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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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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

我們搬離了那座牢籠,準備去新城市生活。

出租屋的墻皮在梅雨季洇出深色的斑,我坐在折疊桌前,指尖劃過景辭買回來的高一課本,封面上“高一(8)班”的標簽還沒來得及貼,紙頁邊緣沾著點搬家時蹭到的灰。

“明天開學,緊張嗎?”景辭端著兩碗面從廚房出來,白瓷碗裏飄著蔥花,是他新學的手藝,味道總帶著點說不清的生澀,卻比別墅裏那些山珍海味更熨帖。

我搖搖頭,視線落在他手腕上的疤痕。

是那場大火裏被掉落的橫梁燙傷的,新肉粉紅。他總說“早忘了疼”,可我知道,他夜裏翻身時,還會下意識地護住那裏。

“校服不合身的話,我明天再去換。”他把筷子遞給我,眼神裏藏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這套藍白校服是他跑了三家店才找到的,褲腳被他連夜改短了兩寸,針腳歪歪扭扭。

“合身。”我低頭吃面,熱湯燙得舌尖發麻,卻不敢擡頭看他。

十八歲的年紀讀高一,坐在一群十五六歲的孩子中間,像株誤栽在苗圃裏的老樹,連呼吸都覺得格格不入。

可這話不能說,我怕他眼裏那點好不容易亮起來的光,又暗下去。

夜裏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還有隔壁房間景辭翻書的動靜。他找了份翻譯的工作,白天跑圖書館查資料,晚上在臺燈下敲鍵盤,背影在墻上拉得很長。

我知道他在拼命攢錢,想讓我像普通學生一樣,有課本,有校服,有不被人指指點點的人生。

開學第一天,我站在教室門口,校服領口被攥得發皺。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女老師,笑著把我往講臺推:“這位是新轉來的景遇同學,大家歡迎。”

臺下的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湧來。

有人盯著我手腕上沒褪盡的勒痕看,有人對著我的校服指指點點,景辭改褲腳時不小心弄出的線頭還掛在上面。

我攥著書包帶,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突然聽見後排有人喊:“他看起來好大啊,是不是留級生?”哄笑聲裏,我猛地擡頭,撞進一雙帶著嘲弄的眼睛。是個染著黃毛的男生,正勾著同桌的肩膀沖我笑。

“安靜!”班主任敲了敲講臺,“景遇同學之前因為身體原因耽誤了學業,大家要多幫助他。”

我被安排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香樟樹綠得發亮。整節課,後背都緊緊繃著,那些若有似無的目光比地下室的黴味更讓人窒息。

下課鈴一響,黃毛男生就帶著幾個人圍過來,故意撞了下我的桌子:“餵,留級生,多大了?”

“十八。”我盯著課本,聲音很輕,卻帶著刺。

“喲,都成年了呢。”他們哄笑起來,有人伸手想搶我的書,“讀的懂嗎?要不要弟弟教你?”

我攥緊了拳頭,他們憑什麽嘲諷我。

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熟悉的聲音,清冽靜謐:“請問,景遇在這嗎?”

我猛地擡頭,看見景辭站在教室門口,手裏拎著個紙袋,黑色襯衫袖口挽著,露出手腕上的疤。他大概是剛從圖書館過來,眼鏡片上還沾著點雨珠,卻絲毫不減那份沈靜的氣場。

黃毛他們的笑聲戛然而止,楞楞地看著他。景辭沒理他們,徑直走到我桌前,把紙袋遞給我:“早上忘給你帶的牛奶,還有……”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塊橘子糖,放在我課本上,“這個,給你。”

陽光下,橘子糖的玻璃紙閃著亮。

我看著他,那些嘲弄的目光似乎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哥。”我輕聲叫他,喉嚨有點發緊。

“晚上我來接你。”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動作自然得嫻熟,然後轉身離開,皮鞋踩在走廊上,發出沈穩的聲響。

教室裏鴉雀無聲。

黃毛他們悻悻地散開,沒人再提“留級生”的事。

數學課的立體幾何圖如同一團亂麻,纏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看不懂也不會做。我盯著練習冊上的空白,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最終還是無力地落下,第幾次了?這道題還是沒弄懂。

“這裏,輔助線要這樣畫。”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握著鉛筆在圖上輕輕一畫,原本雜亂的線條瞬間清晰起來。

我轉過頭,看見同桌正對著我笑,眼睛彎成了月牙,睫毛上還沾著點陽光的金粉。他叫林渺,是開學第二天班主任安排過來幫我的,據說數學是年級第一。

“謝謝。”我有點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練習冊的邊角。

這是我第一次和除了哥哥以外的人靠這麽近,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很清新也很好聞。

“不客氣。”林渺把鉛筆還給我,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你是不是以前沒學過這個?我可以從頭給你講。”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些被囚禁的日子又出現在我眼前了,即使知道是假的,但它橫在我和新生活之間,怎麽也跨不過去。

林渺大概看出了我的窘迫,沒再多問,只是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你看,我整理了公式表,你先背著試試?”

筆記本上的字跡清秀工整,公式旁邊還畫著小小的示意圖,比如把函數圖畫成笑臉的樣子。

我看著那笑臉,突然想起景辭昨晚在紙條上畫的歪扭圖案,嘴角忍不住動了動。

“你笑了?”林渺眼睛一亮,“我就說這個方法管用吧,以前我同桌也總記不住公式。”

“嗯。”我應了一聲,心裏有點暖。

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因為同情或好奇接近我,只是單純地想幫我。

……

中午去食堂,我剛打好飯,就看見黃毛他們坐在不遠處沖我擠眉弄眼。我下意識地想找個角落,林渺卻端著餐盤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這裏有人嗎?”

“沒、沒有。”

他笑瞇瞇地坐下,夾了塊排骨給我:“他們就是那樣,愛起哄,你別往心裏去。”

“你不怕他們針對你?”我小聲問。

“怕什麽?”林渺咬了口米飯,含糊不清地說,“我爸是教導主任。”

我楞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原來他還是個關系戶,難怪敢這麽坦然。

那天下午,林渺把他的數學筆記借給我,還在扉頁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有不會的題隨時問我,晚上也行。”

放學時,景辭來接我,看見我手裏的筆記本,挑了挑眉:“同學給的?”

“嗯,同桌,他叫林渺,數學很好。”我第一次在景辭面前提起除他之外的人,有點緊張。景辭笑了笑,眼裏沒什麽異樣,但眼底卻閃過一絲狠厲:“那挺好,有人幫你,我也放心。”

我並沒有察覺到什麽不對勁。

接下來的日子,林渺成了我的老師兼朋友。

他會在早讀時幫我劃重點,會在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陪我在樹蔭下背單詞,會在黃毛他們又想找茬時,不動聲色地擋在我面前。

“我叫林渺,”有次他當著黃毛的面,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是我同桌,景遇。以後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黃毛撇了撇嘴,沒再糾纏。

有個朋友,好像是件很踏實的事。

他是我交的第一個朋友。

周五下午有班會,講的是預防校園霸淩。班會結束後,林渺塞給我一個小盒子:“給你的。”

盒子裏是塊橡皮,做成了橘子糖的樣子,和景辭總給我帶的那種很像。“我看你總吃橘子糖,”林渺撓了撓頭,“就買了這個,挺可愛的吧?”

“謝謝。”我捏著那塊橡皮,感覺沈甸甸的。

走出校門,景辭已經在等我。我把橡皮給他看:“林渺送的。”

景辭拿在手裏看了看,還給我時,眼神裏晦暗不明,我看不清楚他的模樣:“挺好的,小遇有朋友了。”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和景辭並肩走著,手裏攥著那塊橘子糖橡皮,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過去的黑暗還在,但現在,有景辭的光,有林渺帶來的暖,我好像終於能擡起頭,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了。

“哥,”我突然說,“下周末,我想請林渺來家裏吃飯。”

景辭沒有立刻回答,像是沈思了很久,良久後,他淡淡開口:“好啊。”

我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往公交站走,校服的袖子偶爾會碰到他的胳膊,帶著安心的溫度。碰到我的手背,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我紅著臉拉開了些距離,“怎麽離哥哥那麽遠?過來。”

我點點頭,心跳有點亂。

他沒再說什麽,將我一把拽了過來,我的心臟正在怦怦跳,“哥哥——”他沒等我說完一整句話,溫熱的唇已經貼了上來,帶著戰略性的。

我的腦子依舊混亂,但還是努力配合著,松開後,我們的呼吸彼此交纏。

他好像心情不太好,一路上都不怎麽說話,仿佛剛才抱著我狂親的人不是他。

夜深時,我躺在床上,聽著他房間的燈終於熄滅。

黑暗裏,我慢慢勾起他的手指,冰冰涼涼的,他像是察覺到了,與我十指相扣,我感受著和他指尖的溫度。

是溫熱的,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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