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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好友蘇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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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好友蘇梧桐】

聽雪閣在後院最僻靜的角落,獨門獨院,確實清幽。

引路的小廝送到門口就止步了,客氣道:“蘇娘子就在裏頭,夫人請自便。”

春花和秋月下意識就要跟著姜沅往裏走。

門口卻立著個穿著青色比甲的婆子,伸手一攔,聲音硬邦邦的:

“兩位姑娘留步,我家娘子練琴時不喜人打擾,更不喜生人近前。”

“只請這位夫人進去便是。”

春花急了:“那怎麽行,我們得貼身伺候姨娘。”

秋月也上前一步,臉上堆起笑:

“這位嬤嬤,我們是唐府派來專門伺候姜姨娘的,離了人可不妥當,您行個方便?”

那婆子眼皮都沒擡,依舊擋著門:

“這是聽雪閣的規矩,莫說是唐府的姨娘,就是王妃郡主來了,也得守這規矩。”

“擾了娘子清靜,惹惱了她,這琴怕是也就聽不成了。”

姜沅對著春花秋月低聲道:

“既到了別人地方,就守別人的規矩。”

“你們且在廊下等著,我去去就回,青天白日的能有什麽事?”

春花還想爭辯:“可是姨娘……”

姜沅語氣微沈:“好了,讓人看了笑話,老實等著。”

見她板起臉,春花秋月這才不情不願地退到廊柱旁。

姜沅獨自一人,跨進了聽雪閣的院子。

院子不大,種著幾叢翠竹,角落還有個小小的荷花缸。

只是時值冬日,只剩些枯梗。

正房的門虛掩著,裏面傳來斷續的琴音,泠泠淙淙,正是《胡笳十八拍》的調子。

只是彈得有些生澀,偶爾還錯個音。

她輕輕推門進去。

琴聲停了。

屋內陳設雅致,燃著淡淡的檀香。

臨窗的琴案前,坐著一個人。

聽到動靜,那人擡起頭來。

坐在琴案後的女子穿著一身與她今日出門時幾乎一模一樣的衣裳。

淡杏色的交領上襦,配著淺碧色的褶裙。

連發髻的樣式,簪的那支簡單的銀簪,都和她此刻一模一樣。

那是一張與姜沅有五六分相似的臉龐,眉眼輪廓依稀能看出些影子。

但更柔和些,少了姜沅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清冷倔強,多了幾分圓融溫婉。

此刻這張臉上正帶著盈盈的笑意。

“阿沅!”

蘇梧桐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姜沅的手,上下打量,眼裏滿是心疼和喜悅:

“你總算來了!快讓我瞧瞧……瘦了,也憔悴了,那唐家是不是苛待你了?”

姜沅反握住她的手,“梧桐。”

冰涼的手指觸及好友溫熱的掌心,心頭那股一直緊繃著的弦似乎微微松了一絲。

她道:“我沒事,你怎麽穿成這樣?”

蘇梧桐拉著她往內室走:“不穿成這樣,怎麽瞞過外頭那兩雙眼睛?”

她說著,手腳麻利地從內室的櫃子裏取出一個包袱,飛快地打開。

“時間緊,我就不跟你客套了,衣裳在這兒,趕緊換上。”

包袱攤開,裏頭是一套舞女的衣裙,料子是輕透的紗,顏色是極艷麗的桃紅。

上面用金銀線繡著繁覆的花紋,領口開得極低,腰身收得極細,裙擺短得只到小腿肚,下面綴著一圈細小的金鈴。

旁邊還放著一副同色的面紗,和一雙綴著珍珠的軟緞舞鞋。

姜沅喉嚨有些發幹,“這……”

“我知道,這衣裳不成體統。”

蘇梧桐嘆了口氣,眼裏閃過不忍:

“可阿沅,這是最快的法子,醉仙樓裏人來人往,舞姬樂伶穿梭其中是常事,沒人會特別留意。”

“你穿著這身,戴上這面紗,從後面小門出去,沿著走廊盡頭那個窄樓梯直接上三樓,沒人會攔你。”

“謝硯清慣用的雅間聽風閣就在三樓最東邊,門口掛著個青銅風鈴,很好認。”

姜沅看向她身上那套和自己一樣的衣服,“那你呢?”

蘇梧桐笑了笑,走到琴案邊坐下,隨手撥了一下琴弦,發出一個單調的音。

“我就在這兒替你彈琴啊,我琴藝不如你,糊弄糊弄外頭那兩個丫頭足夠了。”

“她們聽見琴聲,又偶爾能從窗戶縫裏瞧見個穿著這身衣服梳著這個頭的身影在彈琴,自然就以為你一直在這兒跟我學琴。”

姜沅心頭一熱,鼻子有些發酸:“梧桐,這太危險了。”

蘇梧桐笑容淡了些,眼神卻更亮。

“我一個醉仙樓的琴師,好心接待一位來請教琴藝的夫人,彈彈琴,說說話,有什麽錯?”

“誰能證明我知道你要去做什麽?誰能證明我跟你換了衣服?”

她握住姜沅的手,用力捏了捏。

“阿沅,別猶豫了,我的命是姜伯父從人牙子手裏買下救回來的,我娘的病是姜伯母請醫送藥才熬過去的。”

“沒有姜家,我蘇梧桐早不知死在哪個角落裏了,如今姜家蒙難,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若真能幫你,幫姜家……我樂意至極。”

所有推拒和擔憂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姜沅知道,再說什麽都是矯情。

時間緊迫,容不得她們姐妹情深、互相勸慰。

“好。”

她重重回握了一下蘇梧桐的手,然後飛快地松開,開始解自己披風的系帶。

“我換。”

蘇梧桐立刻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小心地往外張望了一下,回頭低聲道:“她們還守在廊下,你快些。”

姜沅迅速脫掉身上的碧色褶裙,只留最裏層的貼身小衣。

冬日的寒氣瞬間侵襲裸露的肌膚,激起一層細小的栗粒。

她咬咬牙,拿起那件桃紅色的紗衣。

觸手冰涼滑膩,輕飄飄的幾乎沒什麽分量。

她抖開衣服,飛快地套上,紗衣果然如她所料,甚至比想象的更暴露。

領口低得堪堪遮住胸口,露出一大片脖頸和鎖骨。

袖子是寬大的喇叭袖,但薄如蟬翼,手臂的輪廓清晰可見腰身被束得很緊,顯出纖細的線條。

走動間,小腿和腳踝完全露在外面。

蘇梧桐過來幫她系好背後的帶子,又遞上面紗和舞鞋。

面紗是桃紅色的薄紗,戴上後能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

“頭發也得改改。”

蘇梧桐手腳麻利地拆掉姜沅原本簡潔的發髻,將她長發松松挽起,用幾根鮮艷的珠花和長簪固定。

故意留下幾縷發絲垂在頰邊和頸側,更添幾分慵懶嫵媚的風情。

做完這一切,蘇梧桐退後兩步,看著煥然一新的姜沅,眼神覆雜。

“成了。”

她低聲道:“記住,出去後低頭,快步走,別四處張望,上了三樓找到聽風閣,門口有風鈴。”

“若有人問,就說……是前頭玉娘叫去送東西的舞姬,走錯了路。”

姜沅點點頭,將原本的衣服團了團,塞進蘇梧桐早已準備好的一個空衣箱裏。

“我去了。”她看著蘇梧桐,千言萬語,只化作這三個字。

“小心。”蘇梧桐也只回了兩個字,重重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姜沅轉身走向內室另一側的一扇小門。

那是連通後院雜物房和走廊的側門,蘇梧桐早就摸清了。

她輕輕拉開門栓,閃身出去,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門外是一條狹窄昏暗的走廊,堆著些雜物。

姜沅按了按臉上的面紗,低下頭,學著記憶中見過的舞姬走路的姿態。

紗衣單薄,寒意無孔不入,裸露的皮膚激起一層又一層戰栗。

她走到樓梯口,木質樓梯有些陡,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扶著斑駁的墻壁,一步步往上走。

聽雪閣內,蘇梧桐坐在琴案前,聽著那細微的腳步聲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上方。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定了定神,然後伸手,重新撫上琴弦。

她沒有彈《胡笳十八拍》,那曲子她彈不熟,容易露餡。

她彈了一首江南小調,曲調婉轉簡單,指法也不覆雜,叮叮咚咚,聽起來倒也悅耳。

彈了一會兒,她估摸著時間,站起身,走到窗邊的書架旁,假裝在找琴譜。

這個位置,從窗戶縫隙往外看,剛好能被廊下的人瞥見一個側影。

果然,她剛站定,就敏銳地感覺到窗外投來兩道視線。

是春花和秋月。

這兩個丫頭到底是不放心。

蘇梧桐心下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

她故意側著身子,讓窗外的人能看清她身上那套淡杏色上襦和碧色褶裙,以及發髻上那支熟悉的銀簪。

她隨手抽出一本舊琴譜,慢悠悠地翻看著,偶爾還蹙眉思考一下,像極了在研究指法。

窗外,春花扒著窗縫,瞇著眼使勁往裏瞧。

屋裏光線不算太亮,但足夠看清。

她看見“姜姨娘”站在書架前,手裏拿著本書正專註地看著。

“在看琴譜呢。”春花稍稍松了口氣,壓低聲音對旁邊的秋月說。

秋月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彈琴聲也一直沒斷,看來真是來學琴的。”

春花還是覺得別扭,“可這地方總覺得不踏實,夫人要是知道姨娘來這種地方……”

“噓!”秋月瞪她一眼,“你小聲點!姨娘自己說了,來請教琴師的。”

“咱們要是亂嚼舌根,壞了姨娘的事,老爺那兒怎麽交代?如今老爺正新鮮著她呢。”

想到唐廣德最近對姜沅的態度,春花閉了嘴。

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要姨娘沒做什麽出格的,她們樂得清閑。

春花又聽了一會兒琴聲,嘀咕道:“不過這蘇娘子彈得好像不如傳聞中那麽好?”

“人家是大家,興許是隨便彈彈,或者是在練生曲子呢。”

秋月不以為意:“行了,別瞎琢磨了,好好守著吧,估摸著還得一會兒。”

兩人退回廊下,不再死死盯著窗戶。

琴聲悠悠,時而流暢,時而略帶滯澀,像是在認真練習。

偶爾有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蘇梧桐站在窗邊,維持著看書的姿勢。

直到感覺那兩道窺探的視線移開,目光投向姜沅離開的那扇小門,眼神裏充滿了擔憂。

阿沅,一定要小心。

而此刻的姜沅已經踏上了三樓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一個個緊閉的雅間門,門上掛著不同的名牌。

她低著頭快步走著,並未引起過多註意。

偶爾有喝得半醉的客人或步履匆匆的夥計從旁邊經過,也頂多瞥一眼這個身形窈窕戴著面紗的舞姬,便又忙自己的去了。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一個個門牌。

映月軒、流芳閣、醉花蔭……

終於,在走廊東邊最盡頭,她看到了一扇看起來更厚重些的木門。

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烏木牌,上面刻著三個字,聽風閣。

門邊,懸著一枚小小的青銅風鈴。

此刻無風,風鈴靜靜地垂著。

姜沅的腳步在那扇門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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