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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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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順

精神病院的車開得很穩,窗外的樹影連綿倒退,被拉成模糊的綠綢。我坐在後座,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柏越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回頭看我,眼神裏帶著審視,像在觀察一只是否真正馴服的獵物。

“別怕,”他笑了笑,露出和景辭相似卻空洞的眉眼,“就是去做個檢查,很快就回來。”

“嗯。”我低低應了一聲,垂下眼瞼,讓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寒意。

這是我練了一路的表情,怯懦、茫然,一株被風雨打蔫的草,剛好能勾起他們的輕視。

車停在精神病院後門,護工粗暴地拽著我的胳膊往裏走。消毒水的味道比地下室的黴味更刺鼻,走廊裏時不時傳來病人的嘶吼。

柏越跟在後面,和一個穿白大褂的人低聲交談,那人頻頻點頭,眼神掃過我時,帶著種專業的冷漠。“他情況特殊,按方案來。”柏越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精準地飄進我耳朵裏。

我心裏一凜,腳步卻沒停,任由護工把我推進一間病房。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把椅子,墻壁是慘白的,和地下室的水泥地一樣,透著絕望的氣息。

“老實待著。”護工摔上門,鎖舌被扣上了,看來是出不去了。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穿著病號服的人在院子裏踱步,動作遲緩,眼神空洞。

這就是姑媽為我準備的結局?

像這些人一樣,被抽走靈魂,變成活著的木偶,最後再用一場“意外”畫上句號。

指尖劃過冰冷的玻璃,倒映出我溫順的臉。可只有我知道,這溫順的皮囊下,藏著怎樣磨得鋥亮的獠牙。

傍晚時分,那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進來了,手裏拿著針管,裏面的液體泛著詭異的藍。“該打針了。”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沒有躲,乖乖地伸出胳膊。

針尖刺破皮膚時,我甚至對著他笑了笑,笑得怯懦又討好。醫生楞了一下,大概沒見過這麽配合的病人,推藥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藥物很快起了作用,頭暈沈沈的,四肢像灌了鉛。但我咬著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我知道這藥是讓我精神萎靡的,他們要一點點摧毀我的意志,讓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夜裏,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病房傳來的哭喊聲,在黑暗中睜著眼。

黑布下的文件在腦海裏一頁頁翻過,父母車禍現場的照片、景辭墜崖的報告、姑媽簽名的轉賬記錄……每一個字都燙在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傳來輕微的響動。我立刻閉上眼睛,裝作熟睡,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個黑影溜了進來,是柏越。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手裏拿著個小小的錄音筆。

“小遇,”他輕聲喚我的名字,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景辭是不是跟你說過,他藏了樣很重要的東西?”

我睫毛顫了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手指卻悄悄攥緊了床單。

“我知道你沒睡。”柏越笑了,笑聲裏帶著惡意的篤定,“你不說也沒關系,反正你很快就會變成真正的瘋子,到時候,就算知道什麽,也沒人信了。”

他俯身湊近我,氣息噴在我臉上,帶著淡淡的煙草味,和景辭身上幹凈的雪松味截然不同。“其實我挺羨慕你的,”他的聲音很低沈,也很陰毒,“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像是一個傻子一樣,盡管生活有多麽艱難,依舊活在幻想裏。”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斷骨的疼痛讓我幾乎顫抖。但我忍住了,連呼吸都保持著平穩。柏越見我沒反應,大概覺得無趣,轉身離開了。

門關上的瞬間,我猛地睜開眼,眼裏的怯懦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很好,他果然還在懷疑我,還想從我這裏套話。這意味著,我還有機會。

接下來的幾天,我徹底扮演起“溫順的病人”。

醫生打針,我乖乖伸手;護工吼我,我瑟縮著道歉;柏越來看我,我就用依賴的眼神看著他,偶爾怯生生地叫他“表哥”。

他們漸漸放松了警惕。

柏越開始在我面前說更多話,有時是抱怨姑媽給他的錢太少,有時是得意地炫耀自己找到了景辭藏起來的部分貨物。我安靜地聽著,像海綿一樣吸收著這些信息,在心裏拼湊出他們的軟肋。

這天,柏越又來探望我,手裏拎著袋橘子。“給你帶了點吃的。”他把橘子放在桌上,剝開一個遞到我嘴邊,“甜的。”

橘子……突然想起哥哥之前,也會給我剝新鮮的橘子吃。

喉嚨突然發緊,我偏過頭,避開他遞來的橘子,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我想吃你做的粥,像……像以前景辭做的那種。”

柏越的動作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覆雜,或許是驚訝於我會主動提起景辭,或許是覺得這是我徹底放下防備的信號。

“好啊,”他很快笑了,“明天給你帶來。”他走後,我看著桌上的橘子,突然拿起一個,狠狠攥在手裏。

橘瓣被捏得稀爛,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柏越以為我在懷念景辭,以為我把他當成了替代品。他不知道,我提起景辭,只是為了確認。

確認自己沒有被恨意吞噬,確認那些溫柔的回憶還在,是支撐我走下去的最後一點光。

第二天,柏越果然帶來了粥,用一個精致的保溫桶裝著。“放了糖,你嘗嘗。”他把粥碗遞到我面前,眼神裏帶著期待。

我舀了一勺,慢慢送進嘴裏。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遠沒有景辭做的那般熨帖。我擡起頭,對著他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很好吃,謝謝表哥。”

柏越的眼睛亮了起來,“喜歡就好,”他伸手想摸我的頭發,“以後我常給你帶……”

他的手還沒碰到我,我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粥碗脫手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咳咳……好難受……”我捂著喉嚨,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怎麽了?”柏越慌了神,連忙扶住我,“是不是嗆到了?”

我順勢靠在他懷裏,手指悄悄摸到他褲袋裏的硬物,是那個錄音筆。就在他註意力全在我身上的瞬間,我用盡全力,攥住錄音筆狠狠一拽!

柏越吃痛,下意識地松開我。我抓著錄音筆滾到地上,爬起來就往門口沖。他反應過來,怒吼著追上來:“景遇!你找死!”

我拉開門,正好撞見來送藥的護工,想也沒想就把錄音筆塞進他手裏,尖叫道:“他想害我!這裏有證據!”

護工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懵了,柏越已經沖過來,一把推開他,死死攥住我的胳膊。“你瘋了!”他的眼睛紅得像要吃人,哪裏還有半點溫和的樣子,“把東西交出來!”

“救命啊!他要殺我!”我放聲大喊,聲音淒厲,驚動了走廊裏的其他人。幾個護士和病人圍了過來,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柏越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終於不敢再動手,只是用眼神死死剜著我。

“帶他去檢查!”他對著趕來的醫生吼道,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暴怒,“他病情加重了!”

我被護士扶著,看著柏越轉身離開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笑。

錄音筆裏未必有什麽關鍵證據,但這一步棋,我走對了。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要讓他們心慌,讓他們自亂陣腳。

更重要的是,我要讓他們相信,我已經被逼到了絕境,開始像瘋子一樣亂咬人了。

只有這樣,他們才會露出更多破綻,才會給我機會,亮出藏在溫順之下的獠牙。

被護士帶去檢查的路上,我看著窗外的天空,雲層很厚,卻隱隱有光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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