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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海上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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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海上遺書

在路口吹了好一會兒風,等風吹幹眼淚,他打給黃添澤,“我去國外了,我去找我爸和封景。”

黃添澤:“這麽突然?有什麽需要我替你辦的嗎?”

“你能不能……”

“嗯?”

“能不能去看看他會不會好好吃飯,他總是忘了吃飯……”

黃添澤過了一會兒才說:“舍不得的話,你可以不走的。”

“不走的話,他一輩子感受不到真正的愛情,那是在浪費他的青春。我媽媽出事前跟我說過,她對我爸爸只有恩情,沒有愛情,我不想很多年以後,他問我:你對我是愛情,還是恩情。”

自小在閉塞的海島長大,賀忘言的世界幹凈又狹隘。年少歲月裏,他能接觸到的人寥寥無幾,不過是保姆、司機與家庭教師。

常年缺失社交、無人引導的成長環境,讓他的情感遠比常人遲鈍,他不懂世俗情愛,沒見過熱烈的愛意,獲取情感的渠道單一又貧瘠,世間千萬種心動與偏愛,他從來無從參照、無從模仿,更不會分辨,這一刻能想通這些已經是他最大限度的通透與頓悟。

黃添澤說:“難怪你哥總是放不下你,還真是傻的。”

賀忘言又蹲在路邊哭,地上很快泅濕一片深色的水痕……

趙臨川回到攬雲臺,林叔心疼地站到一邊,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

趙臨川說:“林叔,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賀忘言的睡衣還在,兩個人的衣服混在一起,賀忘言喜歡在他的衣帽間偷偷穿他的衣服,袖子長了卷起一截,褲子長得拖地,他會學著趙臨川的語氣:“小趙,給我拿杯咖啡。”

趙臨川都會把他拖進臥室,衣服怎麽穿上的,又怎麽脫下來,沒穿出門的衣服在臥室被弄的很臟……

他的小烏龜和小倉鼠都在。

他不要小烏龜和小倉鼠,也不要趙臨川。

趙臨川是個極少流淚的人,他在花園待到天黑,給花澆水,松土,清理爛枝腐葉,眼睛很酸很痛,再一看,花在幕色裏開了兩朵。

拍下來,剛給賀忘言發過去,反應過來,賀忘言已經走了。

沒有被拉黑,往上翻,賀忘言最後一次與他的對話信息歷歷在目:“少爺少爺,晚餐在廚房,我在臥室,你在哪?”

他回:“我在路上,半小時後到。”

賀忘言發來“你很笨”的表情包,很上道地教他:“你應該說‘我在你心裏’,網上都這麽說的。”

現在,他的花發過去十幾分鐘了,賀忘言沒有回覆。

為什麽?為什麽賀忘言要這樣對他?

他想要錢,可以給他很多很多錢,他有的,房子,股份,全都可以給賀忘言,要什麽都可以,為什麽要離開?

從一開始,趙臨川就在清醒淪陷,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賀忘言頂替何樹楊之子的名義,從一開始他就對他有防備。

可是,他還是落進了賀忘言並不高明,甚至算拙劣的陷阱內。

林叔站在一邊,聽著花園裏傳來壓抑的哭聲,重重嘆了口氣,桌上的飯熱過兩次了,林叔搓了把臉,站在門口等,等他哭完。

全程走海路,船體一路顛簸,賀忘言暈得厲害,一路不停嘔吐,整個人虛弱脫力。

游輪上的第一個夜晚,賀忘言寫好遺書:

少爺,對不起。

我太笨,學不會愛,沒能好好喜歡你,你不要生氣,生氣容易老。

如果我死了,麻煩幫我付一下撈屍體的費用,我應該很沈,我沒錢,反正欠你的已經夠多了。

再見,趙臨川。

檢查沒有錯字,補上自己的名字,將紙裝用密封袋偷偷縫在衣服裏側。

終於等到馮正元靠在甲板抽煙,賀忘言猛地從後面沖出去,試圖抱著他一同墜海。

馮正元早有防備,側身躲開,賀忘言重心一空,直直墜入海中。

海面之上,馮正元冷眼旁觀,沒人施救,也沒人拋下救生設備,刺骨的海水瞬間裹住賀忘言,求生本能讓他拼命蹬水掙紮,他不甘心死,馮正元還沒死,他怎麽能死。

可海水太冷,凍得四肢僵硬,劃動的海水似有千斤重,終於,他體力不支,往海裏沈。

馮正元沒讓他死,專業的水手將他撈了起來。

游輪在海上晃了幾天,賀忘言就燒了幾天。哪怕燒得奄奄一息,他也不敢放松戒備,每晚睡覺他都會反鎖門,把椅挪到門邊,自己睡床底,手上緊緊攥著鋼筆。

所幸這一路,馮正元始終安分守己,沒有任何越界的舉動

高熱反覆灼燒身體,意識混沌不清,一閉眼就是趙臨川的聲音,不管他如何思念,如何哭泣,就是拼不出他的臉。

他承認他是個怪物了,一個不會愛人的怪物。

船抵港口,賀忘言開口說出幾天的第一句話:“這是哪裏?”

“金邊。”

賀忘言擡頭,看見碼頭貨倉上的字:柬埔寨。

“我爸呢?不是說有我爸的下落嗎?”

他心裏並沒有抱希望,他早就摸透了馮正元那套:最擅長拿捏旁人的軟肋,用最在意的人事吊著對方,牽著別人的節奏肆意掌控。

賀忘言只是順水推舟跟過來,封景曾猜測他們是某個詐騙集團的,賀忘言是想摸清他們的底細,掌握證據後立刻報警。

馮正元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無害的笑臉:“急什麽,先跟我回去休息,你需要洗個澡,換身衣服。”

賀忘言握緊手中的鋼筆往碼頭邊緣挪:“我要確認我爸還活著。”

“你對我的不信任令我傷心。”馮正元招手,“只要你乖乖聽話,我會帶你去見他,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他還活著。”

賀忘言被帶進一家畫行內,這一棟都是畫行,前面門店擺著各種油畫,進去後面還有一棟,一進去,他就知道他可能出不去了。

第一天他被關進一間房,房間裏什麽都有,除了沒有網絡。他站在陽臺往下看,四周都是監控,墻上都是電網,樓下好多暗哨。

玻璃是磨砂的,前面有好多賣畫的員工,下班後他們會回後面這一棟,賀忘言聽到他們偶爾的交談聲,有講國語,也有講泰語和英語的。

他所住的應該是高層管理宿舍區,電梯有密碼,他下不去,陽臺有裝圍欄,也下不去,所有的窗戶都有欄桿,相當於變相幽禁。

起初幾天,賀忘言表現的很聽話,一直沒人找過他,馮正元也沒有,他也沒有拿到自己的手機。

一周過去,先過來看他的是錢浩邈。

當年騙媽媽的那個編劇。

他見賀忘言的第一眼,裝的真情真意:“長這麽大了?叔叔還真挺想你的。”

賀忘言面無表情,看都沒看錢浩邈一眼。

錢浩邈說:“我不知道馮正元帶你回來的目的是什麽,你最好不要給我搞花樣。”

賀忘言扣著墻面的灰:“哦。”

“呵!”錢浩邈笑,“是我多心了,還是一樣,長不大的怪胎。”

賀忘言扣壞了墻面:“哦。”

“還有一個消息一直沒告訴你,你爸爸,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伯爾尼,不過他比我想象中的更懦弱,更沒用。他明明認出我,明明知道他的妻子跟我保持著不正常關系,他沒有找我麻煩,甚至假裝不認識我。”

賀忘言扣著指甲裏的灰,“你不用在我面前詆毀我爸爸,我爸爸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大概覺得沒意思,錢浩邈離開了房間。

沒過一會兒,走廊傳來馮正元跟錢浩邈吵架的聲音。

錢浩邈壓著憤怒:“你動心了,對一個獵物動心,你知道這行什麽規矩,你犯了行業大忌,你信不信我殺了你,再殺了他。”

馮正元聲音冷靜得多:“你殺了我,你覺得你能活?別忘了,所有的事是我們一起做的,我前腳死,你後腳就得進來陪我。”

“你喜歡上他了。”

“他是上帝造的最純潔的人,他的靈魂是幹凈的,我不是你,我不會玷汙上帝最純潔的作品。”

“你就一個畫畫的,你還真以為你是上帝使者?你的主不會原諒你,你有罪。”

馮正元說:“我有罪我會懺悔,我不允許任何人動他。”

“那我偏要找人弄臟他,找人上他,拍下來,傳到網上,讓他變成一塊誰都能踩的抹布。”

賀忘言小心挪到門後拉開一條縫往外看,馮正元掐著錢浩邈脖子:“你碰他一根手指,我十倍還給你。你找多少人動他,我讓你自己也嘗嘗那滋味。”

錢浩邈發出刺耳的笑聲:“你害死了他的媽,你以為他會喜歡你?”

“你錯了,我從來不要求他喜歡我,我要的是他永遠保持純潔,做我的標本。”

十天過去,賀忘言已經借著下樓吃飯、散步的時間摸清了這是一個隱秘的銷贓交易據點,他們以交易畫作的名義暗中銷贓,貨品雜亂繁雜,有名人字畫、失竊珠寶等各類違禁贓物,再經由特殊渠道,層層轉手流通向世界各地。”

第十二天,馮正元給他帶了游戲機,“我以為你會反抗,會鬧,會跑。”

“我爸在哪?”

“跟我去我那裏住?我有一套房子。”

“我爸在哪?”

馮正元想來摸他頭發,被他躲開,馮正元說:“我見你爸是在兩年前,你爸那時在歐洲,我沒有說他在我這裏,我只是告訴你,他還活著,看吧,我從不騙你,只要你乖乖的,一個月後,我帶你去找他。”

賀忘言不看他,也不答話。

又過幾天,機會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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