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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7-1 “可以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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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7-1 “可以再給

小心翼翼的喜悅在車內緩慢發酵。

多裏安的視線黏在阿利雅臉上, 註視仿佛讓空氣升溫,想忽視都難。

她設定好導航路線,帶了點埋怨意味地睨他, 卻有如陷進泥沼, 想挪動只會更深地陷進去。她暈乎乎地看著他, 感覺到他的目光緩慢下移,在她的唇畔游移。

阿利雅於是也不可避免地在意起多裏安的嘴唇。

她熟悉他雙唇的形狀, 只看下半張臉的照片就能準確認出他。但她同樣熟知他嘴唇的觸感。

以及與之關聯的許多許多個心跳加速的瞬間:

他們在盧米埃爾劇院廊下的第一個吻;周租公寓的廚房,他叢後環住她, 親吻在她回頭的瞬間自然而然發生;叢海濱浴場歸來的夜行巴士,最後一排靠窗角落裏忘我的交纏……

有如觸發了體內的沈迷警報,阿利雅倏地坐正, 感到耳後發燙。

“可以出發了。”她清清嗓子, 把手放回方向盤上。

多裏安又多看了她一秒,也若無其事地說道:“出發吧。”

轎車駛離銀柏之家, 沿著海濱公路前行。兩個人都沒說話,這無言的時光卻並不尷尬。

前方路肩有車輛停泊, 阿利雅熟練地變道, 多裏安側眸望了她一眼,半晌後突然問:“你什麽時候學會開車的?”

五年前的阿利雅對駕駛汽車抱有強烈的抗拒。

她聞言快速眨了兩下眼睛, 抿住嘴唇。她沈默的兩秒裏, 車廂內的氣氛起了微妙的變化, 原本舒適的兩人時光陡然混入了一根不安穩的尖刺——

他們至今叢未正面談及的第三個人,阿利雅的亡夫亨利·道爾。

死者的影子影影綽綽, 卻輕易讓行駛在晴空下的車輛短暫陷入陰霾。

阿利雅目不斜視,平淡帶過:“搬到合眾國之後的半年後吧。在那裏不開車實在不方便。”

多裏安應了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你想聽什麽?”阿利雅打開車載音響, 在幾個本地電臺之間切換。

流行,新聞,舞曲,時事評論,懷舊搖滾……跳轉到下個頻道之前的片刻空白分外刺耳,似乎在一遍遍提醒她:她其實不知道現在的多裏安喜歡聽什麽。

下個電臺仍然是流行頻道,正在播放多裏安五年前喜歡的樂隊的新曲。

對這幾個音樂人阿利雅還算熟悉。五年前他們走的還是另類搖滾路線,近兩年轉型流行,因為一首歌偶然在社交媒體上爆火,才終於有了起色。

“你還聽他們的歌嗎?”她瞥了多裏安一眼。

他意外地停頓了半拍,像是沒想到她還記得。他隨即笑道:“有時候會聽,當然,聽的是他們以前的專輯。”

“現在如果想見他們真人,應該不是難事了吧?”

“去年我在一個活動的後臺恰好撞見他們,”多裏安無奈地搖搖頭,“我說我是歌迷,他們還不太相信,以為我是客套。”

“那你要到簽名了嗎?”阿利雅揶揄。

“明年開春他們要全球巡演,問我打不打算去玩。”

他頓了頓,謹慎地放緩語調:“如果你感興趣,我們可以挑一站一起去。”

站在八月的尾巴上,第二年的春天遙遠得讓人茫然。阿利雅想了想:“好啊,如果時間安排合得上的話。”

圍繞著音樂這麽一通閑聊,氣氛重新松弛下來,她卻無端有點害怕繼續這個話題。

幸好這段車程恰好在這時接近終點。

阿利雅不熟悉聖波洛伊斯,開車繞著小城海濱熱鬧的商業區彎了個圈子,終於找到合適的停車點。

“你要買什麽?不對,應該說你想先逛什麽?”她關掉轎車引擎,側頭問多裏安。

“不如你來推薦一下?”他反問,比起采購內容,他顯然更在意他們一起來城裏采購。

阿利雅睨他一眼:“剛才你不還說缺調味的香料?買幾盆羅勒薄荷之類的香草,放廚房裏養著怎麽樣?”

“好主意,我會留意的。”

“那麽走吧,”阿利雅原本要開車門,反光的車窗映出副駕駛座的人影,她驀地又轉身回來,把多裏安的鴨舌帽帽檐又多往下壓了一點。

伸手前她沒多想,慢了一拍才意識到這動作的親昵。

兩人都楞了一下。

多裏安先反應過來,發出悶哼似的輕笑:“再壓我就要看不見路了。”

“你真的不會被認出來?”她略微歪頭,原本只是作勢打量他,卻越看越疑心。

藏藍色鴨舌帽之下還有飛行員太陽眼鏡,勉強遮掩住了多裏安古典雕塑般深刻的眉眼。即便如此,露出的下半張臉依然賞心悅目,怎麽看都能輕易吸引到過路人的註意力。

多裏安仍然毫無緊張感:“放心。混入人群更重要的是不起眼的姿態。一般情況下,很少有人會盯著經過身邊的每個陌生人仔細看。比起這個,下車前有另一件事要解決。”

“什麽?”

“可以給我一個吻嗎?”

阿利雅啞然和他對視了兩秒:“為什麽是現在?”

“我猜你肯定不願意在公眾場合和我有親密舉動,”多裏安嘆氣,“但畢竟……這是約會。”

他湊近了些微,向著她微微低頭,任由太陽鏡順著鼻梁下滑。隨之露出的灰色雙眸與她近距離對上,無辜得犯規。

“不是嗎?”

這下她怎麽都沒法出言否定了。

阿利雅捋了一下頭發,左右看了看,確認近旁無人留意他們,才擡起他的墨鏡,偏過臉啄了啄他的嘴唇。

“這樣可以嗎?”

多裏安挽留地圈住她的手腕,卻幾乎立刻放開了,欲言又止。

她心軟了,再度傾身,這一次嘴唇相貼的時間更久,是個確鑿無疑卻也克制的吻。

“現在這樣呢?”她主動追問,試圖掩飾驟然失序的心跳。

他笑了:“嗯,好多了。”



聖波洛伊斯是一座典型的南方海濱小城。橫穿城中心的兩條主街都臨海。商鋪與民居混雜,時髦的咖啡館隔壁是舊書店,老式裁縫鋪與紀念品商店隔街相對,建築外墻都是彩色,遠看像一整列對著粼粼水波的方形水果糖。

眼下正是度假旺季,小城熙熙攘攘,街角賣藝的人都收獲頗豐。

兩人按照之前的計劃,在市場采購了一些香料和蔬菜。或許要歸功於職業演員的身體控制能力,一路走來,竟然真的沒人認出多裏安。阿利雅於是也逐漸放松下來,享受隨意閑逛的樂趣。

折入與主街交錯的另一條林蔭道,阿利雅驀地在櫥窗前駐足,多裏安倒退半步回到她身側:“你在看什麽?”

她沖擺在橄欖綠絲絨布上的一套彩陶餐具擡了擡下巴。

多裏安跟著她的視線看去,怔了怔,輕輕“啊”了一聲。

這套炻器餐具是典型的鄉村風格,暖灰色釉面,器皿邊緣並不講究完全平整,還做舊成深褐色。器身上點綴著凸起的珠串浮雕,或如項鏈般繞在碗口,或是扭成對稱的花草紋。

裏面最大的那個沙拉碗,和他們在周日跳蚤市場上淘到的一只頗為相似。

只是那一只顏色更淺,在碗口內側還有一個細看就難忽視的缺口。

它擺在那間廉價公寓的餐桌上,一進門就能看到的地方。它很少履行本職盛放沙拉,往往擺著應季水果和其他無處安放的雜物。

在那個夏天真正的末尾,它和桌上許多其他的東西一起叢桌面掃落,摔成滿地狼藉。

“真的很像,不是嗎?”阿利雅輕輕說。

多裏安拉著她就往這家古董店裏走:“我昨天註意到你的餐具還很精簡,加這一套正好合適。”

兩人現在買餐具大可以不看標價直接下手,但多裏安以前就是砍價好手,現在仍然難改這個習慣,進門沒五分鐘就和店老板聊了起來。

阿利雅不打算打擾他和老板套近乎,徑自朝古董店深處走,漫無目的地逛起來。

這家店大多數物件大都來自上世紀中葉,超過一百歲能稱得上‘古董’的沒幾樣。她踱到店鋪最深處,多裏安和老板的對話仍然清晰可聞。她拿起一對牧羊女瓷器擺件看了看,因為多裏安的一句巧妙玩笑彎了彎唇角,轉身去摸一盞造型模仿瓦斯燭燈的覆古臺燈。

掛在店門上方的鈴鐺叮叮當當,又有客人進來。

“請問,你是……多裏安·巴克斯嗎?”

阿利雅當即側目。

是一對年輕情侶,看上去還是大學生。向多裏安搭話的是其中的男孩。

“如果打擾到你很抱歉,但我女朋友是你的粉絲……”

阿利雅立刻閃身躲到舊書區域的架子後,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徹底藏進高高的架子投下的陰影之中,如果不是特意尋找,不會有人註意到她。

盡可能避免被人目擊到和多裏安出現在一處,這是明智的選擇。她這麽說服自己,叢書脊與架子的縫隙之中朝著聲音來處張望。

另一邊,女孩完全沈浸在偶遇的喜悅之中,控制不住地原地一蹦一蹦,臉頰發紅:“你的上部電影《監控》實在是太棒了!《瑪蒂爾達》也是,是我今年最期待的——”

多裏安推了推墨鏡,看上去有些無奈。他豎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了個悄聲的動作:“謝謝你的支持,但我在度假中,希望盡可能保持低調。”

女孩立刻捂住了嘴,壓低聲音:“抱歉我太激動了,在外面看到你我還覺得是我看錯了——”

頓了頓,她不好意思地問:“我們可以和你合影留念嗎?或者只是簽名也可以……”

多裏安對待粉絲和傳聞中一樣親切,他爽快同意了合照請求,只在最後委婉地囑托,請女孩不要立刻把照片發布在社交媒體上。

“怪不得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這對情侶離開之後,店主一邊把餐具仔細包裝起來,一邊調侃道,“早知道你很有名,我就應該出個更高的價格,但現在好像已經來不及了。”

“這就是為什麽我全副武裝。”多裏安配合地壓了壓帽舌。

“如果你和你的朋友還想在附近逛逛,可以先把東西放在這裏。下午四點之前過來拿就好,”古董店老板說著遲疑地默了半拍,朝著鋪子深處疑惑地看了一眼。

叢他們所在的位置,根本看不到阿利雅的身影。

多裏安低聲和店主交代了幾句,朝著貨架深處走過來。

阿利雅轉過身,順手拿起一本布面精裝百科全書分冊,翻閱起來。

幾乎是下一秒,多裏安的聲音就叢背後響起:“你找到什麽有趣的東西了麽?”

“隨便看看,”她把書插回原位,轉過身,“搞定了?那麽我先出去,你再在這裏和老板聊幾分鐘再走。”

多裏安擡起半邊眉毛,他顯然覺得她這諜戰片風格的謹慎規劃並無必要:“就算被人目擊到和你在一起也沒什麽。只是一起游覽觀光,又沒有犯罪。”

阿利雅沒接茬:“記得剛剛路過的那家冰淇淋店嗎?郵局對面那家。我在那裏等你。”

他微蹙著眉毛沈默,顯然並未被她說服。

但最後,他終於還是呼了口氣,帶一點點勉強:“好吧。”

“我會給你留一口你喜歡的味道。”

多裏安最喜歡開心果口味,阿利雅又另外要了檸檬味拼成一份雙球冰淇淋。

冰淇淋店門面狹小,沒有座位,她就在沿街店鋪展開的遮陽棚下徘徊,出了好一會兒神,才想起挖一小勺冰淇淋送進嘴裏。

堅果的醇香與檸檬的清爽調和,交替著吃完全不會膩。阿利雅的心情卻沒有因為甜品恢覆輕松愉快。

沒過多久,多裏安追了上來。阿利雅看了一眼他提著的結實購物袋,裏面是包好的那只沙拉碗。她有些疑惑地看他。

“一天裏去兩次同樣的地方,仔細想想確實不太明智。”

她不覺松了口氣。他可能終於願意承認,哪怕偽裝做得再好,只要在公眾場合,就總會有人認出他。但或許……他只是在照顧她的心情。

與多裏安對上眼神,她卻又無端有些心慌。

“東西如果都買齊了的話……我們今天先回去吧?”她提議。

“也可以。”

多裏安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他沒給她繼續這個話題的機會,轉而尋找起他們停車的方位。

兩人安靜地走了幾步,他忽然把阿利雅背著的另一個帆布袋子也接過去。

她訝異地轉過頭。

他笑笑,理直氣壯地說:“我的手都忙著,但我也想嘗一口冰淇淋。”

阿利雅有些無奈,卻同時舒了口氣。她依言挖了一勺開心果冰淇淋餵到他嘴邊。

多裏安略微俯身,含住小勺子,瞇著眼品味了半拍。

“這是我至今為止吃過的最棒的一口冰淇淋。”他一本正經地宣告。

她瞪他一眼,但沒能壓住唇角的弧度。

兩人轉入較為清靜的住宅區域,阿利雅松弛下來,主動又餵了多裏安一口冰淇淋。

“那麽是這一口美味,還是剛剛那一口好吃?”她刁難道。

多裏安揚起眉毛還沒作答,她忽然壓低裝飾性草帽,越過自己的肩膀回頭望了一眼。

剛才短暫的一瞬間,被窺探的微妙緊張感沿著她的脊柱攀升。亨利案庭審的那兩年高強度媒體追蹤的磨礪之下,她硬生生習得了一種動物直覺般的本能,對於註視和鏡頭分外敏感。

但映入阿利雅眼簾的是陽光燦爛的曲折林蔭道。

大概是剛才太過緊張催生的錯覺。

即便是錯覺,至少有一件事確鑿無疑:

無論她與多裏安之間緩慢生發的脆弱聯結該如何定性,她都不希望它過早曝光在鎂光燈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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