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東升西落，眨眼已是末伏天，如今日頭越發毒辣了，除了必須外出討生活的，其他人都不敢輕易在中午出門，就是有事也要避過正午，否則必定中暑，可南方的某家鹽場上卻是沸反盈天</p>

這裏原本是專門曬私鹽的場地，是南方一個富戶持有的產業，後來得罪了權貴，被充作了官鹽</p>

這兒條件艱苦，海灘被開辟成鹽田，風吹日曬之下，海鹽倒是極容易得，但曬鹽的人就遭罪了，因此官府常把一些流放的犯人送到這來做苦工、服勞役，但很多人根本就不是被流放的，而是被拐騙，或者扔來受苦的</p>

但鹽場管事也不是傻子，這樣免費的勞力，不要白不要啊</p>

前幾日，又有人送了一家子過來，也不知是犯了什麽罪、得罪了什麽人，其中一個據說還曾是個秀才</p>

“既然是秀才老爺，也算是個有學問的，又怎會被流放到這兒來？”湊在一起喝茶的衙役好奇地探問</p>

另一個負責押送新苦力的衙役斜了他一眼，仰頭將杯中的涼茶飲盡，這才冷笑道：“管他是因為什麽”他壓低了嗓音道：“咱們這兒有多少是真被流放來的？還不都是一些得罪了權貴，或是得罪狠人的倒楣蛋兒”</p>

“那剛來的一家子也不像是富貴人家”另一人應了一句，扭頭白了單家老少一眼，“成日裏不是哭爹喊娘，就是瞎嚷嚷著讓咱們去找她小兒子夫妻要贖身銀子，真是癡人說夢！”</p>

“可不嗎？一家子都是沒點眼力勁兒的蠢物！”</p>

其他人也紛紛跟著附和，待歇夠了、吃好了，就甩著鞭子，吆五喝六地趕著苦力搬粗鹽</p>

正齜牙咧嘴搬著鹽水的單家人聽了，氣得差點兒倒仰，卻又不敢聲張</p>

昨日他們哭天喊地了好一會兒，讓這些差役去找單守信夫妻倆，沒想到他們非但不信，還將他們一家子打得皮開肉綻</p>

單婆子疼得哎喲哎喲直叫喚，卻無人理睬，心裏也越發害怕</p>

想當初，他們家雖然不至於多富貴，可在村裏也算是獨一份，何曾讓她受過這種委屈？現下成了任人宰割的下等人，又讓她如何不恨？</p>

“那對賤人，喪盡天良的狗東西，真是白養活了他們！”單婆子恨恨地啐了口唾沫，背上就被猛地抽了一鞭子，頓時疼得栽倒在地</p>

她又驚又怒，回頭一看，一條長滿倒鉤的鞭子正指著她的鼻尖，頓時嚇得她一哆嗦，哭喪著臉哀嚎，“官爺呀，求您放了我吧，我小兒子真的有錢，他有老大一個莊子呢！您只管去找，幾百上千兩隨您高興，斷斷不會讓你們空手回來的！”</p>

監管的差役本就不耐煩了，哪裏還肯聽她胡話，嘴裏便也不幹不凈地罵罵咧咧起來，又是一鞭子揮過去</p>

單婆子年事已高，這些日子又吃了許多苦，這幾鞭子下去，哪裏還受得住，翻了個白眼便暈了過去</p>

單家其他人紛紛別開臉當做沒看見，生怕牽連上自己，也跟著吃鞭子</p>

唯有一旁苦苦掙紮的單老頭實在看不下去，猛地沖過去，撲在單婆子身上護著，惡狠狠地朝衙役啐了口血痰，“你們這些個殺千刀的，成日裏除了仗勢欺人，還會幹什麽？老婆子說的都是實話，我家那小兒子是我收養來的，是金尊玉貴的勳貴小公子，如今他定是回了宗祠，做了富貴人，他日若是讓他知曉你們這般待我們一家子，定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p>

此言一出，周圍負責看守的衙役都忍不住面面相覷，楞了一會兒才仰頭哄堂大笑，覺得這家子著實是病得不輕，誰家有富貴親戚還能落到這裏做苦工啊？說不定這家子就是被富貴親戚送來的呢，偏偏他們被人賣了還在替人家數錢，傻到不自知</p>

差役們懶得同這單家人多話，揮著鞭子，趕得越發厲害了</p>

單家人苦不堪言，卻無人敢再應聲，畢竟吃了好幾回虧了，他們就是再蠢，也明白在這個地方說再多也是沒用，只會讓他們挨更多的打</p>

當晚，鹽場裏某個負責看守的差役出去了一趟，於是消息就匆匆送到北郡軍營，到了主帥的營帳案頭</p>

“少主，鹽場有消息傳過來”</p>

正埋頭忙碌的慕容瀚想起單家老少，皺眉道：“以後別什麽事都報到這來，單家人只要不死，隨意處置”</p>

報信的親衛趕緊垂頭應是，“是，屬下這就去處置”</p>

“慢著！”慕容瀚忽地擡起頭來，扔了手中已經快被他寫禿了的筆，“北狼可有消息送來？”</p>

親衛拱手道：“回少主，北狼副將還沒傳信回來，不過……”</p>

“行了，你退下吧！”慕容瀚略有些失望地擺手，起身背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黑幕掛著的點點繁星，雙眸越發幽深……</p>

香香，等我，我一定在孩兒出世前趕回去！</p>

一連幾日，慕容瀚都跟瘋了似的，雷厲風行、果敢無畏，不過半個月就占據了中原以南地區數個州郡</p>

然而這樣的虎狼之軍卻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只知道他們一旦收覆了土地，必是善待當地百姓，且軍紀嚴明，從未劫掠過百姓一粒糧食一棵菜蔬，就連百姓感激饋贈的些許瓜果，也必要留下銀錢，絕不白拿</p>

坊間漸漸流傳起，十九年前被扣上通敵叛國罪名而含冤受死的瀚海王，其實留下了一絲血脈，正是如今異軍突起的慕容軍主帥</p>

不過，到底事實如何大家都顧不得計較了，只因為如今的朝堂越發的亂了</p>

天氣漸漸變得涼爽了，劉桂香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在莊外的曬谷場上溜達，一邊打著蒲扇趕跑煩人的蚊蟲，一邊聽著附近正拾掇菜地的婦人們聊天</p>

“我家男人前幾日不是上城裏去了一趟嗎？聽說啊，京城那邊都亂套了”</p>

“怎麽回事啊？我也聽說城裏戒嚴了，進進出出都要仔細盤查，很多做小買賣的都不能上街了，多虧了咱們是靠著東家吃飯，不然這日子都沒法兒過了”</p>

正說著話，有個剛從村外趕回來的婦人跑到跟前，甩著帕子一抹臉上的汗珠子，就嚷道：“哎喲，你們怎麽還有閑心在這兒說閑話？趕緊收拾東西逃命吧”</p>

其中一個正鏟著雜草的婦人直眉楞眼地看她，問道：“王嬸子，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城裏亂不亂，跟我們平頭小百姓有什麽幹系啊，便是上頭再亂，也是上頭的事，咱們小百姓還得討生活過日子呢”</p>

王嬸子斜著眼，氣得直跺腳，“瞧瞧，你們倒是半點不愁啊，我奉勸你們一句，還是趕緊收拾收拾，準備逃命吧！今日我去城裏給李大戶家說媒，聽說京城裏全亂起來了，過不了多久……咱們這裏怕是也打仗了”</p>

見大夥兒不信，王嬸子小心翼翼地左顧右看一番，發現附近沒什麽外人，這才招了招手，示意大家湊過來</p>

婦人們哪有不愛聽小道消息的，都跟著湊過去</p>

王嬸子挑眉壓著嗓子，神秘兮兮地嘀咕道：“聽說，如今所有的皇子、王爺都往京城趕呢，就是因為……皇上賓天了”</p>

“賓天？什麽叫賓天啊？”一個小媳婦兒有些蠢，開口就問了一句</p>

王嬸子嫌棄地白了她一眼，眼角眉梢都沾了幾分得意，“真是蠢，賓天就是皇上死了，上頭那些個貴人們都眼紅那把龍椅，正爭得頭破血流呢”</p>

婦人都是聽得驚訝，有擔憂的，也有心大的，對此不以為意，覺得那些神仙打架的事，跟他們平頭小百姓隔得太遠了，壓根兒影響不到他們</p>

但是也有人覺得，上頭一亂起來，這天下不也就亂了？遲早得打起仗來！</p>

上頭的人只管下命令，哪裏知道刀槍無眼，亂兵流民最是可怕，到時候必是處處燒殺搶掠、哀鴻遍野，他們這螻蟻一般的性命，到時候就只能由著他們玩兒了！</p>

劉桂香本來在樹後乘涼，聽了這些話，也是緊緊皺了眉頭</p>

皇位之爭，自古以來都是踏著萬千百姓和將士的枯骨鑄成的，慕容瀚已經離開三個月了，這會兒怕也是參與到了這場奪位之爭中，那他豈不是也很危險？</p>

劉桂香的心頓時揪成一團，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緊握成拳，指尖摳得掌心發白</p>

自從發現了獵鷹和北狼的存在，她偶爾能從他們兩個口中得知慕容瀚的消息，雖然很少，但聊勝於無</p>

她知道他用回了原本的名字四處征討，而他就像戰神臨世，所到之處，戰事瞬間平息，還土地一片安寧，惹得百姓夾道歡迎，他所向披靡、受人愛戴，他用兵如神、殺伐決斷，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p>

但不管他如今身上有多少重光環，她知道，他只是她的丈夫，她月覆中孩兒的親爹，她不需要他建功立業，也不需要他榮寵加身，更不要他為了恢覆尊榮體面而罔顧性命</p>

她之所以願意放他走，不過是不想讓他抱憾終身，可是……可是如今他……</p>

劉桂香越想就越害怕，趕忙扭頭回了莊子，正巧迎面碰上匆匆趕過來的溪山村村長，正要打招呼，就被他打斷了</p>

“單夫人，不必那些虛禮了，你莊上人最多，快命他們都換上粗麻衣裳，即便不披麻戴孝，也須得素凈，快！一會兒衙門會來人檢查！”</p>

才剛說完，溪山村村長扭頭就要走，劉桂香應了一聲，他又回過頭來，一臉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小聲說：“上頭已經傳下話來了，皇上沒了，舉國同喪國喪期間不得飲酒作樂、穿紅戴綠，婚嫁喜事一律取消，須得過了國喪才能辦，你這些時日還是少進些城，咱們小百姓只需服喪一月即可，這個月就先忍忍！”</p>

溪山村村長負著手踱了幾步，又側過頭來問一聲道：“單莊主不是去北邊了嗎？來信了沒有？可別碰上大亂啊”</p>

劉桂香點頭，臉上沒什麽擔憂之色，應道：“有勞村長關心，我家老爺無礙，只是近來事忙，無暇分身回來”</p>

溪山村村長笑呵呵應道：“哦，那就好，男人啊，總歸要像個當家做主的樣子，你就別想那麽多了，安心在家養胎吧”</p>

“村長說的是，我哪兒也不去，家裏還好些糧食等著收呢，我哪裏敢走”</p>

溪山村村長深以為然，滿意地點頭，囑咐了幾句，便轉身去了下一家</p>

只是在他轉身之際，劉桂香眼裏的笑立刻就沒了，留下滿臉孤寂和擔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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