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12-4 “證明這一
關燈
小
中
大
第47章 12-4 “證明這一
安保系統提示邊門有車輛停靠。
阿利雅第一反應以為是系統誤報。
邊門連通的是藏在林中的服務道路, 平時只有家政、園丁還有配送物資的車輛會從那裏進出。但今天她沒有安排任何人上門。
她在手機上調出實時監控畫面。
確實有車。一輛陌生的深色SUV停在金屬柵門外，駕駛座上的人似乎是生面孔。
有人從後座車窗探出頭，阿利雅不由自主屏息。雖然那人戴著墨鏡, 還隔著視頻畫面, 但她立刻認出來, 是多裏安。
他知道怎麽抵達邊門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此時此刻在這裏。
按照原定計劃, 多裏安本該在前天傍晚抵達這裏，在兩波電影宣傳工作的間隙, 和她享受片刻兩人世界的寧靜。服務道路的入口、還有從邊門到主屋的路線就是為此做籌備時給他的。
但這個計劃早已經在那張舊照片曝光時徹底作廢。
難道出什麽事了？阿利雅立刻緊張起來。她怔楞了兩秒，才有些手忙腳亂地操作起安保系統開門。
和夏天在銀柏之家那時一樣，她在廊下看著多裏安的車駛近。
似曾相識、卻又截然不同的情境。明明那時候他們的關系更加暧昧並且混沌, 那個夏日下午她看著他下車走過來時的喜悅, 卻要比現在純粹得多。
阿利雅在臺階底迎接他。
打了個照面，兩人都楞了一下。明明每天都視頻通話, 但他們仍然像是很久沒見了。誰都沒有開口，小別後重聚的最初幾秒, 他們只是看著彼此。
而後, 阿利雅朝多裏安張開手臂。
他沒有如往常那樣立刻回應，停頓了半拍, 他才和她擁抱在一起。
阿利雅把臉埋進他的衣襟。熟悉的衣物芳香劑氣味與體溫柔和地環繞她, 她卻無法徹底放松下來。
“你怎麽過來了？”她擡起頭。
多裏安回她一個含混的微笑。
“先進屋吧, ”她拉著他拾階而上，像是要填滿這短短一段路上古怪的寂靜, 她比往常多話，“路上累不累？喝點咖啡怎麽樣？或者你也可以獎勵自己一下，來杯熱巧克力。”
多裏安跟著她走進廚房, 打量著陳設：“都可以，看你喜歡，我和你喝一樣的就好。”
阿利雅側眸，最終沒說什麽，轉身去拿之前為他來留宿準備的馬克杯。
十分鐘後，兩人端著杯子在廚房島臺邊坐下。
“你還好嗎？”阿利雅問。
多裏安盯著熱巧克力表面的浮沫聚攏又散開，沒回答她的問題：“我今晚就要飛紐約。”
“北美首映式，我記得的。”
他把一口未動的熱飲擱下：“那你也應該記得，在那之後我還有亞洲的行程。以目前的狀況看，我們可能至少三周都無法見面。”
阿利雅柔聲說：“我知道，我其實也很想見你，但公關建議近期我不要和你有任何行程上的重合。”
多裏安扯了扯嘴角：“那麽你過幾天就離開北美，也是公關部門的提議？”
她愕然眨了眨眼，一時啞然。她隨即明白過來：“啊……”
頓了頓，她解釋：“這是之前就制定好的應對方案之一，昨天才臨時決定推進，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抱歉，是我疏忽了。”
“我相信你不是有意隱瞞。但你所說的那些應對方案……我好像一個都沒有聽說過，”多裏安看著她的眼睛，嚴肅的態度中流露出一絲失望，“這樣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
“上次你臨時決定公開表態，我看到網上流傳的視頻才知情；這次是荷西說漏嘴，但我還是晚別人一步知道。那麽下一次會是什麽？”他垂眸搖搖頭，像是以此切斷某些想象。
“具體行程沒完全敲定，之後還可能改動，我就想等一切都確定之後再告訴你，”阿利雅抿了抿嘴唇，“但你說得對……確實是我的做法有問題。”
“不會有下次了。”她想按住他的手背，他卻縮手整理了一下袖口，他們的手就那麽錯開了。
阿利雅的手僵在半空，過了半晌才收回去，五指緩慢蜷成拳。
日落時分一點點接近，粉紫色的霞光從正對島臺的窗戶外瀉進來，廚房猶如一方灌滿夢幻色彩的魚缸，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溫度是冷的。
她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下去。
“你今天不單單是因為這件事來的，是嗎？”她問。
多裏安頷首：“在我啟程之前，有些事我想和你當面談清楚。比如……我們之後的公關策略。”
“最好的策略仍然是保持沈默，等風波過去，”察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武斷，阿利雅又補上一句，“至少我是這麽想的。”
“這是你的判斷，還是公關專業人士的判斷？”
“為什麽這麽問？”
多裏安呼了口氣，表露出些微疲憊：“繼續冷處理、躲避公眾視線，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阿利雅像是被問住了。
她思索片刻，哂然搖了搖頭，沒有正面回答：“你先說吧。你想要怎麽做？”
“北美首映之後，後續宣發的重心都會轉移到伊娃身上，我的日程相對寬松，而且媒體對亞洲行程向來沒那麽關註。之前我們不是約好了要一起度假？”
他說著語氣柔和下來，彎了彎眼角：“如果你日程空得出來，可以和我一起待幾天。對我來說，那就是最好的假期了。”
阿利雅蹙眉：“我們還是可能被拍到。只要一起出鏡，就等同默認我們有關系。”
“這麽做不等於公開回應輿論。我們不需要對任何人做解釋，只是不再刻意回避彼此。”
“但這仍然是一種表態。”
多裏安的笑意收斂進去。“我不否認。”他有些生硬地回道。
“那麽做會把你往陰謀論裏拽得更深，”阿利雅難耐地閉了閉眼，“現在已經有人質疑你作為演員的實力，說你是背後砸資源強捧出來的。只要我們一起出現，在好事者眼裏，就是坐實了那些猜想。”
她身體有些發冷，下意識把溫熱的杯子捧得更緊，嗓音也繃著：“從此以後談到你，人們不會談你的表演、你的作品，他們永遠會津津樂道地回到這些荒唐的傳聞上。”
多裏安異常平靜：“我知道。如果那些八卦小報願意把編排你的精力都用到我身上，我不介意。”
阿利雅用力擺了一下頭，聲調不由自主擡高了：“但我介意！”
她像是被自己嚇了一跳，隨即壓低聲量：“我不希望你的名聲、你的前途因為我蒙受損害。”
“所以呢？為了保護我寶貴的名聲，我們就只能冷處理下去、在公眾場合當陌生人？”多裏安的語調也尖銳起來。
她毫不退讓地瞪著他：“我並不是說要永遠隱瞞下去。”
他上半身朝著她的方向前傾：“那麽到了什麽時候，你才會覺得足夠安全了？”
“比如……”她抓住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說出來，“至少等你現在這部電影的宣傳期徹底結束。”
多裏安輕輕笑了：“可到了那個時候，我又有新的項目，接洽新劇本、進組、在組裏拍戲時的路透……每個環節都有媒體報導，不存在真空地帶。
“更不用說，我後續的項目裏包括安東尼奧·卡魯索的那部新片。如果由荷西或者制片方決定，他們永遠會說，現在不是時候。”
阿利雅嘴唇才分開，他已經快速說下去：
“風險永遠存在，在公關人士的眼裏，不存在完全安全的時刻。”
她也疾聲反駁：“但現在你談論的計劃不僅僅是不安全，是極度危險，帶來的風險毫無必要。”
多裏安身體受擊似地晃了一下，險些從高腳凳上彈起來。
“對我來說這不是‘沒有必要’的風險，”他的聲音和眼睛裏的光一同震顫著，“我希望能和你正大光明地一同出行，在我工作的間隙和你堂堂正正地見面，而不是分心躲避鏡頭。這很難理解嗎？”
“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阿利雅以承諾的口吻說道，“我會把我們見面的時間地點、移動方式都安排妥當，不需要你把精力花在這上面。”
多裏安難以置信地看了她兩秒。
“所以，你寧可花費精力和時間遮掩我們的關系，也不願意想辦法讓我們停止躲藏。”
阿利雅咚地擱下杯子：“不要過度解讀我的話。”
他搖頭：“但我聽到的，就是你極度抗拒公開我們的關系。”
“我只是不想讓那些對內情一無所知的人隨意解讀我們的事。”
“難道我想？但現在他們已經用最惡毒的方式揣測你、議論你，那些說法我不是看不到。”有一瞬間，多裏安看上去近乎是痛苦的，他絆了一下，才有些艱難地說下去，“而你……正在拒絕我，不願意給我公開維護你的資格。”
阿利雅下意識答：“我不需要你公開維護我。”
說完她就後悔了。兩人臉色難看地僵持了片刻。
“我不是那個意思，”阿利雅放柔聲調，“多裏安，你為什麽要那麽著急做決定？我們對彼此非常重要，只要我們知道這點，對我來說就足夠了。我並不需要外界認可我和你在一起。”
多裏安又搖了搖頭：“我需要的也不是外界的認可。我只是需要確認……你身邊、你的人生計劃裏有我的位置。”
他的目光逡巡著從她的身上挪開，先掠過面前的馬克杯，而後在廚房、往門外繞了幾周，像在搜集能讓他安心的證據。
過了半晌，他重新看向她。他的目光穿過她落到更遙遠的地方，灰眼睛裏仿佛起霧，聲音也輕得像在描繪夢中的場景。
一個做過很多次的夢。
“只要我還是個秘密，即便有一天，你決定把我從你的生活裏去掉，我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阿利雅僵住了。
“所以，你想要的是一道公開的保險鎖？”她低聲問，緊緊扒著島臺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
她想問的不是這個，不需要多裏安回答她也知道答案。但更多尖銳的問題已經自顧自地續上：“知道我們關系的人越多，分開時我要承受的非議和代價就越大。是這個意思嗎？”
“你看。”
多裏安看上去並不十分意外，反而有些悲傷。
“一想象公開關系之後的事，你就不由自主把我們會分開當作前提，然後開始提防我。”他沈默了須臾，坦誠：“我想不到這一次我又做錯了什麽。”
他直勾勾地看過來。
“阿利雅，你到底在害怕什麽？”他問。
“不，我……”阿利雅下意識開口，隨即茫然地頓了半拍，“我只是容易把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多裏安仍然盯著她的眼睛：“那你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局面是什麽？我想知道。”
要對著他的眼睛撒謊總是很艱難。尤其現在。
“或許有一天，你會後悔……”她哽了哽。
“後悔什麽？”
她的聲音幾不可聞：“後悔為公開我們的關系而付出的所有代價。”
“我不會後悔，”多裏安即答，尋求肯定似地重覆，“你知道我不會。”
阿利雅嘴唇動了動，她別開臉去。
他盯著她的側臉看了片刻，忽然問：“你究竟是怕我會後悔，還是怕你自己會後悔？”
她聞言身體一震，緩緩回過頭來，看上去難以置信。
多裏安臉上神色卻徹底變了。
“這是個沒法回答的問題嗎？”他語速加快，“我再問一次，阿利雅，你在害怕什麽？你害怕會為什麽後悔？”
她像要打斷他可能的更多追問，清聲回答：“我只是害怕我們決定得太倉促。”
“倉促？”
“我們重新開始到現在也只有三個月，你有宣傳要跑，我們真正一起度過的時間少得可憐，還被媒體和網民追著討要說法，”她一口氣說到這裏，呼吸有些局促，“這種情況下，我們根本來不及想清楚——”
語聲戛然而止。
多裏安臉上的情緒悄然消失了，和他的聲音一樣有些空洞。
“想清楚什麽？”他問。
阿利雅說得很慢，像摸著迷霧前進。零碎的念頭指引的方向逐漸明晰，但在看清謎底全貌之前，她就先一步被恐懼感籠罩。
“我們……是真的想要重新開始這段關系，還是——”
她頓住，搖了搖頭：“當我沒說。”
多裏安卻抓住斷掉的句子尾巴不放：“還是什麽？”
阿利雅臉色蒼白地僵坐在那裏。
他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說吧，說出來。”
她失色的唇瓣不受控地顫抖著。她知道只要說出這句話，有些東西就無法覆原了。可疑問的缺口已經打開，現在想若無其事地繞過它也再不可能。
於是她閉了閉眼，如他所願地說下去：
“又或者……我們只是在彌補當年的遺憾。”
多裏安瞪大雙眼，啞然看了她片刻。他一時間忘了如何反應，只“哈”地發出笑聲般的驚嘆：“你是什麽時候有的這個念頭？從一開始？”
“之前我只是偶爾有一種感覺，”身體內翻騰的感情在找到出口前就已然因為自己的話凍結，阿利雅不可思議地冷靜了下來，她聽到自己說下去，“夏天在聖波洛伊斯被拍到那次，是你堅持說不可能被認出來，可結果呢？還有這次的戒指，你完全沒提它可能帶來的後果……”
多裏安變得極為安靜。
他看著她隔著針織衫摸索，尋找垂到鎖骨下方的項鏈墜子，手指抖得有些不聽使喚——她的那枚對戒，她一直這麽貼身戴著。
他的視線跟隨她的指尖，捕捉到戒環略微凸起的輪廓。
他戴著戒指的右手不禁握緊。
“我並不是要指責你故意疏漏，”她仍然用力抓著戒指，深呼吸兩下，擡眸迎上他的視線，“但你讓我覺得，至少……你並不介意讓更多人發現我們的關系。”
他眸光晦暗地閃爍兩下，他沒有反駁。
“我知道過去的事讓你沒有安全感，在感情上我也不怎麽敢盲信自己的判斷，所以我什麽都沒說。但現在你又那麽急著公開關系……”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開始害怕，或許我留意到的那些細節並不是錯覺。比起我們的關系本身，你是不是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多裏安挪動了一下身體，像是突然覺得身下的凳子硬得難以忍受。
“什麽事？”他問。
“證明這一次和五年前不同。”
廚房、整棟房子都隨著她的這句話陷入寂靜。
阿利雅逼著自己打破這沈默。
“這麽想沒有錯。我也想證明我已經和那時候不同。但是證明完成之後呢？”她的眼睛是幹涸的，卻感覺像在溺水。她於是又深深地吸了口氣，準備一頭紮入水波前屏息那樣。
“等你確定你已經不會又一次被我放棄，終於能有和五年前不同的結局，然後呢？
“撇開過去的一切，你真的還需要我嗎？”
問題沒有應答。
無人留意期間，落日已經只剩壓在天際的最後一縷餘暉。
沒人站起來開燈，於是逐漸地，他們連彼此的臉都看不清了，只剩冷冷夜色裏兩個熟悉卻模糊的輪廓。
多裏安終於動了動。
“我也可以問你同樣的問題。”他的語調出奇溫和。
“但問出這個問題，本來就是一種答案了，不是嗎？”他說著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阿利雅也跟著站起來：“多裏安……”
他們的距離又足夠近了，足夠她看清他輕微地對她搖了一下頭，阻止她跟上來。
多裏安轉身邁出一步。
“我真的以為，我們之間，主動離開的那個人不可能是我。”
他走得很慢，但沒有回頭。足音穿過昏暗寂靜的走道，被大門開啟而後闔上的聲音阻斷。又過了片刻，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的低鳴。
紅色尾燈的殘影在玄關的墻上晃了一晃，和車輪碾過路面砂石的聲音一起遠去。
阿利雅在原地佇立片刻，轉身，走進沒開燈的走廊深處，留下兩個已經冷徹的杯子緘默相對。
作者有話說：
從40章開始都替換成新版了，和舊版出入很大，不要漏看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安保系統提示邊門有車輛停靠。
阿利雅第一反應以為是系統誤報。
邊門連通的是藏在林中的服務道路, 平時只有家政、園丁還有配送物資的車輛會從那裏進出。但今天她沒有安排任何人上門。
她在手機上調出實時監控畫面。
確實有車。一輛陌生的深色SUV停在金屬柵門外，駕駛座上的人似乎是生面孔。
有人從後座車窗探出頭，阿利雅不由自主屏息。雖然那人戴著墨鏡, 還隔著視頻畫面, 但她立刻認出來, 是多裏安。
他知道怎麽抵達邊門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此時此刻在這裏。
按照原定計劃, 多裏安本該在前天傍晚抵達這裏，在兩波電影宣傳工作的間隙, 和她享受片刻兩人世界的寧靜。服務道路的入口、還有從邊門到主屋的路線就是為此做籌備時給他的。
但這個計劃早已經在那張舊照片曝光時徹底作廢。
難道出什麽事了？阿利雅立刻緊張起來。她怔楞了兩秒，才有些手忙腳亂地操作起安保系統開門。
和夏天在銀柏之家那時一樣，她在廊下看著多裏安的車駛近。
似曾相識、卻又截然不同的情境。明明那時候他們的關系更加暧昧並且混沌, 那個夏日下午她看著他下車走過來時的喜悅, 卻要比現在純粹得多。
阿利雅在臺階底迎接他。
打了個照面，兩人都楞了一下。明明每天都視頻通話, 但他們仍然像是很久沒見了。誰都沒有開口，小別後重聚的最初幾秒, 他們只是看著彼此。
而後, 阿利雅朝多裏安張開手臂。
他沒有如往常那樣立刻回應，停頓了半拍, 他才和她擁抱在一起。
阿利雅把臉埋進他的衣襟。熟悉的衣物芳香劑氣味與體溫柔和地環繞她, 她卻無法徹底放松下來。
“你怎麽過來了？”她擡起頭。
多裏安回她一個含混的微笑。
“先進屋吧, ”她拉著他拾階而上，像是要填滿這短短一段路上古怪的寂靜, 她比往常多話，“路上累不累？喝點咖啡怎麽樣？或者你也可以獎勵自己一下，來杯熱巧克力。”
多裏安跟著她走進廚房, 打量著陳設：“都可以，看你喜歡，我和你喝一樣的就好。”
阿利雅側眸，最終沒說什麽，轉身去拿之前為他來留宿準備的馬克杯。
十分鐘後，兩人端著杯子在廚房島臺邊坐下。
“你還好嗎？”阿利雅問。
多裏安盯著熱巧克力表面的浮沫聚攏又散開，沒回答她的問題：“我今晚就要飛紐約。”
“北美首映式，我記得的。”
他把一口未動的熱飲擱下：“那你也應該記得，在那之後我還有亞洲的行程。以目前的狀況看，我們可能至少三周都無法見面。”
阿利雅柔聲說：“我知道，我其實也很想見你，但公關建議近期我不要和你有任何行程上的重合。”
多裏安扯了扯嘴角：“那麽你過幾天就離開北美，也是公關部門的提議？”
她愕然眨了眨眼，一時啞然。她隨即明白過來：“啊……”
頓了頓，她解釋：“這是之前就制定好的應對方案之一，昨天才臨時決定推進，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抱歉，是我疏忽了。”
“我相信你不是有意隱瞞。但你所說的那些應對方案……我好像一個都沒有聽說過，”多裏安看著她的眼睛，嚴肅的態度中流露出一絲失望，“這樣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
“上次你臨時決定公開表態，我看到網上流傳的視頻才知情；這次是荷西說漏嘴，但我還是晚別人一步知道。那麽下一次會是什麽？”他垂眸搖搖頭，像是以此切斷某些想象。
“具體行程沒完全敲定，之後還可能改動，我就想等一切都確定之後再告訴你，”阿利雅抿了抿嘴唇，“但你說得對……確實是我的做法有問題。”
“不會有下次了。”她想按住他的手背，他卻縮手整理了一下袖口，他們的手就那麽錯開了。
阿利雅的手僵在半空，過了半晌才收回去，五指緩慢蜷成拳。
日落時分一點點接近，粉紫色的霞光從正對島臺的窗戶外瀉進來，廚房猶如一方灌滿夢幻色彩的魚缸，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溫度是冷的。
她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下去。
“你今天不單單是因為這件事來的，是嗎？”她問。
多裏安頷首：“在我啟程之前，有些事我想和你當面談清楚。比如……我們之後的公關策略。”
“最好的策略仍然是保持沈默，等風波過去，”察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武斷，阿利雅又補上一句，“至少我是這麽想的。”
“這是你的判斷，還是公關專業人士的判斷？”
“為什麽這麽問？”
多裏安呼了口氣，表露出些微疲憊：“繼續冷處理、躲避公眾視線，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阿利雅像是被問住了。
她思索片刻，哂然搖了搖頭，沒有正面回答：“你先說吧。你想要怎麽做？”
“北美首映之後，後續宣發的重心都會轉移到伊娃身上，我的日程相對寬松，而且媒體對亞洲行程向來沒那麽關註。之前我們不是約好了要一起度假？”
他說著語氣柔和下來，彎了彎眼角：“如果你日程空得出來，可以和我一起待幾天。對我來說，那就是最好的假期了。”
阿利雅蹙眉：“我們還是可能被拍到。只要一起出鏡，就等同默認我們有關系。”
“這麽做不等於公開回應輿論。我們不需要對任何人做解釋，只是不再刻意回避彼此。”
“但這仍然是一種表態。”
多裏安的笑意收斂進去。“我不否認。”他有些生硬地回道。
“那麽做會把你往陰謀論裏拽得更深，”阿利雅難耐地閉了閉眼，“現在已經有人質疑你作為演員的實力，說你是背後砸資源強捧出來的。只要我們一起出現，在好事者眼裏，就是坐實了那些猜想。”
她身體有些發冷，下意識把溫熱的杯子捧得更緊，嗓音也繃著：“從此以後談到你，人們不會談你的表演、你的作品，他們永遠會津津樂道地回到這些荒唐的傳聞上。”
多裏安異常平靜：“我知道。如果那些八卦小報願意把編排你的精力都用到我身上，我不介意。”
阿利雅用力擺了一下頭，聲調不由自主擡高了：“但我介意！”
她像是被自己嚇了一跳，隨即壓低聲量：“我不希望你的名聲、你的前途因為我蒙受損害。”
“所以呢？為了保護我寶貴的名聲，我們就只能冷處理下去、在公眾場合當陌生人？”多裏安的語調也尖銳起來。
她毫不退讓地瞪著他：“我並不是說要永遠隱瞞下去。”
他上半身朝著她的方向前傾：“那麽到了什麽時候，你才會覺得足夠安全了？”
“比如……”她抓住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說出來，“至少等你現在這部電影的宣傳期徹底結束。”
多裏安輕輕笑了：“可到了那個時候，我又有新的項目，接洽新劇本、進組、在組裏拍戲時的路透……每個環節都有媒體報導，不存在真空地帶。
“更不用說，我後續的項目裏包括安東尼奧·卡魯索的那部新片。如果由荷西或者制片方決定，他們永遠會說，現在不是時候。”
阿利雅嘴唇才分開，他已經快速說下去：
“風險永遠存在，在公關人士的眼裏，不存在完全安全的時刻。”
她也疾聲反駁：“但現在你談論的計劃不僅僅是不安全，是極度危險，帶來的風險毫無必要。”
多裏安身體受擊似地晃了一下，險些從高腳凳上彈起來。
“對我來說這不是‘沒有必要’的風險，”他的聲音和眼睛裏的光一同震顫著，“我希望能和你正大光明地一同出行，在我工作的間隙和你堂堂正正地見面，而不是分心躲避鏡頭。這很難理解嗎？”
“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阿利雅以承諾的口吻說道，“我會把我們見面的時間地點、移動方式都安排妥當，不需要你把精力花在這上面。”
多裏安難以置信地看了她兩秒。
“所以，你寧可花費精力和時間遮掩我們的關系，也不願意想辦法讓我們停止躲藏。”
阿利雅咚地擱下杯子：“不要過度解讀我的話。”
他搖頭：“但我聽到的，就是你極度抗拒公開我們的關系。”
“我只是不想讓那些對內情一無所知的人隨意解讀我們的事。”
“難道我想？但現在他們已經用最惡毒的方式揣測你、議論你，那些說法我不是看不到。”有一瞬間，多裏安看上去近乎是痛苦的，他絆了一下，才有些艱難地說下去，“而你……正在拒絕我，不願意給我公開維護你的資格。”
阿利雅下意識答：“我不需要你公開維護我。”
說完她就後悔了。兩人臉色難看地僵持了片刻。
“我不是那個意思，”阿利雅放柔聲調，“多裏安，你為什麽要那麽著急做決定？我們對彼此非常重要，只要我們知道這點，對我來說就足夠了。我並不需要外界認可我和你在一起。”
多裏安又搖了搖頭：“我需要的也不是外界的認可。我只是需要確認……你身邊、你的人生計劃裏有我的位置。”
他的目光逡巡著從她的身上挪開，先掠過面前的馬克杯，而後在廚房、往門外繞了幾周，像在搜集能讓他安心的證據。
過了半晌，他重新看向她。他的目光穿過她落到更遙遠的地方，灰眼睛裏仿佛起霧，聲音也輕得像在描繪夢中的場景。
一個做過很多次的夢。
“只要我還是個秘密，即便有一天，你決定把我從你的生活裏去掉，我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阿利雅僵住了。
“所以，你想要的是一道公開的保險鎖？”她低聲問，緊緊扒著島臺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
她想問的不是這個，不需要多裏安回答她也知道答案。但更多尖銳的問題已經自顧自地續上：“知道我們關系的人越多，分開時我要承受的非議和代價就越大。是這個意思嗎？”
“你看。”
多裏安看上去並不十分意外，反而有些悲傷。
“一想象公開關系之後的事，你就不由自主把我們會分開當作前提，然後開始提防我。”他沈默了須臾，坦誠：“我想不到這一次我又做錯了什麽。”
他直勾勾地看過來。
“阿利雅，你到底在害怕什麽？”他問。
“不，我……”阿利雅下意識開口，隨即茫然地頓了半拍，“我只是容易把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多裏安仍然盯著她的眼睛：“那你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局面是什麽？我想知道。”
要對著他的眼睛撒謊總是很艱難。尤其現在。
“或許有一天，你會後悔……”她哽了哽。
“後悔什麽？”
她的聲音幾不可聞：“後悔為公開我們的關系而付出的所有代價。”
“我不會後悔，”多裏安即答，尋求肯定似地重覆，“你知道我不會。”
阿利雅嘴唇動了動，她別開臉去。
他盯著她的側臉看了片刻，忽然問：“你究竟是怕我會後悔，還是怕你自己會後悔？”
她聞言身體一震，緩緩回過頭來，看上去難以置信。
多裏安臉上神色卻徹底變了。
“這是個沒法回答的問題嗎？”他語速加快，“我再問一次，阿利雅，你在害怕什麽？你害怕會為什麽後悔？”
她像要打斷他可能的更多追問，清聲回答：“我只是害怕我們決定得太倉促。”
“倉促？”
“我們重新開始到現在也只有三個月，你有宣傳要跑，我們真正一起度過的時間少得可憐，還被媒體和網民追著討要說法，”她一口氣說到這裏，呼吸有些局促，“這種情況下，我們根本來不及想清楚——”
語聲戛然而止。
多裏安臉上的情緒悄然消失了，和他的聲音一樣有些空洞。
“想清楚什麽？”他問。
阿利雅說得很慢，像摸著迷霧前進。零碎的念頭指引的方向逐漸明晰，但在看清謎底全貌之前，她就先一步被恐懼感籠罩。
“我們……是真的想要重新開始這段關系，還是——”
她頓住，搖了搖頭：“當我沒說。”
多裏安卻抓住斷掉的句子尾巴不放：“還是什麽？”
阿利雅臉色蒼白地僵坐在那裏。
他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說吧，說出來。”
她失色的唇瓣不受控地顫抖著。她知道只要說出這句話，有些東西就無法覆原了。可疑問的缺口已經打開，現在想若無其事地繞過它也再不可能。
於是她閉了閉眼，如他所願地說下去：
“又或者……我們只是在彌補當年的遺憾。”
多裏安瞪大雙眼，啞然看了她片刻。他一時間忘了如何反應，只“哈”地發出笑聲般的驚嘆：“你是什麽時候有的這個念頭？從一開始？”
“之前我只是偶爾有一種感覺，”身體內翻騰的感情在找到出口前就已然因為自己的話凍結，阿利雅不可思議地冷靜了下來，她聽到自己說下去，“夏天在聖波洛伊斯被拍到那次，是你堅持說不可能被認出來，可結果呢？還有這次的戒指，你完全沒提它可能帶來的後果……”
多裏安變得極為安靜。
他看著她隔著針織衫摸索，尋找垂到鎖骨下方的項鏈墜子，手指抖得有些不聽使喚——她的那枚對戒，她一直這麽貼身戴著。
他的視線跟隨她的指尖，捕捉到戒環略微凸起的輪廓。
他戴著戒指的右手不禁握緊。
“我並不是要指責你故意疏漏，”她仍然用力抓著戒指，深呼吸兩下，擡眸迎上他的視線，“但你讓我覺得，至少……你並不介意讓更多人發現我們的關系。”
他眸光晦暗地閃爍兩下，他沒有反駁。
“我知道過去的事讓你沒有安全感，在感情上我也不怎麽敢盲信自己的判斷，所以我什麽都沒說。但現在你又那麽急著公開關系……”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開始害怕，或許我留意到的那些細節並不是錯覺。比起我們的關系本身，你是不是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多裏安挪動了一下身體，像是突然覺得身下的凳子硬得難以忍受。
“什麽事？”他問。
“證明這一次和五年前不同。”
廚房、整棟房子都隨著她的這句話陷入寂靜。
阿利雅逼著自己打破這沈默。
“這麽想沒有錯。我也想證明我已經和那時候不同。但是證明完成之後呢？”她的眼睛是幹涸的，卻感覺像在溺水。她於是又深深地吸了口氣，準備一頭紮入水波前屏息那樣。
“等你確定你已經不會又一次被我放棄，終於能有和五年前不同的結局，然後呢？
“撇開過去的一切，你真的還需要我嗎？”
問題沒有應答。
無人留意期間，落日已經只剩壓在天際的最後一縷餘暉。
沒人站起來開燈，於是逐漸地，他們連彼此的臉都看不清了，只剩冷冷夜色裏兩個熟悉卻模糊的輪廓。
多裏安終於動了動。
“我也可以問你同樣的問題。”他的語調出奇溫和。
“但問出這個問題，本來就是一種答案了，不是嗎？”他說著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阿利雅也跟著站起來：“多裏安……”
他們的距離又足夠近了，足夠她看清他輕微地對她搖了一下頭，阻止她跟上來。
多裏安轉身邁出一步。
“我真的以為，我們之間，主動離開的那個人不可能是我。”
他走得很慢，但沒有回頭。足音穿過昏暗寂靜的走道，被大門開啟而後闔上的聲音阻斷。又過了片刻，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的低鳴。
紅色尾燈的殘影在玄關的墻上晃了一晃，和車輪碾過路面砂石的聲音一起遠去。
阿利雅在原地佇立片刻，轉身，走進沒開燈的走廊深處，留下兩個已經冷徹的杯子緘默相對。
作者有話說：
從40章開始都替換成新版了，和舊版出入很大，不要漏看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