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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寂寞城市不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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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寂寞城市不再寂寞

晚上回廣州已是九點了。

賀忘言租的房子沒有電梯,趙臨川的西裝一進這一片範圍,就跟整個社區格格不入。

車只能停在路口,司機要把車開到其他地方去停,趙臨川在往城中村走的時候會打電話給賀忘言,告訴他還在五分鐘左右到家。

賀忘言趴在窗戶往下看,看一群臉像流水似的從他腦子裏滑過的人穿梭在城市裏,然後等到穿著西裝的人,他會在窗戶上邊喊邊招手:“少爺少爺!”

樓下住戶在炒辣椒,嗆得他邊咳嗽邊掉眼淚,“少爺”喊的曲折。樓上小姑娘向下望:“你在看什麽文?能推薦下嗎?”

西裝的身影拐進巷道,賀忘從從窗臺跳下來,蹭蹭蹭去開門,跳進一個梔子花味的懷抱裏:“我今天好想你啊。”

“我早上才出去的,賀忘言,你是不是又在想什麽壞主意?又想提什麽要求?”

“沒有,就是很想你。”

賀忘言給趙臨川留了最好吃的咖啡蛋撻,還留了五指毛桃焗雞和臘味煲仔飯。

趙臨川很意外:“今天休假?”

“被炒了。”賀忘言說,“下午都沒事幹,買完菜就躺在床上想你。”

“你今天很想我,是因為你今天很閑?”

賀忘言吻他:“我忙的時候也很想你。”

並沒有,他很忙的時候只想蛋撻不要烤糊。不過少爺脾氣太不好了,要說很多他愛聽的話給他聽。

少爺跟他在島上養過的大型犬很像,要順毛擼。

吃完飯兩人一起洗澡,趙臨川幫他洗頭,搓出滿頭泡泡,賀忘言說那是泡泡雲,抓了兩朵覆在趙臨川胸口,用手指修出尖尖。

然後隨口抱怨工作又沒了。

“以前經常丟工作嗎?”

泡沫流下來,賀忘言眼睛睜不開,“嗯,之前總記不住客人的臉,被炒過好幾次,幫過我的同事我總記不住,我自己也很難自己,主動辭職過兩回。”

“沒關系,真正在乎你的人,知道你認不出,會先叫你的。”

“他們說我是另類。”

“你不是另類,你是最特別的存在。”趙臨川替他沖頭發,“你想想,如果全世界的人都一樣精明、一樣能幹,那多無趣。正因為有你,世界才更美妙。”

因為認不出人,他被罵過忘恩負義,被當眾潑過水,被同學指著鼻子說你他媽裝什麽裝。

他也想知道啊。

想知道那些對他好的人長什麽樣,想知道那些恨他的人到底是誰,可他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去想了,就是記不住。

再往前,他也曾有過朋友。那時候還有人願意走近他,願意一遍遍自我介紹:“是我啊,昨天才見過的。”

可他第二天迎面走過,依然認不出來,對方眼裏的光暗下去,他也不知該怎麽解釋,次數多了沒人願意接近他。

他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裏是什麽樣子:沒禮貌,不真誠,敷衍。

時間久了,他成了人群裏的奇怪的孤獨者,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辨認著一張張該熟悉卻也同樣模糊的臉,一個人住在寂寞星球上的寂寞城市,周圍都是人,他是另類。

可是現在,趙臨川說他是最美的存在。

寂寞城市不再寂寞,裏面種滿了花,花的名字叫作趙臨川。

深夜,樓下燒烤攤開始熱鬧,夏天的喧囂總比其他季節更漫長。

趙臨川用投影儀放著一部愛情電影,拉著賀忘言一起看。

劇情走到男主角求婚那段,游輪,海風,滿甲板的鮮花,氣球從欄桿間升起來,搖搖晃晃地飄向天空。

男主角單膝跪下,打開戒指盒,鴿子蛋那麽大的鉆戒閃得鏡頭外都眼花,女主角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裏滑下來。

趙臨川側頭看賀忘言,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有點走神。

“是不是很浪漫?”

賀忘言揉了下眼睛:“啊?我全程只看男主的西裝了。那個演員西裝沒選好,腰線沒收,褲腿又太長,襯得他五五分。”

看來這種求婚觸動不了賀忘言。

趙臨川默默排除這個選項,陪著他繼續看。

故事尾聲,男主因救人葬身水底,女主殉情,趙臨川眼眶濕潤,轉頭去看賀忘言,“感動嗎?”

賀忘言眨了眨眼:“他為什麽不帶游泳圈?湖邊不是掛著救生圈嗎?”

“這是愛情故事,導演想讓人看到的是愛情。”

“愛情是這樣嗎?一定要死才算歌頌愛情嗎?”

趙臨川說不是,關掉電影,“我們現在這樣,平平淡淡,也是愛情。愛情分很多種,我的兩位父親的愛情是吵吵鬧鬧,普通人的愛情大多數是柴米油煙。你父母呢,他們是什麽樣的?”

大多數人的愛情觀源自於家庭,他真的很好奇趙臨川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父母,教出了賀忘言這樣一個人,不辨愛憎,不知親疏,像一棵長在墻角的草,沒人澆也沒人管。

賀忘言想了一會兒。

林琳瑯跟錢浩邈的事被賀開霽知曉,賀開霽沒有責罵,沒有爭吵,只是說他有個很重要的交易,等他回來再談。

賀開霽走後,林琳瑯在玻璃花房砸了一大片花,她說她對賀開霽只有恩情,她說她那時候被雪藏,沒有出路陷入絕境的時候,是賀開霽出頭幫她還了違約金,她說她對他只有感恩和敬重,又說若不是因為賀忘言綁住她,她早離開了。

愛情對於賀忘言來說,很縹緲。

不知道怎麽回答的他只能裝睡,然後,溫熱的吻落在他額頭,他聽到趙臨川的嘆息聲,他說:“你不懂也沒關系,在我身邊就行。”

賀忘言一個人去了療養院。

前臺翻出檔案,看了一眼:“賀谷秋?已經辦理出院了,兩天前被人接走的。”

“是封景嗎?”

“不是,封先生聯系不上。”

賀忘言急了,話在嘴裏打結:“誰辦的?是誰把她帶走的?你們怎麽能隨便讓人把人接走?”

“你嚷什麽?”工作人員把檔案合上,不耐煩道,“欠款大半個月了沒人來交,封先生人也聯系不上。我們這是私人療養院,不是福利院,本來多留了這麽多天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再說了,來接的人有封先生的手寫委托書。”

賀忘言以為封景交了年費,懊惱沒有過來交費。

“我沒有嚷。”賀忘言說,“能告訴我是誰接走的嗎?能看監控嗎?”

“不可以。”

賀忘言蹲在門口,抱著膝蓋,不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

“餵。”

柱子後面探出一顆頭,一個女人,穿著病號服,頭發亂糟糟的,她沖賀忘言招手,神神秘秘的:“我知道賀谷秋被誰接走了。”

賀忘言站起來,走過去:“真的嗎?你能告訴我嗎?謝謝你。”

女人讓他蹲下來,湊近,壓低聲音:“兩個男的。一個人坐在車裏沒下來,我爬到墻上看到的,他在車裏抽煙,手上有一個眼睛。”

“什麽樣的眼睛?”

“黑色的。”女人沾了口唾沫,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圖案,“很醜,就是這樣的。”

賀忘言盯著地上那個圖案,荷魯斯之眼。

他開始發抖,從指尖開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脊椎,整個人像被人從骨頭裏往外擰。

是馮正元,他果然來了。

兩個護士跑過來,一左一右架住女人的胳膊:“在這裏!別讓她亂跑!”

女人被拖走的時候還在回頭喊:“我真的看到了!眼睛!”

賀忘言腿發軟,他報了警。警察效率很快,在機場外面找到了賀谷秋。

監控調出來,畫面裏的賀谷秋不像被人挾持,她自己上了出租車,自己進了機場,全程交流順暢,她說要出國找哥哥。

賀忘言知道不是這樣的,可他拿不出證據。

馮正元這個人,做事從來不留把柄,不出面,不親自動手,不留下任何能讓人抓住的東西,只用一根線牽著,輕輕一拽就能調動別人的恐懼。

他曾經告訴過賀忘言,他是學心理學的,最擅長蠱惑人心。

馮正元,享受別人被恐懼支配的快感,享受別人一邊發抖一邊恨他時的表情。從爺爺所在的圍村開始就是這樣了,他說這是貓和老鼠的游戲,說賀忘言是他教出來的鳥,要懂玩夠了飛回家。

賀忘言不怎麽聰明的大腦早就把他摸透,明知道是他幹的,卻拿他沒辦法。

他帶著姑姑坐進出租車,不知道該去哪裏。

也許應該跟趙臨川商量,把姑姑帶回家,他說過的,他們以後會在一起,要互相尊重,互相扶持。

可是,姑姑不該是他的負擔,已經給他添夠多麻煩了,不能事事想著依賴趙臨川,他應該給姑姑租個房子。

還在迷茫時,黃添澤的電話進來。

“我查到封景失蹤前的地點了,你現在在哪?”

賀忘言大致說了姑姑的事,說想先安頓她。

“你說的那個馮正元既然能把你姑姑從療養院帶走,你把她留在廣州也未必安全。”黃添澤說,“交給我吧,我來安排。”

黃添澤把姑姑帶走了,說會安排一個安全的地方,臨走的時候叮囑賀忘言:對趙臨川,要有所保留。

賀忘言想說,他跟趙臨川以後會在一起,他們說過要互相坦誠的,不過黃添澤似乎對他的事不感興趣。

黃添澤走了兩步,又回頭:“趙臨川自家的事都沒理清,公司內鬥,他很有可能會被踢出董事會。沒有人會服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你也不用繼續留在他身邊了,有什麽事打我電話。”

賀忘言只聽段半句,趙臨川已經夠辛苦,他不能再給他添負擔。

趙臨川擠出半天時間,把婚慶公司的人叫過來,要求做五版求婚方案,地點最好是香港,要選天氣最好的一天,晚上要看得到夜景,要能放煙花,鮮花不能少,鋪滿;西裝要定制,要把賀忘言的身材比例襯出來;那天風不能太大,不能吹亂他的發型。

婚慶公司的人埋頭記。

趙臨川說完,又補了一句:“鉆戒不用太大,他有可能分不清真假,大了反而像道具。”

婚慶公司的人說還沒開始就已經感動了,“趙生真是疼太太的好男人。”

“他可能不太喜歡被稱太太。”趙臨川說,“記得稱他賀先生。”

幾個工作人員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早上,賀忘言送趙臨川出門,替趙臨川整理好領帶,又把包送到他手上,“晚上見。”

趙臨川站在門口沒動,等賀忘言的送別吻。

“還有什麽沒拿嗎?”

“怎麽還是這麽笨。”趙臨川扣住他與他接了個綿長的吻,揉揉他頭發,“別忘了晚上帶你去看私人畫展,記得穿正裝。”

趙臨川前腳剛走,賀忘言戴著口罩出門。

他偷偷在網上聯系境外找人的團隊,去網吧給他們的帳號轉錢,他也知道這錢八成打水漂,但是黃添澤說封景生死不知,讓他什麽都不做就這麽幹等,他做不到。

錢換成虛擬幣匯過去,退出頁面時,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框,半打碼的裸照,碼打得潦草,臉幾乎沒遮,擋的是背景。

不知道是哪個小明星還是網紅,認不出。他剛要關,光標落在“何桑意”三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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