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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13-4 《餘興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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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13-4 《餘興派對

“買方代理人來郵件了, 尾款已經到賬,產權轉讓徹底完成了。”

阿利雅和亨利居住過的大宅就此轉手成功。

擺脫那棟房子就像是徹底結束了一個人生階段。阿利雅忍住在辦公椅裏旋轉的沖動,微笑起來:“新年的第一樁大事那麽快就辦好了。”

“今年一定都會順利的。”愛麗絲也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阿利雅看了眼電腦屏幕上的時間:“你可以提早下班了, 我沒忘記你今天下午請假。是要搞馬拉松觀影?”

“對, 《魔眼》系列, 和幾個朋友一起,”愛麗絲闔上筆記本電腦, “那麽我先告辭了。明天早上我會準時檢查郵件的,請放心。”

阿利雅擺擺手, 目送秘書走出去。

她在書房裏獨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

每天她都會清理不需要保留的短信,於是多裏安前天發來的消息仍然浮在首頁。只有簡短的一句:

‘生日快樂’。

阿利雅回了個‘謝謝’。

對話就此停止。

她點開輸入框停留了片刻, 最後還是按滅了屏幕。

阿利雅起身給自己倒水, 思緒又飄回剛才私人秘書提及《魔眼》系列時的模樣。愛麗絲眼睛裏的雀躍神情完全藏不住。

倒是她自己,不要說進電影院了, 完整看完一部電影也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

垂眸思索片刻,她在搜索引擎鍵入又刪除, 最後檢索:多裏安·巴克斯展映。

那天在游民影業的派對上有人順口提了一句, 她不知為什麽記到現在。

目前有兩家藝術院線都在重映多裏安的作品,市內參與的影院都離她的住所很遠, 不在她慣常活動的區域。

阿利雅在今天上映的兩部電影之間猶豫了片刻, 最後選了《餘興派對》。下一場放映是一個半小時後, 現在出發時間理應充裕。

然而特殊場次預售火爆,在線 已無餘票。

網站顯示現場會預留少量入場券, 要看只能盡快去線下窗口碰運氣。阿利雅匆忙驅車抵達影院,下車前卻又突然有些心虛。她對著車內鏡子戴上墨鏡,又拉了拉兜住頭發的帽子。

幸運的是, 她買到了線下餘票。

工作日中午的場次理應冷清,然而接近開場時,小影廳居然有八成滿。

燈光到點轉暗,阿利雅獨自坐在後排,看著前排亮起的手機屏幕漸次熄滅。整座影廳陷入黑暗。

有那麽一秒,銀幕也黑漆漆的,只有不遠處放映機運作的細響清晰可聞。

她莫名有些不安。

至今她都沒看過多裏安的成名作。確切說,她一直在有意回避這部電影,多裏安也對那段時間的事保持緘默。

一開場就是主角獨白。是阿利雅熟悉的嗓音,用的卻是陌生的語調和吐字方式:

“有些人相信,自己生來就是特別的。”

伴著躍動的80年代金曲,畫面亮起,鏡頭跟蹤似地追著穿牛仔外套的背影,穿過亂糟糟的一居室,掃過堆著書籍和臟餐具的桌子,而後給冰箱上的日歷特寫,在被紅圈高亮的日期和文字上頓了半秒:

還款。

鏡頭再度追上牛仔外套,離開公寓,穿進典型的老公寓走廊,一頭紮進夜色中艷光閃爍的大都市街道。牛仔外套的主人走路很快,脊背習慣性地微微佝僂,領著鏡頭拐進小路,走邊門進入一家打烊的酒吧。

強勁的音樂在他進門的那刻戛然而止。

黑發青年不耐地扯下外套,往吧臺上隨手一扔。他撥開圍欄板,走到酒保的位置,一手撐著吧臺轉身,面對客人進門的方向,也是在電影開始後第一次直面鏡頭。

眼下青黑,神情寡淡,目光卻有些兇惡——曾經的新銳年輕作家、如今滿身債的酒保丹尼就這麽登場了。

身旁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阿利雅抓緊了影院座椅扶手。她太熟悉這張臉了,可還是被這個正臉特寫震住。幾乎同時,她渾身上下的細胞好像都開始叫囂抗議:不對,這不是多裏安,她認識的多裏安不是這個人。

畫面中的人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沒來由的怒氣。他當然是英俊的,否則劇照不會迅速引爆互聯網,但至少在這幾分鐘裏,丹尼從頭到腳有如實質的頹廢太過搶眼,觀眾第一眼根本註意不到他的英俊。

酒吧老板的奚落,一見面就嘲弄地詢問原稿進度的熟客,還有打到酒吧來的催債電話。丹尼的過往如拼圖般逐漸顯露全貌:

19歲時就獲得新人文學獎,紅極一時,卻很快從大學輟學,揮霍掉獎金和版稅,欠債數字一日日漲,寫作靈感卻比破洞的水罐更快見底。

一到晚十點,丹尼第二份工作就開始了。他從酒吧後廚進入地下室,敲開壯漢把守的金屬門,站到地下賭場的桌旁發牌。

今天造訪的客人裏有張意想不到的熟面孔:丹尼大學時的室友查理。

查理比丹尼高兩個年級,那時兩人都投稿參賽,查理總是顆粒無收,丹尼於是心安理得地經常抓他來校對稿件,高高在上地點評查理的新點子。現在兩人地位徹底反轉,查理是常登上圖書暢銷排行榜的有名作家,而距離丹尼上次完整寫出稿件已經有三年。

丹尼站在房間角落,目光黏在“舊友”的背影上。

窺探人物內心般的攝影鏡頭拉得很近,追著他的視線挪動,時不時切回特寫,捕捉丹尼臉上所有幽微的表情變化。

不需要任何一句臺詞,丹尼的所思所想便無所遁形:過於震驚的麻木,難以置信,名牌西裝和鍍金打火機點燃的艷羨,緊接著來襲的恥辱感,而後是憤憤不平。

為什麽是查理?憑什麽不是他?

阿利雅不自在地換了個坐姿。

不知不覺間,銀幕上的人在她眼裏不再是多裏安,他成了‘丹尼’,也只是丹尼。

她和一整個影廳的人一起看他假裝友善,在某晚牌局結束後約查理喝酒敘舊,套出查理為什麽一日覆一日地回到賭桌前:

當紅大作家也寫不出來了。

空酒杯一次次被註滿,而後再次只剩冰塊。查理歪在吧臺上,醉醺醺地說出“不如你來幫我寫,你一直比我有想法”。

那一刻,丹尼的眼睛野獸般亮了起來。

次日,他重新坐回打字機前,繃著臉、用力敲出第一個字母。

最初他寫得很慢,時不時要退回塗改重來;遲疑迅速消退,他越寫越快,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燦爛。

阿利雅一眨不眨地盯著銀幕上欣喜若狂的臉,連換了兩個坐姿,仍然靜不下來。丹尼失而覆得的喜悅神色讓她背後有些發毛。

那感覺……就像在完全陌生的臉上看到了熟人的影子。

丹尼敲打出的原稿裝進牛皮紙袋,啪地扔到查理面前,再下個鏡頭,又出現在出版社編輯的桌上。

鏡頭一轉,書店新書區域滿滿當當壘著精裝本,封面上、橫幅上印著查理的名字,顧客翻開其中一冊試閱,第一頁赫然與丹尼的原稿開頭完全一樣。

擺著查理新作的書店被框進照片,連同附帶的新聞報道一起被丹尼仔細地從報紙上剪下來,小心地放進活頁文件夾,裏面有稿費支票、查理提醒截稿日的便條。鏡頭在從雜志上裁下的兩頁停留,微微地左右移動,仿佛循著丹尼的視線,讀了一遍其中的重要部分:

這是一篇關於暢銷書業內槍手的調查報道。

本地黃頁在丹尼手邊攤開,他找到撰寫文章的那位調查記者,在剪報邊角記下她的電話號碼。

影院裏有人呼了口氣,像是嘆息。丹尼的計劃展露在觀眾眼前:繼續為查理撰稿,當幽靈寫手賺錢還債;與那位調查記者瑪麗會面,在她的指導下收集更多證據,準備告發查理,讓他名聲掃地。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順利得讓阿利雅有些不安。

丹尼辭掉了酒吧的工作,專心寫稿。他因為查理認識了新朋友,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背脊也挺得更直了。

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重生活也在繼續——他與記者瑪麗的關系逐漸拉近,某次會面後他送她到公寓樓下,她沒邀請他上樓,手卻暧昧地搭在他小臂上好半晌。進門前她意味深長地問,他應該也有自己真正想寫的東西吧?

丹尼整晚都沒闔眼。

阿利雅也一眨不眨地盯著銀幕。

這個畫面令她猛然從故事中抽身。她禁不住想,和多裏安第一次真正交談也是他送她到樓下,她同樣沒邀請他上樓。

是不值一提的巧合,但演這個場景的時候,多裏安在想什麽?

畫面逐漸轉亮,清晨的鳥鳴聲中,丹尼忽然從床上挺身起來。他從書架底部翻出擱置數年的舊文稿,從頭看了一遍,而後在嶄新的稿紙上敲出翻修重寫的第一句話。

短暫的黑場過渡後,影片開頭的那首舞曲再次響起。

查理的“新作”斬獲出版協會暢銷金獎。頒獎典禮後的餘興派對上,趁著查理心情大好,丹尼小心地提出要求,請查理幫忙引薦相熟的出版社編輯——為大作家趕稿的間歇,他寫了個無傷大雅的小東西。

查理瞇著眼睛瞧丹尼抱在懷裏的牛皮紙袋,而後拍著他的肩膀欣然應允,拉上丹尼就去了責任編輯所在的小包廂。

“噢,我記得,你是……”編輯遲疑了半拍,“查理的助理對吧?”

查理忙不疊解釋:“這誤會可不好笑。這是我大學那會兒就認識的好朋友丹尼,你肯定對他有印象,一出道就拿下康寧獎的那個天才。”

編輯聽到獎項名,這才擡眼仔細打量丹尼,而後把視線轉向稿件。

專業人士看稿飛快,每翻過一頁,丹尼的眼睫就受驚似地顫抖一下。

音樂和人群的喧鬧都在背景中淡出,影院裏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身後有人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阿利雅突然之間非常想離座,從這個故事逃開。接下來事態肯定會往糟糕的方向發展,她有預感,也能從周圍明顯不是第一次觀看的人的反應推測出來。

丹尼是丹尼,多裏安只是在扮演,但她不想再在這張臉上看到希望破滅。

編輯卻在這時停下來,手頭還剩下三分之二的頁數沒看。他擡首露出客氣的微笑:“想法不錯,但現在的讀者……你也知道的,大家下班之後只有那麽點時間,我們要和電視節目競爭,搶大眾的註意力,可不能繼續用過去那套了。”

他把原稿仔細地塞回文件袋,一撇嘴:“當然,如果書封上印的是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就算充當客廳擺件都會有人買回去。”

丹尼臉色蒼白地接過文件袋,囁嚅半晌,最後只艱難地向編輯道謝,謝謝對方為他花費寶貴的時間。

包廂外迪斯科音樂仍舊震耳欲聾,派對正進入午夜的高潮。

“別灰心,誰不是這麽過來的,嗯?”查理用力拍丹尼的肩膀,把丹尼拍得一個踉蹌,“不過你怎麽不早說?要是先把稿子給我看,說不定下個月你就能在書店裏看到它。”

丹尼壓著眼瞼沒答話,抱著文件袋的手臂緊了緊。

查理語調輕快:“我開玩笑呢。沒事的,兄弟,這條路走不通,還有別的不是麽?你那位記者朋友,她在出版業也該有一些人脈吧。”

丹尼身體一震,極緩慢地看向查理。

從瞳孔的急劇收縮,到微微顫抖起來、仿佛隨時會扭曲的臉龐,鏡頭冷靜地捕捉丹尼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阿利雅揪緊外套下擺。

丹尼臉上遭受背叛的了悟與記憶中多裏安的面孔重合,她想閉上眼回避,卻只是定定地看著,看著銀幕上的那雙灰眼睛逐漸黯淡下去。

“查理——!”

畫外傳來醉醺醺的一聲呼喚。

查理若無其事地和來人勾肩搭背,走出兩步略微回頭:“丹尼?”

丹尼沈默地跟上去,留給鏡頭的只有一個背影。

鏡頭追著丹尼回到人群之中。

查理有些醉了,和人高談闊論,跟著音樂大聲哼唱。丹尼沈默地坐在一邊,在查理伸手的時候把註滿的杯子遞過去,像一個合格的助手,抑或是坐在卡座裏的酒保。

觀眾看不到丹尼的表情。鏡頭沒有再轉到正面,只是尾隨一般跟著他,對著他逐漸佝僂下去的背影。

派對終於結束,丹尼把爛醉的查理塞進車裏。他沒有喝酒,理所當然是他送查理回家。

昏暗的車內一陣沈默。查理拿起沈甸甸的獎杯看了眼,皺起鼻子,隨手把它扔到副駕駛座。

“想要就給你了。”

握著方向盤的丹尼沒接話,看不到正臉,猶如停在駕駛座上的一團陰影。

“停,停車!”

丹尼停車靠邊,查理踉蹌探出半個身體,扶著車門就嘔吐起來。他咂著嘴,在人行道上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

“讓,讓我透口氣。”他雙手撐著膝蓋,口齒不清地說。

特寫緩慢拉遠,帶到斜斜停在查理身後的影子,而後是影子主人的背影。

丹尼一言不發地站在兩步外,單手提著刻有查理姓名的獎杯。

畫面有片刻的靜止。

丹尼突然向前搶了一步,黃銅獎杯在路燈下閃了閃,猛地朝著查理的後腦砸下去。

電影在這裏結束。

影廳中一片寂靜。

過了數秒,演職員表伴著配樂滾動起來,燈光也緩緩轉亮。身邊一對情侶清晰可聞地舒了口氣,隨後小聲議論著離場,但更多人和阿利雅一樣,默默坐到字幕放完。

電影院外仍然是午後。

阿利雅有些恍惚。電影中虛構的世界並未隨著放映機停下消失,仿佛隨著她一同離開影廳,侵染陌生的街道,現實好像也只是又一部電影。

直到坐進車裏,她都沒有完全擺脫影片的餘韻。她的情緒好像也和片中角色一樣燃盡了,現在只感到空落落的虛脫。

阿利雅沒立刻發動轎車,打開Screenlist手機版網頁,開始閱讀其他用戶對《餘興派對》的評語。

達什導演的這部影片評分3.6/5,在拿過獎的藝術院線電影裏評價不算特別高。但哪怕是針對故事設計的差評,也沒有否定主演的表現。

丹尼顯然不是個討人喜歡的主角,但成功的表演並不需要讓觀眾愛上角色。

其中一條三年前的高讚評論是這麽寫的:

‘出演這個角色的時候,DB才20歲,但丹尼的自傲自卑、對名聲的饑渴、持久燃燒的憤怒,還有最後在安靜中爆發的強烈恨意,都真實到嚇人。至於他最為人熟知的外貌,反而有分散人註意力的嫌疑。

‘至於他能不能當得起怪物新人這個稱號,還要看之後的表現。畢竟,整個生涯都在演同一個角色的所謂天才太多了。’

阿利雅盯著‘恨意’這個詞語看了很久。

抓著座椅扶手看字幕滾動的那十多分鐘裏,她反覆想起那幾個讓她莫名覺得熟悉的場景,尤其是最後一幕,多裏安只用背影就傳達出激烈的憤恨。

《瑪蒂爾達》卡維拉首映的那個夜晚,多裏安唯一一次和她主動談到《餘興派對》。他至今無法坦然接受對這部作品表演的讚譽,因為他認為那稱不上真正的表演。

她那時就模模糊糊地猜到了。為了演好丹尼,多裏安把那個夏天觸發的情緒交給丹尼,把它們宣洩在與現實毫無關聯、卻有相似情緒出口的場景裏。

又或許,幸好有丹尼這個角色,某些情緒才沒有無處安放。

阿利雅閉了閉眼。

只有在看過《餘興派對》之後,她才無比真切地感受到:

他真的恨過她。

對多裏安來說,那個夏天需要彌合的遺憾……可能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懷疑他們只是在彌補遺憾、被疑慮困住的人,或許其實是她。

想到這裏,阿利雅的指尖微微打顫,往下劃動時在演職員表欄目稍有遲疑,不知怎麽點到了多裏安的頭像。

主創頭像都鏈接著他們對應的官方社交媒體帳號,下一秒,多裏安的Flickerlog主頁闖進她的視野。

比官宣主演卡魯索新作時多了一條帖文。

阿利雅艱難地吞咽了一下,點開這個帳號發布的第二張照片。

那是一張濃縮咖啡杯特寫。畫面邊緣露出一角深棕色皮面,是多裏安常年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封皮。杯子側面的標記因為磨損而模糊,但她無端覺得眼熟。

照片配文依然簡短:

有雨的下午最喜歡的地方。

這句話她好像聽過類似的……阿利雅驀地睜大眼睛。她想起來了。她知道杯子上印的是什麽圖案。

——那是店招圖案,多裏安打過工的那家露臺咖啡館的。

開業多年,店主陸陸續續定制過好幾批咖啡杯,上面印著的店招圖案也隨著不同年份有所變化。剛開始約會的時候,多裏安還曾經把每個版本都畫給她看,徒手畫在她掌心。

帖文裏拍下的是其中較老的一個版本,不是多年的熟客很難認出來。

再看動態更新時間:一小時前。

他或許還在那裏。

阿利雅下意識翻出秘書的號碼。頓了頓,她沒有聯系愛麗絲,而是打開了航空票務網站。

這件事不該交給別人去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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