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奴在種花</p>

黃昏的晚霞中，他的青色背影與園中的姹紫嫣紅融為一體，完全掩蓋了他的醜陋，反倒似一幅溫暖畫卷，讓人看了一眼，便不自覺地微笑</p>

可是，他的背影為何總讓她想到那人……好幾次，她在失神之中，竟以為那個人良心發現，前來尋她了</p>

她真是不可救藥，難道在寂寞中竟饑不擇食，需要一個仆人的背影來彌補自己的渴望嗎？</p>

踱到對方身後，發現他正在擺弄薔薇世上的花朵千萬種，他獨種薔薇，仿佛是聽說了她的喜好，故意討她歡心</p>

時風對他說的吧？可是，又是誰告訴時風的呢？</p>

“啞奴……”喬溪澈站在他身後，輕輕道：“你見過藍色的薔薇嗎？”</p>

對方身子一震，不知是沒料到她會忽然出現，還是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他轉頭與她對視，目光中滿是清緒湧動</p>

這炯光的雙眸，雖然置在毫無表情的蒙面之上，卻時刻像是蘊含千言萬語，即使不說話，她也能感覺到他的內心</p>

只見他輕輕搖頭，表示自己不曾聽說過那般奇異的花朵</p>

“我也知道沒有，可就是奢望……”她感慨道：“假如，世上真有藍色的薔薇，那該多好……”</p>

她總覺得那象征著她的愛清，虛幻迷離，美麗不真切，終將在夢醒後消失</p>

那，只是一個傳說</p>

她心尖微顫，這瞬間勾起無數回憶，睫毛不禁微微濕潤，強抑淚水，不讓悲傷傾流</p>

啞奴看著她，仿佛了解她的傷心，想安慰卻無從安慰，只能這樣沈默地凝視她</p>

她覺得啞奴這一點最最善解人意，在她難過的時候，不會徒增喧嘩，只這樣安靜地陪著她，似乎將空中彌漫的傷心氣息分擔而去</p>

她真感謝上蒼，在絕望的境地裏，還能給她這樣的一個舒心的陪伴……“我有些困了，轉告時風，晚膳不必叫我，讓我好好睡一覺”她轉過身去，疲倦湧上眉心</p>

自從懷孕後，她就變得渴睡，有時候，即使坐著，也能睡著</p>

肚子裏的孩子準是個難纏的家夥吧？還沒出世，就這樣折磨她大概，像他的父親……“嗯一一”啞奴發生單調的聲音，使勁地點頭</p>

喬溪澈笑笑，正想移步，忽然，他擋住她的去路</p>

薔薇？</p>

他伸出的手，遞上一束剛剛采下的薔薇，沾著水珠與新鮮芬芳，見之忘塵</p>

“好漂亮啊……”她知道，這是特意為她采摘的，每一天，他都會采摘不同顏色的薔薇，擺放在她的屋裏，帶來甜美氣息，“咦，綠色的？”</p>

她的眸子不禁有些詫異地微睜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稀有品種</p>

“這是新種的嗎？”她好奇地問</p>

啞奴再次拼命點頭，比劃著手勢</p>

“綠色的薔薇，我還是第一次見……”喬溪澈有些驚喜的同時，亦感傷心失落，“可惜，依然沒有藍色……”</p>

她低嗅手中的花朵，神色再度被憂傷淹設，踱步走向房中，再無言語</p>

啞奴還想再比劃什麽，卻見她早已變得失魂落魄，便知趣地佇立，註視她的遠去，不再打擾</p>

喬溪澈款款而行，如在霧中，恍惚中回到寢閣，就抱著這束綠色薔薇和衣而眠</p>

眼皮沈重，她很快便入睡，做了一個奇怪又綺麗的夢</p>

她終於見到夢寐以求的藍色薔薇，一個高大健壯的男子將花束擱在她臂彎裏，但她卻始終看不清他面孔</p>

“啞奴，是你嗎？”她低吟道</p>

男子無言，只輕輕將她攬人懷中，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咳一一咳一一”喬溪澈忽然咳嗽起來</p>

奇隆，自從傷凍之癥痊愈後，她好久設咳嗽了，此刻是怎麽了？舊疾覆發？</p>

不，不是疾，是煙</p>

她感到有股強烈的濃煙竄入她的喉中，胸肺難以承受刺激，猛咳起來</p>

她睜開雙目，看見四周火光沖天，茫然之中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麽事，只覺得周身灼熱，似要窒息而亡</p>

“溪澈一一”一條人影躍進火海，焦急呼喊著她的名字，撲到床側，一把將她抱起</p>

雖然在半夢半醒之間，她依舊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奮不顧身，那種為了她甚至不惜性命的忘我</p>

“啞奴？”她迷惑地低喚一聲</p>

她想，自己一定喚錯了</p>

啞奴怎麽會說話呢？可是，那身青衣、那高大的身軀，還有臉上的蒙面，的確很似啞奴</p>

夜風飛掠，她在蒙嚨中看到所謂與皮肉糾纏至死的面巾忽然飛揚起來，出乎意料的，沒有醜陋疤痕，蒙面下的肌膚光潔如玉……</p>

據說淮安王府無故起了大火，喬溪澈險些葬身火海</p>

然而，宮裏卻全無動靜，萬俟侯依舊抱著酈姬夜夜尋歡，沒有出宮親自探望，甚至沒問過一句關於喬溪澈的傷勢</p>

寶親王徹底放心了，他終於可以相信，萬俟侯真的已把那個女人給遺忘了</p>

接下來的事，就好辦得多他打探到，上次萬俟侯之所以能在朝堂上一呼百諾，全虧了喬溪澈那丫頭發動她父親舊部相助，此刻那丫頭一走，萬俟侯就如同失去臂膀</p>

不久的將來，無論是陳文敏或者酈姬，或者哪個他安排的女子得到萬俟侯的信任，打探到東楚盛產珍珠的秘密，他便可高枕無憂</p>

其實他也如南涵一樣，一直猜測東楚定有個產珠的秘密所在，否則國庫不會無故充實可嘆他生為皇子，卻無緣得知皇室的秘密，一想到這點，他便氣塞心扉</p>

這下好了，秘密不久就可昭然，他再利用與南涵協議，地下掌控東楚，所謂的皇位粗只剩下一個空殼，坐不坐都無所謂了</p>

想到這裏，他舒心地笑了起來</p>

他的愛妾眉娘，這時緩緩踱到他身邊，小骯微微隆起，似乎已有身孕，只聽她嬌媚道：“王爺，何事如此高興？</p>

“想到咱們的皇子就要出世，能不高興嗎？”一把摟著愛妾坐到膝上，他更為得意</p>

“王爺高興，賤妾卻在傷心”眉娘嘟嘴道</p>

“怎麽，有何難過之事？”</p>

“咱們的孩子真能當上堂堂正正的世子嗎？王爺不怕家中悍妻？”</p>

“哼，那婆娘，”寶親王諷笑道：“看我不休了她！”</p>

“她可是西唐郡主啊，王爺真敢？”</p>

“不久之後，整個東楚都將歸我來掌控，再加南涵暗中支持我會怕他西唐？”寶親王高聲道：“我第一個要廢的，就是西唐郡主！”</p>

“你要廢誰？”</p>

話未落音，忽聞一個婦人冷冷道</p>

眉娘一駭，驟然彈跳起來，直視大門處，不知哪裏來了一名華貴美婦，滿面陰森地踱了進來</p>

寶親王一見到她，如遇鬼魅，馬上彈起身子，瞪大雙眸</p>

“你……”他驚愕得說不出話來</p>

沒錯，這婦人便是他的正妻一一西唐郡主</p>

“想問我是如何尋到這兒的？”她粉面含威，“很簡單，是你親侄兒帶我來的，聽說你曾帶他來這別院做客？真是作繭自縛！”</p>

寶親王又是一驚，因為，他看到妻子身後，赫然跟著萬俟侯</p>

“皇叔，”萬俟侯盈盈而笑，手中握著一冊密卷，悠然展開，“瞧瞧這是什麽？”</p>

“這……”寶親王望之大駭，“你……你從哪裏弄到的？”</p>

“皇叔的書房，是皇嬸交給我的”萬俟侯望一眼西唐郡主</p>

“這是你與南涵帝的密信，忘了？”西唐郡主淡淡道：“就憑這便可以治你通邦叛國之罪”</p>

“你這歹毒的婦人！”寶親王氣急大罵，“要了丈夫的命，對你有什麽好處？”</p>

“我是寧可丈夫死了，也不能讓他背叛我！”西唐郡主看一眼眉娘的肚子，“你在外面有了禍根孽胎，想要我的性命，把這狐貍精扶正，你以為我不知道？真是對不住，我只有先下手為強了！”</p>

寶親王霎時無言以對，一旁的眉娘則瑟瑟發抖</p>

“你早知道了？”良久，寶親王方恢覆言語能力，盯著萬俟侯，“這一切都是你謀劃好的吧？”</p>

呵，還以為自己勝利在望，孰知，卻是落入圈套，空歡喜一場</p>

他果然小覷了萬俟侯，以為他仍是乳臭未幹的少年，怎知雛鷹早已展開翅膀，將他耍得團團轉</p>

“既然你早知道了，為何不讓本王死個痛快，偏要演這一出戲？”他還真佩服這小子的耐心，連自己的心上人都可以蒙在鼓裏</p>

“因為之前我沒有證據”萬俟侯凝眉道，“我也不願意相信，皇叔你真會通敵叛國一一我一直想給你一次改過的機會”</p>

可惜，讓他失望了權力的足以使人迷失本性，喪失親情</p>

“溪澈被劫之事，是皇叔你謀劃的吧？”萬俟侯又道：“本來，我以為你我只是政見不合，還未料到你與南涵通邦，直到那次，我才開始懷疑”</p>

離間他與溪澈的感清，誰是最大的受益者？一開始，他想到了陳文敏可陳文敏身為異邦女子，身處宮中，孤立無援，不太可能實施那樣的計劃他憶起，前往送子觀音廟是寶親王的提議，而溪澈被劫之時，又是寶親王成功引開他的視線，這讓人狐疑</p>

“直到我尋得證人，才完全肯定，一切是皇叔謀劃”萬俟侯接著說</p>

“證人？誰？”</p>

“那庵中住持”他答道：“她說自己根本不認識什麽炯明安，卻認識皇叔你你曾捐贈萬金替她修建庵堂，她自然對你唯命是從那天，她故意離開，讓你派去的人可對溪澈下手”</p>

“沒錯，東楚根本沒有什麽炯明安，那采花大盜的行跡，是本王胡編的！”寶親王忽然大笑，“可惜聖上你為了演這一出戲，連最心愛的女子都蒙騙了，這會，看你如何跟她解釋吧！”</p>

笑聲在絕望中激蕩，帶著失敗的嘆息，以及勝利的嘲諷</p>

他有勝利之處嗎？大概有的</p>

至少，他成功離間了那對完美戀人的感情不能奪得皇位，能夠讓坐在皇位上的人神傷，這也算小小的成功</p>

被戳中痛處，萬俟侯凝眉不語溪澈還能原諒他嗎？他沒有把握</p>

那一晚，在火光之中，救她的人到底是誰？</p>

喬溪澈至今也不敢肯定，自己在意識蒙朧中看到的是真的，她仍以為，一切，只是自作多情的幻覺</p>

“溪澈一一”</p>

忽然，傳來叩門之聲，萬侯時風掀簾而人，身後跟著啞奴</p>

“什麽事？”她一見啞奴，便產生異樣的感覺，自從大火之後，她就一直刻意回避他，以免自己再次胡思亂想</p>

所幸啞奴近日也不在府中，據時風說，他回鄉探親去了</p>

親？不是說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嗎？哪兒還有親？</p>

這顛三倒四自相矛盾的說法，益發讓她狐疑</p>

“啞奴從家鄉給你帶來好東西”萬侯時風笑道，轉身看向佇立在門坎處的人，“陜，把東西端進來啊！”</p>

青衣男子依舊默默無言，手捧托盤，緩緩踱到喬溪澈面前只見托盤上覆著薄紗，看不真切裏面藏著什麽，只隱約可見是盆栽形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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