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9-1 高中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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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9-1 高中甜心
阿利雅又一次打開與多裏安聊天的消息界面。上一次對話停留在半個多小時前。
多裏安落地第一時間就給她發短信：‘報告：安全降落！’
‘你在飛機上有沒有補一點覺？’
他回了個看上去傻兮兮的笑臉emoji, 阿利雅立刻知道他肯定沒怎麽睡。
她沒揪著這件事不放，轉而問：‘這次你住哪裏？’
‘不在曼島上，免得進出都容易堵車。等我安頓下來, 如果你那裏還不太晚, 視頻一下？’
‘好, 我等你。’
她打開世界時鐘確認，她這裏現在是晚間十一點半, 而大洋對側的東海岸 距離日落都還有相當長一段時間。
六小時時差不算多，但對處在第二次熱戀期裏的人來說, 物理距離上附加四分之一天的時間差完全是一種折磨。
考慮到多裏安的職業特殊性，這種分隔兩地的狀態好像又是一種必然。
《瑪蒂爾達》首映後反響不俗，伊娃·菲更是憑借出色的表演拿下最佳女演員獎項。同為主演的多裏安卻沒能參加閉幕頒獎儀式。首映後第三天, 他就動身前往合眾國, 參加某個面向業內人士的秋季電影節。
在北美的第一站活動結束，他就再次啟程, 這次是飛紐約，正式簽卡魯索下部電影的合同。
阿利雅在平板上打開日歷應用, 勾選顯示多裏安共享給她的工作日歷。
唰的一下, 大大小小的密集日程色塊立刻塗滿整個屏幕，她只是看著都覺得累。
在紐約待不到一周, 多裏安就又要轉移陣地, 飛去加拿大, 與《瑪蒂爾達》主創全員匯合，參加又一個重要的電影節。那是這部電影在北美第一個包含普通觀眾的放映活動。
阿利雅數了數, 按照現在的日程安排，她和多裏安要到十天後的雜志封面拍攝前夕才能見面。而在《Etoile》封面拍攝之後，多裏安還有更多在歐陸的行程要奔忙。
她關掉應用界面, 輕輕嘆了口氣。
熄滅才數秒的屏幕倏地再度亮起，彈出來自多裏安的視頻通話請求。阿利雅擡手理了理頭發，按下接通。
發短信時感覺有許多許多想要看著對方的臉說的話，但真的與多裏安隔著鏡頭對視，阿利雅反而一時詞窮，甚至有點不知從何而來的靦腆。她默了片刻，才冒出一句輕輕的：“嘿。”
“晚上好，我是不是讓你等太晚了？”多裏安穿著旅行標配的寬大帽衫。他一邊說話，一邊走動著尋找光線合適的位置，身後酒店房間背景隨之轉來轉去。
“如果再晚半小時我就真的要睡了。”阿利雅半真半假地宣稱。
多裏安聞言笑了：“我猜也是，所以我進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打過來。順便給你看一眼我的住宿環境。”
他切換到後置鏡頭，在套房裏轉了一圈。
之前也是，每換一個住處，多裏安就會主動給她來這麽一套虛擬導覽，和她視頻通話時也從來不試圖遮掩身後的背景。
他沒有明說目的，但阿利雅知道這是讓她安心——他的房間裏沒有別人。
阿利雅本來就無意懷疑多裏安的忠誠，但他這種大方的做法確實可以提前清除所有這方面可能有的誤會，所以她也不介意有樣學樣。
她把平板拿遠了一點，讓前置鏡頭能捕捉到床頭全貌：“我剛剛在床上看視頻。”
“看什麽？”
“你和伊娃上周電影節還有一個短訪談，今天剛剛上傳的。”
多裏安揚起眉毛：“這些視頻你不用每個都看，從導演到主演，每個人都有事先敲定好的宣傳方向和段子，翻來覆去的其實就那些東西。”
阿利雅聳聳肩：“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看看你。”
多裏安楞了半拍，深深吸了口氣：“見鬼，我現在就想親你。”
阿利雅抱著平板往床頭縮得更緊，嗓音壓低：“我也很想你。”
頓了頓，她補充：“抱歉，沒法陪你一起。”
兩人本來根本沒準備一分開就是半個月。
阿利雅原定昨天飛紐約，等多裏安處理新項目合同的事。那之後這一周剩下的私人休息時間，他們可以一起過。
但政府文保部門前天忽然告知博蒙特城堡基金會：
由於《Etoile》雜志內頁照片可能會出現城堡主體、還有能夠辨識出拍攝地的其他外觀局部特征，此次拍攝並不符合之前已經核準的普通媒體宣傳照申請標準，應當定性為商業拍攝。
博蒙特城堡是一級歷史保護建築，場地用於商業拍攝用途時還額外需要相關臨時許可，並且相關文書必須由基金會法人代表簽字，而後向當地機構遞交紙質本留檔。
這突發事件徹底打亂了阿利雅的日程安排。
作為基金會法人代表，如果她不在拍攝前一周前辦妥相關手續，封面拍攝就無法推進，甚至可能徹底泡湯。
而哪怕基金會法務加班加點擬好相關材料，和政府文保部門對接確認還要額外的時間；無論如何，這件事都需要至少三四天才能處理完。
而那時候，就算阿利雅再飛紐約，也最多只能和多裏安在一起待一天。那之後他就必須動身前往下個電影節。更不用說，誰知道後續會不會突然又冒出別的文件，需要她這個法人代表親自簽字遞交。
最後，阿利雅只能取消了紐約行程。
“你完全不用道歉，而且我也不希望你為了配合我的日程累到自己，”多裏安湊近了一些，好像想把手機屏幕上的她看得更清楚，他帶了點挖苦地嘆息，“感謝偉大的互聯網，至少我們還能這樣見面。”
“還有十天就能見面了。”她半是安慰自己地說。
他一板一眼地糾正：“還有十天才能見面。”
阿利雅噗嗤笑了。
多裏安揚起眉毛：“麻煩提點我一下，我剛才說的哪句話好笑？”
“不，只是覺得你較真的樣子很可愛。”
多裏安不自然地咳了兩聲，畫面驟然一片漆黑。阿利雅楞了一下，才意識到是對面用指腹擋住了前置攝像頭。
重啟關系已經一個月了，阿利雅不再吝於表達感情，時不時地會蹦出一兩句異常直白的話。尤其是現在，分隔兩地好像給她了正當的理由，平日裏羞於啟齒的依戀和渴求都變得更容易說出口。
多裏安對她說連篇的甜言蜜語時向來坦然自若，然而只要她突然打直球，他每每反應強烈到她驚訝。
而且，他一害羞，她也會跟著不好意思起來。
為了掩飾這份不自然，阿利雅反而會加倍主動。
“你在臉紅？有必要遮攝像頭嗎？”她笑瞇瞇地追問。
多裏安把手挪開了，他在沙發上一靠，還把兜帽拉上了。他露出來的那部分臉仍然看得出帶了點怨氣：“更可愛的這位女士，搞突襲也請照顧我的心情。沒有比看得見摸不著更折磨人的了。”
“是嗎？我原本還想給你看新買的吊帶背心，這麽看來還是算了？”阿利雅說著假惺惺地攏緊了睡袍衣襟。
對面沈默了好幾秒。而後，他長長地吸了口氣。
“好啊，那就留到見面之後，”他透過鏡頭幽幽地盯她一眼，慢吞吞地念親密的昵稱，“Ma jolie， 到時候你要容許我好好地、親眼看。”
他念ma jolie的低柔語調在她身體裏喚醒電流般的顫栗。
‘我的小美人’，‘我的漂亮寶貝’，比慣用的‘我親愛的’輕挑。多裏安只在特定的情境下這麽叫她。後面跟著的往往是措辭柔和的命令式句子。讓我看看，別那麽急，再分開一點。又或是明知故問的疑問句。是這裏對吧？這樣可以麽？還喜歡嗎？
“停，”阿利雅清清嗓子，“我馬上就要睡覺了！”
多裏安悶笑了幾聲，單手撐頰，神色柔軟地看著她。
“阿利雅。”
而後，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他語調鄭重，阿利雅無端有些緊張。她坐正了一些：“怎麽？”
“下個月，也就是一整個十月我都會在北美跑宣傳活動，如果你沒別的安排……”他抿了抿有些幹燥的嘴唇，直直看著鏡頭，“你要不要幹脆也過來待一個月？”
阿利雅訝然眨眨眼，沒能立刻作答。
她首先想到的是，在同一個地方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被發現。
更何況是文娛活動紮堆的大都會。
與私密的海濱別墅區不同，紐約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可能到哪都有直通建築物內部的私人停車場，大塞車時甚至走路更有效率。而哪怕只是從人行道走進高層公寓樓門廳的那幾步，也可能被拍到。
阿利雅知道自己沈默得有些久。
多裏安等了片刻，終於耐不住補充道：“我知道那麽做是請你配合我的日程來。我不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他的情緒克制得很好，但阿利雅還是從他望著她的半拍停頓中讀出一絲失望。
“之後我不會每次都要求你陪我，只是這一次情況特殊，”他又等待了片刻，必須把後面半句清楚說出口於他似乎是一種冒犯，“我不認為我們的關系已經穩定到可以長時間分開。”
她抿緊嘴唇，沒否定他。
多裏安說的並沒有錯。她只是迫切需要一個在明面上挑不出反常之處的、突然在合眾國逗留一個月的理由。
也在這時，阿利雅突然想起來，大約一周前，亨利公司現任首席執行官給她發過郵件。
下個月中旬有場臨時召開的特別股東大會，事關董事會人選更疊。
無論大會議程的投票結果如何，那都不會影響阿利雅的股東權益。但她好歹有個公司創始人的遺孀身份，外加至今手持14%股份，阿利雅的態度有相當的分量，她自然成了拉攏對象。
對這位CEO的聯絡，她大多數時候秉持已讀不回等於默許的態度。這封郵件她同樣沒回覆，但估計再過幾天，對方就會再來探一次口風。
“我也可以趁機處理掉堆在那邊的一些事，就按照你說的，下個月我過來待一陣。”阿利雅用力牽起唇角。
多裏安回了一個微笑：“謝謝，你願意陪我對我意義重大。”
雙方達成共識，氣氛卻不覆通話開始的親熱。
“已經過零點了，我該放你去睡覺了。”
“你也是，好好休息，睡不著的話別忘記吃藥。”
“我會的，晚安。”
“明天再聊。”
暗下去的平板屏幕映出阿利雅模糊的影子。她像是無法直視自己，立刻重新點亮屏幕，翻出那封郵件簡單回覆。
既然已經決定了，就不留到第二天再做。
回完郵件，她下床倒水吃了片褪黑素。等她鉆回被窩裏，歪在枕頭上的手機屏幕正好亮著，提示收到新短信。
發件人朱爾，屏幕上只縮略顯示短消息的開頭：‘後天晚上的餐廳地址……’
※
多裏安在飛機上一如既往沒休息好，半睡半醒的做了許多稱不上愉快的夢。
落地後他卻絲毫不覺疲勞，清醒得不像是接近24小時沒睡的人。距離見到阿利雅還有四小時。這個念頭就足夠讓他精神振奮。
一般雜志拍攝這樣級別的活動犯不著讓經紀人跟著，這次也不例外。
荷西不在，公關負責人和妝造團隊自行前往拍攝地，和多裏安一起直接從機場乘車去博蒙特的只有助理洛倫。
洛倫比多裏安小兩歲，卻把這份工作幹出了長輩的架勢。他最擅長的就是絮絮叨叨地幫多裏安打理好他沒心思顧及的事，以及催他吃藥，催他睡覺，催他見縫插針休息。比如現在：
“就算明天有一天時間給你調整，我勸你還是在路上盡量睡一下，就是戴著耳機閉眼也行。不然我又要被克洛伊念，好像你睡不著給她化妝增加工作量是我的問題……”
妙的是，洛倫絮叨起來竟然不惹得多裏安煩，甚至有點ASMR音頻式的安神效果。
“而且，”洛倫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也不會想讓那位女士見到你一臉憔悴的樣子對吧？除非你想裝可憐，但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再裝嘛。正所謂……”
藝人的私生活動向要瞞過助理幾乎不可能。洛倫和阿利雅只打過幾個照面，但對她和雇主的關系心知肚明。
好在洛倫雖然話多，卻能做到說半天也不會意外洩露半句真正需要保密的事。
窗外風景快速後退，與阿利雅的距離正在縮短。這一認知帶來安心感，也騰出供倦意發揮的空間。在助理絮絮的語聲裏，多裏安居然真的生出了一絲睡意。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醒來時車窗外已然是酒區標志性的河谷風貌。
“到哪了？”多裏安活動了一下睡得有些僵硬的頸椎。
“還有四十分鐘。”
過了幾秒，洛倫還是很安靜，沒和往常一樣發散開思維有什麽說什麽。多裏安不由擡眼看過去。
洛倫驚訝地瞪眼張嘴，這表情只能歸類進業餘愛好者級別的拙劣演技。
多裏安擡起半邊眉毛：“什麽？”
“呃。也沒什麽……”洛倫目光和言辭一起不痛快地閃閃爍爍。
多裏安拋去一個追問到底的眼神，溫和地挖苦：“如果拿不定主意該不該告訴我，你可以問荷西。但這不妨礙我最後讓你把事情交代清楚。”
“那麽多裏安，你先聽我說完，ENX昨天傍晚出了一個半頁短新聞，和你重要的那一位有關。”
多裏安沒有動，表情也無任何變化。但他忽然覺得，車內冷氣開過頭了。
會是什麽？既然是ENX爆出來的，那就不會是刑事方面的緊急事件。新聞只和阿利雅有關，不會是他們的關系曝光……這麽排除下來，足夠讓洛倫為難、又與阿利雅有關的，還會有哪種傳聞？
多裏安好像知道答案。
但就像是故意對餘光裏的模糊輪廓視而不見，他沒允許自己把推導出的結論想清楚。
與此同時，多裏安甚至有心揶揄洛倫。這家夥捧著手機的樣子很滑稽，活像扒拉烤栗子的貓，扔也不是，拿著也燙手。
“我給荷西看過了，他覺得可以讓你知道，早弄清楚早解決，免得之後生出更多麻煩，他的原話。但那畢竟是八卦消息，很可能就是胡編亂造，具體……還是直接向當事人求證比較穩妥。”洛倫又啰嗦起來了。
多裏安沒細聽，從助理手裏接過手機屏幕。
是打開的ENX新聞頁面。
當下最大文娛媒體平臺標志性的金色字母logo下方，普通八卦專欄的新聞標題沒加黑加粗，與上方的大字母相比顯得輕飄：
《消失數月的阿利雅·德·博蒙特回歸，帶著全新造型和全新男伴》
多裏安面無表情地盯著這個標題，又從第一個字母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繼續向下滑動頁面，跳過文章開篇，直接抵達所有八卦新聞的重頭戲——照片證據。
文章刊載時間是昨天，但拍攝三天前的夜間。時段關系光線一般，但這一系列照片本身足夠清晰，攝影主體的身份和地點都毫無疑問：阿利雅和深色頭發的青年男性一齊從某家餐廳走出來，看上去相談甚歡。
下一張照片：青年替她拉開車門。
再下一張：她坐進轎車後又調低了車窗。青年略微俯身，搭住窗玻璃邊緣，和她繼續交談。這是看上去最親密的一張照片，兩人相處的姿態都自然而放松。
但這也什麽都證明不了。任何人和異性朋友吃飯，挑了合適的角度都可能抓拍出煞有其事的照片。多裏安在這方面經驗極為豐富。
也因此，看到這裏，他甚至微妙地安心了一點，怪不得荷西對此持無所謂的態度。
多裏安正打算埋怨洛倫大驚小怪，照片下方的最後一段文字映入眼簾：
‘經過核實，這位紳士是朱爾·哈特曼，他母親是莫雷爾家族的一員，沒錯，私人銀行莫雷爾-佩林私人財富管理的莫雷爾。據傳，朱爾也是2013年的社交新秀舞會上，阿利雅進入社交界時選擇的男伴。
‘高中甜心再續前緣？對一位深刻了解自由有多珍貴的女士來說，這或許是個安全也自然的選擇。……’
多裏安沒有再讀下去。他把手機塞回洛倫手裏，漠然側首看向窗外。
朱爾·哈特曼。
他記得這個名字，就像他記得阿利雅的高中校名、她與亨利·道爾婚禮請柬照片上訂婚戒指的品牌和系列名，還有她和凱蒂·薩金一起步入的那家豪華酒店冗長的全名。
朱爾·哈特曼，阿利雅·C·德·博蒙特。
多裏安毫不費力地回想起來，這兩個名字都在聖日內維耶高級中學哲學辯論社團，2013年首都大區參賽隊員的名單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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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裏安落地第一時間就給她發短信：‘報告：安全降落！’
‘你在飛機上有沒有補一點覺？’
他回了個看上去傻兮兮的笑臉emoji, 阿利雅立刻知道他肯定沒怎麽睡。
她沒揪著這件事不放，轉而問：‘這次你住哪裏？’
‘不在曼島上，免得進出都容易堵車。等我安頓下來, 如果你那裏還不太晚, 視頻一下？’
‘好, 我等你。’
她打開世界時鐘確認，她這裏現在是晚間十一點半, 而大洋對側的東海岸 距離日落都還有相當長一段時間。
六小時時差不算多，但對處在第二次熱戀期裏的人來說, 物理距離上附加四分之一天的時間差完全是一種折磨。
考慮到多裏安的職業特殊性，這種分隔兩地的狀態好像又是一種必然。
《瑪蒂爾達》首映後反響不俗，伊娃·菲更是憑借出色的表演拿下最佳女演員獎項。同為主演的多裏安卻沒能參加閉幕頒獎儀式。首映後第三天, 他就動身前往合眾國, 參加某個面向業內人士的秋季電影節。
在北美的第一站活動結束，他就再次啟程, 這次是飛紐約，正式簽卡魯索下部電影的合同。
阿利雅在平板上打開日歷應用, 勾選顯示多裏安共享給她的工作日歷。
唰的一下, 大大小小的密集日程色塊立刻塗滿整個屏幕，她只是看著都覺得累。
在紐約待不到一周, 多裏安就又要轉移陣地, 飛去加拿大, 與《瑪蒂爾達》主創全員匯合，參加又一個重要的電影節。那是這部電影在北美第一個包含普通觀眾的放映活動。
阿利雅數了數, 按照現在的日程安排，她和多裏安要到十天後的雜志封面拍攝前夕才能見面。而在《Etoile》封面拍攝之後，多裏安還有更多在歐陸的行程要奔忙。
她關掉應用界面, 輕輕嘆了口氣。
熄滅才數秒的屏幕倏地再度亮起，彈出來自多裏安的視頻通話請求。阿利雅擡手理了理頭發，按下接通。
發短信時感覺有許多許多想要看著對方的臉說的話，但真的與多裏安隔著鏡頭對視，阿利雅反而一時詞窮，甚至有點不知從何而來的靦腆。她默了片刻，才冒出一句輕輕的：“嘿。”
“晚上好，我是不是讓你等太晚了？”多裏安穿著旅行標配的寬大帽衫。他一邊說話，一邊走動著尋找光線合適的位置，身後酒店房間背景隨之轉來轉去。
“如果再晚半小時我就真的要睡了。”阿利雅半真半假地宣稱。
多裏安聞言笑了：“我猜也是，所以我進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打過來。順便給你看一眼我的住宿環境。”
他切換到後置鏡頭，在套房裏轉了一圈。
之前也是，每換一個住處，多裏安就會主動給她來這麽一套虛擬導覽，和她視頻通話時也從來不試圖遮掩身後的背景。
他沒有明說目的，但阿利雅知道這是讓她安心——他的房間裏沒有別人。
阿利雅本來就無意懷疑多裏安的忠誠，但他這種大方的做法確實可以提前清除所有這方面可能有的誤會，所以她也不介意有樣學樣。
她把平板拿遠了一點，讓前置鏡頭能捕捉到床頭全貌：“我剛剛在床上看視頻。”
“看什麽？”
“你和伊娃上周電影節還有一個短訪談，今天剛剛上傳的。”
多裏安揚起眉毛：“這些視頻你不用每個都看，從導演到主演，每個人都有事先敲定好的宣傳方向和段子，翻來覆去的其實就那些東西。”
阿利雅聳聳肩：“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看看你。”
多裏安楞了半拍，深深吸了口氣：“見鬼，我現在就想親你。”
阿利雅抱著平板往床頭縮得更緊，嗓音壓低：“我也很想你。”
頓了頓，她補充：“抱歉，沒法陪你一起。”
兩人本來根本沒準備一分開就是半個月。
阿利雅原定昨天飛紐約，等多裏安處理新項目合同的事。那之後這一周剩下的私人休息時間，他們可以一起過。
但政府文保部門前天忽然告知博蒙特城堡基金會：
由於《Etoile》雜志內頁照片可能會出現城堡主體、還有能夠辨識出拍攝地的其他外觀局部特征，此次拍攝並不符合之前已經核準的普通媒體宣傳照申請標準，應當定性為商業拍攝。
博蒙特城堡是一級歷史保護建築，場地用於商業拍攝用途時還額外需要相關臨時許可，並且相關文書必須由基金會法人代表簽字，而後向當地機構遞交紙質本留檔。
這突發事件徹底打亂了阿利雅的日程安排。
作為基金會法人代表，如果她不在拍攝前一周前辦妥相關手續，封面拍攝就無法推進，甚至可能徹底泡湯。
而哪怕基金會法務加班加點擬好相關材料，和政府文保部門對接確認還要額外的時間；無論如何，這件事都需要至少三四天才能處理完。
而那時候，就算阿利雅再飛紐約，也最多只能和多裏安在一起待一天。那之後他就必須動身前往下個電影節。更不用說，誰知道後續會不會突然又冒出別的文件，需要她這個法人代表親自簽字遞交。
最後，阿利雅只能取消了紐約行程。
“你完全不用道歉，而且我也不希望你為了配合我的日程累到自己，”多裏安湊近了一些，好像想把手機屏幕上的她看得更清楚，他帶了點挖苦地嘆息，“感謝偉大的互聯網，至少我們還能這樣見面。”
“還有十天就能見面了。”她半是安慰自己地說。
他一板一眼地糾正：“還有十天才能見面。”
阿利雅噗嗤笑了。
多裏安揚起眉毛：“麻煩提點我一下，我剛才說的哪句話好笑？”
“不，只是覺得你較真的樣子很可愛。”
多裏安不自然地咳了兩聲，畫面驟然一片漆黑。阿利雅楞了一下，才意識到是對面用指腹擋住了前置攝像頭。
重啟關系已經一個月了，阿利雅不再吝於表達感情，時不時地會蹦出一兩句異常直白的話。尤其是現在，分隔兩地好像給她了正當的理由，平日裏羞於啟齒的依戀和渴求都變得更容易說出口。
多裏安對她說連篇的甜言蜜語時向來坦然自若，然而只要她突然打直球，他每每反應強烈到她驚訝。
而且，他一害羞，她也會跟著不好意思起來。
為了掩飾這份不自然，阿利雅反而會加倍主動。
“你在臉紅？有必要遮攝像頭嗎？”她笑瞇瞇地追問。
多裏安把手挪開了，他在沙發上一靠，還把兜帽拉上了。他露出來的那部分臉仍然看得出帶了點怨氣：“更可愛的這位女士，搞突襲也請照顧我的心情。沒有比看得見摸不著更折磨人的了。”
“是嗎？我原本還想給你看新買的吊帶背心，這麽看來還是算了？”阿利雅說著假惺惺地攏緊了睡袍衣襟。
對面沈默了好幾秒。而後，他長長地吸了口氣。
“好啊，那就留到見面之後，”他透過鏡頭幽幽地盯她一眼，慢吞吞地念親密的昵稱，“Ma jolie， 到時候你要容許我好好地、親眼看。”
他念ma jolie的低柔語調在她身體裏喚醒電流般的顫栗。
‘我的小美人’，‘我的漂亮寶貝’，比慣用的‘我親愛的’輕挑。多裏安只在特定的情境下這麽叫她。後面跟著的往往是措辭柔和的命令式句子。讓我看看，別那麽急，再分開一點。又或是明知故問的疑問句。是這裏對吧？這樣可以麽？還喜歡嗎？
“停，”阿利雅清清嗓子，“我馬上就要睡覺了！”
多裏安悶笑了幾聲，單手撐頰，神色柔軟地看著她。
“阿利雅。”
而後，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他語調鄭重，阿利雅無端有些緊張。她坐正了一些：“怎麽？”
“下個月，也就是一整個十月我都會在北美跑宣傳活動，如果你沒別的安排……”他抿了抿有些幹燥的嘴唇，直直看著鏡頭，“你要不要幹脆也過來待一個月？”
阿利雅訝然眨眨眼，沒能立刻作答。
她首先想到的是，在同一個地方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被發現。
更何況是文娛活動紮堆的大都會。
與私密的海濱別墅區不同，紐約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可能到哪都有直通建築物內部的私人停車場，大塞車時甚至走路更有效率。而哪怕只是從人行道走進高層公寓樓門廳的那幾步，也可能被拍到。
阿利雅知道自己沈默得有些久。
多裏安等了片刻，終於耐不住補充道：“我知道那麽做是請你配合我的日程來。我不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他的情緒克制得很好，但阿利雅還是從他望著她的半拍停頓中讀出一絲失望。
“之後我不會每次都要求你陪我，只是這一次情況特殊，”他又等待了片刻，必須把後面半句清楚說出口於他似乎是一種冒犯，“我不認為我們的關系已經穩定到可以長時間分開。”
她抿緊嘴唇，沒否定他。
多裏安說的並沒有錯。她只是迫切需要一個在明面上挑不出反常之處的、突然在合眾國逗留一個月的理由。
也在這時，阿利雅突然想起來，大約一周前，亨利公司現任首席執行官給她發過郵件。
下個月中旬有場臨時召開的特別股東大會，事關董事會人選更疊。
無論大會議程的投票結果如何，那都不會影響阿利雅的股東權益。但她好歹有個公司創始人的遺孀身份，外加至今手持14%股份，阿利雅的態度有相當的分量，她自然成了拉攏對象。
對這位CEO的聯絡，她大多數時候秉持已讀不回等於默許的態度。這封郵件她同樣沒回覆，但估計再過幾天，對方就會再來探一次口風。
“我也可以趁機處理掉堆在那邊的一些事，就按照你說的，下個月我過來待一陣。”阿利雅用力牽起唇角。
多裏安回了一個微笑：“謝謝，你願意陪我對我意義重大。”
雙方達成共識，氣氛卻不覆通話開始的親熱。
“已經過零點了，我該放你去睡覺了。”
“你也是，好好休息，睡不著的話別忘記吃藥。”
“我會的，晚安。”
“明天再聊。”
暗下去的平板屏幕映出阿利雅模糊的影子。她像是無法直視自己，立刻重新點亮屏幕，翻出那封郵件簡單回覆。
既然已經決定了，就不留到第二天再做。
回完郵件，她下床倒水吃了片褪黑素。等她鉆回被窩裏，歪在枕頭上的手機屏幕正好亮著，提示收到新短信。
發件人朱爾，屏幕上只縮略顯示短消息的開頭：‘後天晚上的餐廳地址……’
※
多裏安在飛機上一如既往沒休息好，半睡半醒的做了許多稱不上愉快的夢。
落地後他卻絲毫不覺疲勞，清醒得不像是接近24小時沒睡的人。距離見到阿利雅還有四小時。這個念頭就足夠讓他精神振奮。
一般雜志拍攝這樣級別的活動犯不著讓經紀人跟著，這次也不例外。
荷西不在，公關負責人和妝造團隊自行前往拍攝地，和多裏安一起直接從機場乘車去博蒙特的只有助理洛倫。
洛倫比多裏安小兩歲，卻把這份工作幹出了長輩的架勢。他最擅長的就是絮絮叨叨地幫多裏安打理好他沒心思顧及的事，以及催他吃藥，催他睡覺，催他見縫插針休息。比如現在：
“就算明天有一天時間給你調整，我勸你還是在路上盡量睡一下，就是戴著耳機閉眼也行。不然我又要被克洛伊念，好像你睡不著給她化妝增加工作量是我的問題……”
妙的是，洛倫絮叨起來竟然不惹得多裏安煩，甚至有點ASMR音頻式的安神效果。
“而且，”洛倫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也不會想讓那位女士見到你一臉憔悴的樣子對吧？除非你想裝可憐，但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再裝嘛。正所謂……”
藝人的私生活動向要瞞過助理幾乎不可能。洛倫和阿利雅只打過幾個照面，但對她和雇主的關系心知肚明。
好在洛倫雖然話多，卻能做到說半天也不會意外洩露半句真正需要保密的事。
窗外風景快速後退，與阿利雅的距離正在縮短。這一認知帶來安心感，也騰出供倦意發揮的空間。在助理絮絮的語聲裏，多裏安居然真的生出了一絲睡意。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醒來時車窗外已然是酒區標志性的河谷風貌。
“到哪了？”多裏安活動了一下睡得有些僵硬的頸椎。
“還有四十分鐘。”
過了幾秒，洛倫還是很安靜，沒和往常一樣發散開思維有什麽說什麽。多裏安不由擡眼看過去。
洛倫驚訝地瞪眼張嘴，這表情只能歸類進業餘愛好者級別的拙劣演技。
多裏安擡起半邊眉毛：“什麽？”
“呃。也沒什麽……”洛倫目光和言辭一起不痛快地閃閃爍爍。
多裏安拋去一個追問到底的眼神，溫和地挖苦：“如果拿不定主意該不該告訴我，你可以問荷西。但這不妨礙我最後讓你把事情交代清楚。”
“那麽多裏安，你先聽我說完，ENX昨天傍晚出了一個半頁短新聞，和你重要的那一位有關。”
多裏安沒有動，表情也無任何變化。但他忽然覺得，車內冷氣開過頭了。
會是什麽？既然是ENX爆出來的，那就不會是刑事方面的緊急事件。新聞只和阿利雅有關，不會是他們的關系曝光……這麽排除下來，足夠讓洛倫為難、又與阿利雅有關的，還會有哪種傳聞？
多裏安好像知道答案。
但就像是故意對餘光裏的模糊輪廓視而不見，他沒允許自己把推導出的結論想清楚。
與此同時，多裏安甚至有心揶揄洛倫。這家夥捧著手機的樣子很滑稽，活像扒拉烤栗子的貓，扔也不是，拿著也燙手。
“我給荷西看過了，他覺得可以讓你知道，早弄清楚早解決，免得之後生出更多麻煩，他的原話。但那畢竟是八卦消息，很可能就是胡編亂造，具體……還是直接向當事人求證比較穩妥。”洛倫又啰嗦起來了。
多裏安沒細聽，從助理手裏接過手機屏幕。
是打開的ENX新聞頁面。
當下最大文娛媒體平臺標志性的金色字母logo下方，普通八卦專欄的新聞標題沒加黑加粗，與上方的大字母相比顯得輕飄：
《消失數月的阿利雅·德·博蒙特回歸，帶著全新造型和全新男伴》
多裏安面無表情地盯著這個標題，又從第一個字母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繼續向下滑動頁面，跳過文章開篇，直接抵達所有八卦新聞的重頭戲——照片證據。
文章刊載時間是昨天，但拍攝三天前的夜間。時段關系光線一般，但這一系列照片本身足夠清晰，攝影主體的身份和地點都毫無疑問：阿利雅和深色頭發的青年男性一齊從某家餐廳走出來，看上去相談甚歡。
下一張照片：青年替她拉開車門。
再下一張：她坐進轎車後又調低了車窗。青年略微俯身，搭住窗玻璃邊緣，和她繼續交談。這是看上去最親密的一張照片，兩人相處的姿態都自然而放松。
但這也什麽都證明不了。任何人和異性朋友吃飯，挑了合適的角度都可能抓拍出煞有其事的照片。多裏安在這方面經驗極為豐富。
也因此，看到這裏，他甚至微妙地安心了一點，怪不得荷西對此持無所謂的態度。
多裏安正打算埋怨洛倫大驚小怪，照片下方的最後一段文字映入眼簾：
‘經過核實，這位紳士是朱爾·哈特曼，他母親是莫雷爾家族的一員，沒錯，私人銀行莫雷爾-佩林私人財富管理的莫雷爾。據傳，朱爾也是2013年的社交新秀舞會上，阿利雅進入社交界時選擇的男伴。
‘高中甜心再續前緣？對一位深刻了解自由有多珍貴的女士來說，這或許是個安全也自然的選擇。……’
多裏安沒有再讀下去。他把手機塞回洛倫手裏，漠然側首看向窗外。
朱爾·哈特曼。
他記得這個名字，就像他記得阿利雅的高中校名、她與亨利·道爾婚禮請柬照片上訂婚戒指的品牌和系列名，還有她和凱蒂·薩金一起步入的那家豪華酒店冗長的全名。
朱爾·哈特曼，阿利雅·C·德·博蒙特。
多裏安毫不費力地回想起來，這兩個名字都在聖日內維耶高級中學哲學辯論社團，2013年首都大區參賽隊員的名單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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