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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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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別墅的百葉窗壞了很久,歪斜的葉片把陽光切成碎片,落在積灰的地板上。

我坐在樓梯轉角,懷裏抱著個褪了色的布偶。

那是媽媽留給我的,兔子耳朵缺了一只,露出裏面灰撲撲的棉絮。

樓下傳來杯盤碎裂的聲響,緊接著是姑媽尖利的罵聲:“養個廢物還不如養條狗!占著房子不撒手,真當自己是景家的小少爺?”

我把布偶抱得更緊,指甲掐進兔子破舊的絨毛裏。

爸爸去世那年我八歲,媽媽跟著走了,葬禮上姑媽摸著我的頭,說“以後跟姑媽過”,可沒過三個月,她看我的眼神就從“可憐”變成了“累贅”。

現在他們要把這棟房子賣掉,說我一個小孩住這麽大的地方“不像話”。

不像話的還有很多。

我會對著空蕩的房間說話,會把晚餐分成兩份,會在作業本上寫“景辭”的名字。姑媽說這是瘋病,每次說的時候,她脖子上的金項鏈都會隨著搖頭晃腦的動作叮當作響。

今天是我生日,十五歲。

早上起來,我在枕頭底下放了個橘子。媽媽以前說,生日吃橘子會有好事發生。可現在橘子還在那裏,表皮皺巴巴的。

樓下的爭吵聲停了,接著是腳步聲,越來越近。我趕緊抱著布偶縮到樓梯陰影裏,屏住呼吸。

是姑媽和中介,他們正帶著人看房子。

“這樓梯得重新刷漆,”中介的聲音帶著挑剔,“還有這窗戶,都得換……”姑媽連聲附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像錘子,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他們走到二樓,離我只有幾步遠,我甚至能聞到姑媽身上廉價的香水味。

“這房間是以前的兒童房吧?”中介推開了我隔壁的門,那是原本準備給弟弟的房間,媽媽生前總說,等生了弟弟,就讓他住這間,陽光最好。

“空著也是空著,”姑媽笑著說,“您要是買下來,改成書房正好……”

話音未落,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清晰得像在耳邊:“不準動。”

我猛地擡頭。樓梯口站著個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和我一樣的身高,一樣的眉眼,連額前碎發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的眼神很冷,盯著姑媽和中介,像在看什麽臟東西。姑媽和中介嚇了一跳,姑媽後退一步,手按在胸口:“你、你是誰?什麽時候進來的?”

少年沒理她,徑直走到我面前,彎腰把我從陰影裏拉出來。他的手心很暖,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別怕,”他低聲說,聲音和我自己的重合在一起,卻更沈穩,“我叫景辭,是你哥哥。”

“哥哥?”我楞住了,布偶從懷裏滑下來,掉在地上。

媽媽從沒說過我有哥哥。

“哪來的野小子!”姑媽反應過來,伸手就要推他,“保安!保安呢!”

景辭側身擋在我面前,姑媽推過來的手被他一把抓住。他的力氣很大,姑媽疼得尖叫起來:“你放手!疼死我了!”中介想上來勸,被景辭冷冷一瞥,嚇得縮回了手。

“這是我弟弟的家,”景辭看著姑媽,一字一句地說,“誰也別想動。”他的眼神太嚇人,姑媽和中介臉色發白,連滾帶爬地跑了,樓下傳來慌亂的關門聲。

樓梯間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和他。

我盯著他的臉,鏡子裏的自己突然有了實體,就站在眼前。“你……”我說不出話,喉嚨像被堵住了。

景辭撿起地上的布偶,拍掉上面的灰,重新塞進我懷裏:“以後我保護你。”他蹲下來,和我平視,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們要是再敢來,我就把他們扔出去。”

那天下午,景辭幫我把歪斜的百葉窗修好,陽光透過整齊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拼出完整的光斑。他還做了晚飯,是番茄雞蛋面,味道和媽媽做的很像。

他說他一直住在隔壁,只是我以前沒註意到。

“為什麽現在才出現?”我吸著面條,含糊地問。

“因為你需要我了。”景辭看著我,嘴角彎起來,“以後我每天都來,陪你上學,陪你吃飯,陪你聊天。”

“乖,哥哥只有你了,你也只屬於哥哥……好不好?”他像是正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我用力點頭,眼淚掉進面湯裏,鹹鹹的,卻不覺得苦。

晚上睡覺前,景辭坐在床邊,給我講《小王子》的故事,他的聲音很低,像搖籃曲。我抱著布偶,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那是媽媽走後,我第一次睡得那麽安穩。

半夜醒來,我悄悄睜開眼。

景辭還在,趴在床邊睡著了,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什麽不好的夢。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銀邊。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頭發,軟軟的,和我的一樣。

原來媽媽沒騙我,生日真的會有好事發生。

我不是一個人了。

我有哥哥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桌上發現兩個橘子,表皮光滑飽滿,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景辭坐在對面,正在剝雞蛋,看到我盯著橘子,笑著說:“給你的,生日要吃兩個,雙倍好運。”

我拿起橘子,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金光。

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裏炸開,我突然想,或許那些糟糕的日子,真的要結束了。

至少現在,我有了一個影子,一個會保護我,會愛我的影子。

一個只屬於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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