的銀狐裘，又看了看她略顯蒼白的臉，眼裏閃過一絲羨慕，嘴上卻道：“妹妹真是好福氣，老爺這般疼你，聽說還特意請了江南的琴師。”
“哎，我們這些人，別說請琴師了，就是想摸一摸琴，老爺怕是都覺得糟蹋了東西呢。”
姜沅垂著眼，撥弄了一下琴譜的書頁：“老爺憐我病中煩悶，找點事情給我打發時間罷了，姐姐若喜歡，改日也可以來琴室坐坐。”
“我哪敢呀！”
白姨娘用帕子掩著嘴笑，“那是老爺特意為你置辦的，我可不敢去沾光。”
她話鋒一轉，“妹妹，姐姐今天來，是有幾句體己話想跟你說。”
姜沅擡眼看她：“姐姐請講。”
白姨娘左右看了看，見秋月垂手站在不遠處：“妹妹，你聽姐姐一句勸，老爺如今這麽寵你，你可要抓緊機會啊。”
“機會？”姜沅露出不解的神色。
“哎呀，我的傻妹妹！”
白姨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當然是……趕緊跟老爺圓房啊！”
“你看你這身子也養得差不多了，老爺又正稀罕你，這時候不趁熱打鐵，把名分坐實了，更待何時？”
等王氏懷上嫡子，那姜沅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姜沅靜靜地看著她，只輕聲問：“圓了房，然後呢？”
“然後？”白姨娘一楞。
“然後……然後你就是老爺實實在在的妾室了呀！要是再能生下一兒半女，那後半輩子才算有了依靠！”
“妹妹，你別看現在老爺寵你，可男人的心啊，說變就變，只有孩子才是咱們女人在後宅裏立足的根本。”
她說得懇切，仿佛已經看到了姜沅生下兒子、母憑子貴的樣子。
姜沅卻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扯起一個淡淡的笑：“姐姐，這世道男人的心最是靠不住，今日他能寵你，明日就能寵別人。”
“有了孩子，就真的能依靠了嗎？”
白姨娘被她這話說得怔住了，臉上的笑容有點僵：“妹妹……你這是什麽話？沒有孩子，咱們在這後宅裏，老了可怎麽辦？”
“你看周姨娘仗著有二小姐，說話都比咱們硬氣幾分！”
“妹妹，你年輕，顏色好，現在正是好時候，可別犯糊塗。”
她以為姜沅是恃寵而驕，臉皮薄不好意思。
姜沅心裏沒什麽波瀾，白姨娘想攀上她，借她的寵在唐廣德面前露臉，若是將來真有了孩子，也能多個依仗。
這些心思，她看得明白。
“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種事終究要看老爺的意思，看……夫人的意思，我做不得主。”
這話聽在白姨娘耳朵裏，更像是推脫和敷衍。
她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有些訕訕的，又有些不服氣：“妹妹這話說的……老爺如今這麽疼你，只要你肯，老爺還能不願意？”
“夫人自個兒肚子不爭氣，難道還能攔著不讓別人生？”
“妹妹，我是看你人好，才跟你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你可別……別不識好歹，覺得自己如今得了臉，就瞧不起姐姐。”
最後一句已經帶上了點酸意。
姜沅不想再與她多說，攏了攏狐裘，站起身：“外面風大，我有些冷了，姐姐的酥酪我收下了，多謝，秋月，送白姨娘。”
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白姨娘臉色變了變，也站了起來，勉強笑道：“既然妹妹累了，那姐姐就先回去了，你再好好想想姐姐的話。”
說完，她扭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背影透著股氣惱。
小嬋將食盒拿進屋裏，出來時低聲對姜沅道：“姨娘，白姨娘的話您別往心裏去，她就是見老爺寵您，想來巴結討好，又怕您不聽她的。”
姜沅望著白姨娘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幾株瘦梅，輕聲道：“我知道。”
她只是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涼。
這後宅裏的女人眼睛只盯著男人那點恩寵，盯著自己的肚子，仿佛那是唯一的出路，唯一的指望。
男人的心？孩子？
她曾經也以為家是依靠，父兄是依靠。
可一夜之間高樓傾塌，什麽都沒了。
這世上能靠得住的從來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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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清在醉仙樓、聽雪閣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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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是更早的一些記錄，關於姜文遠案件的零星信息，還有一兩句對姜沅容貌的簡單描述——容色殊麗。
謝硯清想起今日在醉仙樓那身艷俗桃紅紗衣也掩不住的窈窕身段。
一個體弱寡言的臣妻為何突然病愈後便頻繁出門，又恰好走錯到了他的雅間前。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謝硯清敢確信，她在勾引他。
非常明確，還有些急不可耐。
為什麽？
謝硯清將紙張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只有寥寥數語，是關於唐廣德及其正妻王氏的背景。
唐廣德乃鴻臚寺主事，官職不高，卻是丞相一派的人，其妻王氏是丞相夫人一個遠房侄女，姜沅……一個罪臣之女，唐廣德的侍妾。
罪臣……勾引……
這時，馬車拐進了朱雀街。
車外老仆恭敬道：“王爺，前面不遠就是唐主事府邸所在的梧桐巷口了，要拐進去嗎？”
謝硯清掀開車窗簾子的一角。
街道前方有一條稍窄的巷子，巷口立著個半舊的石牌坊，上面刻著梧桐巷三個字。
巷子深處隱約可見幾戶人家門前的燈籠光，其中一座府邸的門楣看起來比別家稍顯氣派些，門口掛著兩盞寫著唐字的燈籠。
謝硯清看了幾眼，放下了簾子。
“不必，回府。”
“是。”老仆應道
馬車繼續朝著肅王府的方向前行。
謝硯清閉上了眼睛，食指抵著太陽穴，仿佛還能感受到女人柔軟的腰肢。
她費盡心思想要引起他的註意，果真有趣至極。
#
姜沅那日回來後只說在聽雪閣向蘇娘子請教了些指法，略坐了坐便回了。
春花秋月雖有疑慮，但確實一直聽見琴聲，偶爾也瞥見姜沅身影，加上姜沅神色如常地帶回一本舊琴譜作為憑證，兩人也就將信將疑地把話回了王氏和唐廣德。
唐廣德聽了，非但沒怪罪，反而心疼得不行。
拉著姜沅的手直說：“你喜歡彈琴是好事，何須跑到外面去學？”
“那等地方到底魚龍混雜，以後想學什麽只管告訴老爺我。”
沒過兩天，唐廣德真就從外面請了兩位很有名氣的琴師進府。
還專門在後花園僻靜處收拾出一間敞軒，給姜沅做琴室。
一應花費都從他自己的私賬上走，沒經過公中。
這動靜可就大了。
兩位琴師一老一少，聽說光是每月的束脩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更別提那些上好的琴譜、特制的琴弦、熏香等等零零碎碎的開銷。
唐廣德還發話說姜姨娘身子弱，學琴只為怡情養性，不必強求進度，每日學上一個時辰便好，琴室也歸她使用，旁人不得打擾。
這待遇，別說幾個姨娘，就是當年王氏剛進門那會兒，也沒見唐廣德這麽上心過。
後院裏的酸水，簡直要漫出來了。
“呸，狐媚子！”
“不過就是靠著那張臉，病了一場倒把老爺的魂兒勾沒了！”
住在西跨院的周姨娘，是除了王氏和姜沅外最早進門的。
她仗著生了唐府唯一的庶女，平日裏也算有點臉面。
此刻在自己屋裏摔了個茶杯，氣得胸口起伏。
另一個李姨娘附和道：“就是，學琴？我看是學著怎麽勾引男人吧！”
她進門三年肚子還沒動靜，早就急了。
“那琴室比夫人的小佛堂還寬敞，老爺這是被她灌了什麽迷魂湯。”
年紀稍長的趙姨娘嘆了口氣：“少說兩句吧。”
她性子軟和些。
“老爺正在興頭上，你們這麽嚷嚷，傳到正院耳朵裏，都沒好果子吃。”
周姨娘冷笑：“那位現在怕是比我們還恨得牙癢癢呢，肚子不爭氣，娘家壓著老爺又有什麽用？”
“你看老爺現在去她屋裏的次數，有去那狐媚子那裏多嗎？”
這話倒是戳中了痛處。
王氏的肚子確實是唐府後院所有女人暗地裏最關註，也最讓王氏自己焦心的事。
她嫁進來快五年了，湯藥不知道喝了多少，菩薩不知道拜了多少回，可就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幸虧她娘家勢大，父親王丞相親自發了話，唐家嫡子必須出自王氏，在王氏誕下子嗣前，唐廣德不得讓其他妾室有孕。
唐廣德這才不敢太放肆，每月去妾室房中也多是做做樣子。
可這規矩防的是孩子，防不住男人的心和寵啊！
王氏在自己正房裏氣得晚飯都沒吃。
“一個小門小戶出來的罪臣之女！也配！”
她咬牙切齒地對心腹張嬤嬤道：“老爺現在是被她那副病懨懨的樣子蒙了心，又是請大夫，又是送衣料頭面，現在連琴師都請到府裏來了，這是要當祖宗供起來嗎？！”
張嬤嬤連忙給她順氣：“夫人息怒，您可千萬保重身子，老爺不過是一時新鮮，貪圖她那點顏色。”
“說到底，她也就是個妾，還是個沒根基的，再蹦跶，還能越過您去？”
“只要您早日懷上嫡子，這後院還不是您說了算？”
王氏撫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圈都紅了。
“嫡子……嫡子……”
“我也想啊，可這肚子就是不爭氣！老爺現在眼裏只有那個賤人！”
“萬一……萬一那賤人使什麽手段懷上了呢？父親的話……老爺也未必就真不敢陽奉陰違。”
張嬤嬤眼神閃了閃：“夫人，老奴聽說老爺雖然常去姜姨娘那兒，但似乎並未真正留宿圓房。”
王氏一楞：“當真？”
“老奴也是聽底下人碎嘴，說是老爺每次去，待的時間不長，姜姨娘那邊似乎也一直用著避子的湯藥。”
王氏臉色稍微好看了點，但隨即又陰沈下來：“就算現在沒有，以後呢？老爺這麽寵她，圓房是遲早的事！不行……不能這麽下去……”
外頭的風言風語和正院的咬牙切齒，似乎一點都沒吹進姜沅的小院。
臘月二十過後，天氣放晴了幾日。
午後陽光正好，沒什麽風。
姜沅裹著唐廣德新賞的銀狐裘，坐在自己小院那幾株稀疏的梅樹下。
梅花開得不算好，稀稀拉拉的幾朵，但幽冷的香氣還是隱隱約約地飄散著。
驚蟄走後，唐廣德又撥了個叫小嬋的小丫頭來，說是補缺，但看著呆呆笨笨的，話也不多。
姜沅樂得清凈，只讓她做些灑掃的粗活，近身的事還是春花秋月輪流著來。
此刻，秋月在她身後幾步遠站著，手裏捧著個暖手爐，春花被王氏叫去問話了。
姜沅手裏拿著一本琴譜，是琴師留下的，她望著那幾朵寒梅出神。
也不知謝硯清認出自己了嗎，更不知她的勾引是否太過刻意拙劣。
正想著，院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還有女人嬌滴滴的說話聲：
“姜妹妹真是好雅興，這大冷天的，還出來賞梅呢？”
姜沅擡眼看去，是住在東廂的白姨娘。
白姨娘比她早一年進府，出身也不高，是個小吏的女兒，容貌只能算清秀，勝在年輕，又會來事，剛進府時也得過唐廣德幾天新鮮，但很快就淡了。
如今在府裏，屬於不上不下、沒什麽存在感的那種。
白姨娘今日穿了身水粉色的襖裙，臉上敷了粉，塗了口脂，頭上插了幾支亮閃閃的珠花，打扮得比平時鮮亮不少。
她手裏還提著個小食盒。
姜沅放下琴譜，起身微微頷首：“白姐姐。”
秋月也連忙行禮。
白姨娘親熱地按住姜沅的肩膀，“快坐著快坐著！”
自己也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了，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我做了些桂花糖蒸酥酪，想著妹妹身子弱，吃點甜的暖暖身子，就給你送來了，手藝不好，妹妹別嫌棄。”
姜沅笑了笑，示意秋月接過食盒，“姐姐有心了。”
白姨娘打量了一下姜沅身上的銀狐裘，又看了看她略顯蒼白的臉，眼裏閃過一絲羨慕，嘴上卻道：“妹妹真是好福氣，老爺這般疼你，聽說還特意請了江南的琴師。”
“哎，我們這些人，別說請琴師了，就是想摸一摸琴，老爺怕是都覺得糟蹋了東西呢。”
姜沅垂著眼，撥弄了一下琴譜的書頁：“老爺憐我病中煩悶，找點事情給我打發時間罷了，姐姐若喜歡，改日也可以來琴室坐坐。”
“我哪敢呀！”
白姨娘用帕子掩著嘴笑，“那是老爺特意為你置辦的，我可不敢去沾光。”
她話鋒一轉，“妹妹，姐姐今天來，是有幾句體己話想跟你說。”
姜沅擡眼看她：“姐姐請講。”
白姨娘左右看了看，見秋月垂手站在不遠處：“妹妹，你聽姐姐一句勸，老爺如今這麽寵你，你可要抓緊機會啊。”
“機會？”姜沅露出不解的神色。
“哎呀，我的傻妹妹！”
白姨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當然是……趕緊跟老爺圓房啊！”
“你看你這身子也養得差不多了，老爺又正稀罕你，這時候不趁熱打鐵，把名分坐實了，更待何時？”
等王氏懷上嫡子，那姜沅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姜沅靜靜地看著她，只輕聲問：“圓了房，然後呢？”
“然後？”白姨娘一楞。
“然後……然後你就是老爺實實在在的妾室了呀！要是再能生下一兒半女，那後半輩子才算有了依靠！”
“妹妹，你別看現在老爺寵你，可男人的心啊，說變就變，只有孩子才是咱們女人在後宅裏立足的根本。”
她說得懇切，仿佛已經看到了姜沅生下兒子、母憑子貴的樣子。
姜沅卻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扯起一個淡淡的笑：“姐姐，這世道男人的心最是靠不住，今日他能寵你，明日就能寵別人。”
“有了孩子，就真的能依靠了嗎？”
白姨娘被她這話說得怔住了，臉上的笑容有點僵：“妹妹……你這是什麽話？沒有孩子，咱們在這後宅裏，老了可怎麽辦？”
“你看周姨娘仗著有二小姐，說話都比咱們硬氣幾分！”
“妹妹，你年輕，顏色好，現在正是好時候，可別犯糊塗。”
她以為姜沅是恃寵而驕，臉皮薄不好意思。
姜沅心裏沒什麽波瀾，白姨娘想攀上她，借她的寵在唐廣德面前露臉，若是將來真有了孩子，也能多個依仗。
這些心思，她看得明白。
“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種事終究要看老爺的意思，看……夫人的意思，我做不得主。”
這話聽在白姨娘耳朵裏，更像是推脫和敷衍。
她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有些訕訕的，又有些不服氣：“妹妹這話說的……老爺如今這麽疼你，只要你肯，老爺還能不願意？”
“夫人自個兒肚子不爭氣，難道還能攔著不讓別人生？”
“妹妹，我是看你人好，才跟你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你可別……別不識好歹，覺得自己如今得了臉，就瞧不起姐姐。”
最後一句已經帶上了點酸意。
姜沅不想再與她多說，攏了攏狐裘，站起身：“外面風大，我有些冷了，姐姐的酥酪我收下了，多謝，秋月，送白姨娘。”
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白姨娘臉色變了變，也站了起來，勉強笑道：“既然妹妹累了，那姐姐就先回去了，你再好好想想姐姐的話。”
說完，她扭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背影透著股氣惱。
小嬋將食盒拿進屋裏，出來時低聲對姜沅道：“姨娘，白姨娘的話您別往心裏去，她就是見老爺寵您，想來巴結討好，又怕您不聽她的。”
姜沅望著白姨娘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幾株瘦梅，輕聲道：“我知道。”
她只是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涼。
這後宅裏的女人眼睛只盯著男人那點恩寵，盯著自己的肚子，仿佛那是唯一的出路，唯一的指望。
男人的心？孩子？
她曾經也以為家是依靠，父兄是依靠。
可一夜之間高樓傾塌，什麽都沒了。
這世上能靠得住的從來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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