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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11-1 再前方是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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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11-1 再前方是關

十月的紐約, 暑熱已經遠去,一切仿佛都恰到好處。

這個街區附近有兩所高等學府,午後時間, 三三兩兩的年輕人背著包在街上走著, 碧空晴朗, 空氣涼爽而潔凈,漸次改變顏色的樹木掩映著道路, 上下課的路都像是散步。

阿利雅上次來霍桑學院已經是很久之前,她記憶中的許多店面已經更換。

距離和多裏安約定的碰面時間還有五分鐘, 阿利雅環視四周,視線掠過兩棟教學樓、還有樓宇之間的小廣場,隨後驀地回撤, 定睛看向右手邊的磚紅建築物底層。

有個人背靠著門廊第二根柱子站著, 衣服的顏色眼熟。

阿利雅摸出手機,多裏安出門前給她發了張喬裝造型的照片, 和不遠處的身影完全吻合。

她於是從門廊的另一側悄悄走到他背後,打算給他個‘驚喜’。

然而阿利雅還沒來得行動, 對方就突然轉過身來。

是多裏安, 但穿著連帽衛衣,兜帽下還戴了副存在感極強的黑框眼鏡, 不仔細看, 很難把他和地鐵站廣告牌上的人聯系起來。

“呃, ……嗨。”阿利雅清了清嗓子。

“我打亂了你的計劃?”多裏安揚起眉毛。

“我原本打算從後面給你個擁抱的。”她半真半假地回答。

“那麽現在補回來也來得及。”他笑著說道,低下來親她。

阿利雅本能地有些緊張, 她用餘光確認周圍情況。

沒人在留意他們這邊,再加上兩人恰好站在立柱的陰影裏,她戴了帽子, 多裏安衛衣的大兜帽則把他的側臉擋得嚴嚴實實,應該……只是一個吻不會有問題吧?

昨天多裏安一整天密集跑宣傳通告,他們沒能見面,她現在也非常想親他。

但到底礙於在公共場所,親密行為太久或是太過火都會引人註目,過了片刻,她就推著他的肩膀略微撤開距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鏡框:“你等很久了?”

“我也才到沒多久,”在阿利雅懷疑的註視下,他不得不改口坦誠,“好吧,半小時前我就到了。但洛倫一直在附近觀察有沒有潛伏的媒體,讓我換了好幾個地方待著,所以我沒有幹等。你呢?和朋友的早午餐還愉快嗎?”

阿利雅聳聳肩:“食物沒什麽可以挑剔的,可惜你現在需要嚴格控制飲食,不然我一定會拉著你去吃那家的松餅。”

“聽上去很誘人,下次不是宣傳期的時候,有機會一定。和你碰面的是大學朋友?”

她停頓了半拍,而後才回答:“不,她之前是我的心理咨詢師。”

多裏安訝然挑了一下眉毛。他等了片刻,她沒有繼續交代具體始末,他就沒再探究更多。

“荷西知道你和我出來嗎,他真的沒意見?”阿利雅轉而發問。

那位經紀人不像會容許多裏安在電影宣傳期偷偷摸摸約會。

多裏安輕描淡寫地回答:“他就算有意見,最後做決定的人也是我。”

“所以,我們今天出來……真的沒問題嗎?”阿利雅再度確認。

“風險難以避免,但我總不能因為顧慮媒體,就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了。而且,只要不被拍到就可以了,不是嗎?”他說著裝模作樣地推了推眼鏡,又擡起單邊肩膀,示意阿利雅看他背的包,“這是洛倫慷慨讚助的舊書包,扮學生的關鍵道具。”

阿利雅沒忍住,噗嗤笑了。

洛倫經常背著筆記本電腦隨行,因此這個背包因為長期承重而底部略微變形,再加上包正面的灰漬,倒是毫不費力地融入了大學校園環境。

“如果你覺得風險太高,今天也可以算了。我會理解的。”多裏安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

這招實在狡猾,他用這樣的眼神說出這樣的話,她反而很難說‘不’。

“我們先進去吧。”阿利雅拉著他就走進教學樓。

現在是課堂時段,走廊裏空落落的。人聲從近旁的教室裏隱隱綽綽飄出來,從零星的幾個詞語判斷,應該是生物系的大課。

“這棟樓有全校最大的階梯教室。”

多裏安饒有興致地閱讀墻上的校園活動海報,學著阿利雅壓低聲音:“你在這裏上過什麽課?”

她還沒回答,拐角驀地轉出一個人來。她嚇了一跳,下意識低頭作勢看手機。多裏安也配合地略微低頭,像是在看她的屏幕。

“是,我該看看有什麽可以申請的暑期實習了……但我就是沒什麽幹勁,你懂我的意思嗎,”

戴著入耳式耳機的男孩一邊嘀咕,一邊從兩人身邊經過,根本沒留意他們。

阿利雅和多裏安對視一眼,忍不住笑了。

“回到你剛才的問題,我在這上過至少兩門課?比如一年級的寫作課。旁邊樓梯口有個座位很清靜,比圖書館還適合課前緊急專註個半小時。因為社團活動我也來過幾次……”

一邊慢悠悠地踱步,阿利雅一邊繼續介紹。

多裏安側頭傾聽,臉上也不由浮現淡淡的微笑。

“聽起來你的大學生活很充實。”

“算是吧,”阿利雅垂睫,她沈默了好幾秒,才說道,“但其實,我也只在這裏待了三個學期。之後我是遠程完成學位的。”

多裏安楞了一下。

阿利雅平靜地補充:“保釋期間我不能離開加利福尼亞。”

多裏安臉色微變。

“抱歉,是我沒想到這點。如果這是你——”

她輕輕回捏他的手:“沒關系的,不需要特意回避這件事。這棟樓沒什麽好看的了,我們從那邊出去吧?”

多裏安又捏了捏她的手,頷首應下。

兩人於是手拉手地重新回到室外,沿校園行道樹的綠蔭慢慢前行。這條路夾在兩片教學樓之間,除非特地要從這裏借道通過,很少有外界訪客會來這裏。

阿利雅不由放松許多,剛才微妙起來的氣氛也徹底舒緩下來。

她要探頭才能看清楚多裏安的表情,但她無端確信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笑什麽?”

多裏安訝然沈默了半拍:“沒什麽,就是些蠢念頭。”

“我越來越好奇了。”

他難得扭捏了一會兒才回答:“我們這樣在別人眼裏,可能看起來就像一對學生情侶。然後我就忍不住想——”

他收聲,彎了彎眼角:“就是一些蠢念頭而已。我經歷過的大學生活都是在電影裏。”

他們在校園裏相識,抑或是相遇時她沒有背負家族重荷、不必匆忙地選擇婚姻,這些可能性終究只是臆想。

阿利雅挽住他的手臂靠過去:“別那麽說,我懂你的意思。”



兩人並肩推開玻璃門,多裏安回頭望了一眼‘留聲機音樂咖啡’的招牌,笑著感嘆:“我完全能理解你為什麽那麽喜歡這裏,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再多待一會兒。”

從沿街的玻璃還能隱約咖啡館內部滿墻的黑膠唱片,舒適的卡座之間有綠植遮擋,挑個角落坐下就能享受清靜的時光。

阿利雅和多裏安剛才在裏面消磨了近兩個小時——只是一同翻看彼此手機相冊裏這幾條積壓的日常照片、還有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時間就飛快地過去了。

如果不是咖啡館要打烊了,他們還能再坐一會兒。

阿利雅擡手替多裏安扯了扯兜帽,確保他的臉嚴實藏好:“我有一陣幾乎天天來。關門早是這裏唯一的缺點,不過現在這時間去店裏正好。”

晚餐之前,她還預約了順道去中城取送去保養清潔的珠寶。

上車行駛了一段,阿利雅轉頭提議:“你也可以先回酒店,我們分頭去餐廳匯合。”

“頻繁進出酒店更容易被拍到。不方便的話,我也可以留在車裏等你。”

阿利雅一噎,睨他一眼:“我只是怕你覺得無聊。”

多裏安反問:“我為什麽會無聊?”

再繼續這個話題,多裏安恐怕會解讀為她不想讓他同行。

阿利雅於是很快說服自己:反正進店走的是側街的私密入口,不會碰到別的客人;這家店的接待她認識也有幾年了,做事向來謹慎周到。

如阿利雅所料,負責接待她的店員雖然認出了多裏安,卻並無多餘的表示,熱情寒暄之後便領著他們上二樓的獨立包間。

“德·博蒙特女士,這是您之前送去意大利總店保養的戒指。”

阿利雅從絨布托拈起白金材質的戒指,這是枚造型古典的尾戒,方圓的戒面鐫刻著盾型族徽圖案。某些時代影視劇裏經常見到類似的族徽戒指,寄信時用來在火漆上蓋印。

她把戒指戴到左手小指上,轉動著手背看了看。如貝殼紋路般舒展開的橡樹枝椏每一筆都精細清晰,她擡頭微笑:“應該沒什麽問題。”

“那我先替您包起來。正好我們這周剛收到一個還沒正式上市的新系列,之前給您發過畫冊,您要看一眼實物嗎?”

“可以。麻煩了。”

等包間內只剩下阿利雅和多裏安,他才發問:“剛才的是祖傳珍寶?”

“算是吧,但改過尺寸,”她嘆了口氣,“下周股東大會,這種場合我習慣戴著這戒指出席。”

他註視她片刻,輕柔地按住她的手背:“這個大會給你很大壓力?”

“有一段時間曾經是這樣,但現在我只是去露個臉,非常輕松。”她反過來用指節蹭了蹭他的掌心。

多裏安原本還要說什麽,但這時候,房門叩響,他就搖搖頭作罷。

呈上來的新品首飾顯然經過挑選,很符合阿利雅一貫的喜好。她隨手拿起戒指看了看,乍一看樸實無華的素戒呈波浪形,表面采用精巧的金屬拉絲工藝,轉動間光華閃動,恍若流水。

見阿利雅有興趣,接待當即介紹起設計理念:

“這個系列的主要靈感取自海浪,但如果換個角度看,這款戒指的正面也像個無盡符號,所以也可以成對佩戴。”

阿利雅和多裏安對視一眼。

她陡然意識到無論是五年前還是現在,她好像從來沒想過要添置對戒,或是別的情侶配對的東西,於是莫名局促起來。

“要試試嗎?”多裏安問,他的表情和聲音都克制,但眼神是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專註。

阿利雅喉頭禁不住微微發緊。在多裏安的註視下,她緩慢點了點頭,拿起戒指,讓金屬環沿著左手中指滑到指根。

這款戒指上手比預想中還要合適,就好像原本就該在那裏似的。

“這個系列的單品都可以單獨佩戴,但也可以疊戴。……”銷售這時取了多裏安常用尺碼的戒指回來,又趁勢向阿利雅多介紹了幾句商品。

多裏安看向阿利雅,把右手伸到她面前,笑笑地問:“幫我個忙?”

她擡了擡眉毛,有點無可奈何地拿起戒圈:“樂意之至。”

為戀人佩戴戒指極具象征意味,尤其眼下還有別人在場,阿利雅有點不好意思,穩了穩心神,低頭為多裏安也戴好戒指,沒看他是什麽表情。

戴著同款戒指的兩只手略微交疊,短暫地相纏,而後才分開。

“你覺得怎麽樣?”多裏安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說,“戴在右手中指就算被拍到,也可以說是純粹的裝飾品。”

他連這一點都已經考慮好了。

阿利雅張了張口,本應順理成章的應允話語卻卡在舌尖。

攔路的是突如其來的不安和惶恐:明明和多裏安的關系終於步入正軌,她也並沒有明確的回絕多裏安的理由,但對戒這樣的東西……好像還是太快了。

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情境在腦海中一閃而逝。

和亨利取訂婚戒指是拍攝請柬和婚禮用的照片當日,那是他們相識的第四個月,在紐約中城的另一家珠寶店。訂婚戒指和婚戒款式都是亨利決定的,櫃員用介紹博物館藏品的架勢解說戒指上那碩大石頭的克拉數、成色和絕無僅有,亨利理所當然地看向她,等待她露出和他同樣的滿意神情,或許還期望她表現出一點喜出望外的驚訝。總之,他根本沒考慮過阿利雅或許對款式和材質有自己的看法。

可與那時候相近的是,她確實再度站在某道門檻前。和亨利閃婚、與多裏安重續前緣,抵達這道門檻的兩段路她都只花了數月時間走完。

再前方是關系的下一個階段,完全的未知。

把多裏安和亨利放在同一句話裏都像在侮辱前者。多裏安沒有替她做決定,沒有逼迫她做任何事。但跳躍的聯想並不講求邏輯和道理。

哪怕知道這會毀掉今天持續到此刻的好氣氛,她仍然一個音節都說不出來。

猶豫著不語也是表態。多裏安等待了片刻,微笑著打破沈默:“你拿不定主意的話,就再考慮一下好了,反正不急。”

他的語調和神色都柔和平靜,但他與她對視時眼睛裏會亮起的那兩簇星星,悄然黯淡了。

微妙的氣氛和珠寶店伴手禮一起,被帶上了兩人前往餐廳的車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路口一個又一個地後退,向多裏安解釋剛才為何遲疑的契機仍舊停留在店門口。車廂內的寂靜延續越久,補救的機會就越遙遠。

阿利雅低下頭,試戴過戒指的指節空落落的,分外顯眼。無論是否買下那對戒指,好像她都無法完全舒心。

閉了閉眼,她在一瞬間做了決定。

“那對戒指,我讓店裏改天送過來吧。”

多裏安坐直了,臉上的驚異卻大過驚喜。

“你確定?”

阿利雅眨眨眼:“為什麽這麽問?”

“我不希望你覺得我在催你做任何決定,”他緩慢地說道,審慎地留意著她的神色變化,“如果你在顧慮我的心情……”

“不是的,剛才我只是沒反應過來,想了想就覺得,果然還是買下來比較好,”阿利雅輕輕按住多裏安的手背,看著他的眼睛露出微笑,“不然我一定會後悔。”

車駛入兩棟摩天大樓的陰影,多裏安的神情看不分明,窗外星點的車燈在他的眼睛裏不安穩地搖曳。

他沈默片刻,反握住她的手。

“那就照你說的辦。”



從紐約到洛杉磯的航程長達六小時,對宣傳期奔波的演員來說,是補覺的好時機。

助理洛倫輕手輕腳地走過來,見多裏安戴著眼罩陷在沙發椅裏,征詢地看向他身側的阿利雅。

她朝他友好微笑,做了個‘睡覺中’的口型。

洛倫點點頭,他知道自家老板淺眠容易驚醒,於是變戲法似地從口袋裏摸出便簽和筆,寫了幾句遞給阿利雅。

‘公司那邊有消息,他睡醒了請告訴我,謝謝。’

阿利雅頷首示意她知道了,卻發現洛倫正盯著她拿便簽的左手看。她左手中指上戴著簇新的白金戒指。

與她視線相碰,洛倫尷尬地咧嘴,歉然笑笑,作勢往私人飛機後排走。

但離開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多裏安的手臂搭著沙發椅扶手,松松地抓著阿利雅的手,手指從毛毯下露出來一截。

作為貼身助理,洛倫當然註意到了:前天開始,多裏安的中指就戴上了戒指。

但恰好當日多裏安和伊娃拍了一期探店視頻,行程單上包括曼哈頓下城的中古店。為了節目效果,多裏安按照臺本,聽從店主‘裏面可能混著中古真品哦’的攛掇,買了一包外表怎麽看都是廢銅爛鐵的小飾品。

洛倫於是想當然地以為,多裏安從裏面挑了幾件小東西戴著玩,畢竟他向來喜歡淘中古物件。

但顯然並非如此。

多裏安昨天戴著這戒指錄制了一期下周投放在線平臺的采訪,進出錄制地點時還和影迷互動過,社交媒體上已經有飯拍;外加阿利雅原計劃在洛杉磯待幾天才動身北上,期間隨時可能被拍到戴著同款戒指。不,說不定這兩天在紐約她已經被拍到了……

想到這些,洛倫頓時冷汗都快下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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