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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1 她不介意和他發生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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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1 她不介意和他發生點什麽

2015年初夏的那個下午,阿利雅走進那家電影院,純粹是心血來潮。

那是她提著一個行李袋來到這座海濱小城的第三天。

她沒做任何計劃,在本地沒有相熟的人;預支四周房租之後,她的錢包和身體一樣輕盈。

睡了一個不安穩的午覺之後,她隨便披了件亞麻襯衫當外套,漫無目的地沿著陌生的街道前行。

小城寧靜得仿佛睡眼惺忪,沿街房屋也大都是柔和的淺色。在這典型的海邊小城配色之中突然闖出一抹深沈的猩紅,阿利雅不由側頭多看了一眼。

原來是張電影海報。

深紅底色屬於背景,細看才發覺是印了黑白花卉圖樣的織物。畫面下部是女性胸像,豐盈黑發一絲不茍盤起,眼瞼微垂,紅唇抿起。

阿利雅朝畫中人視線的反方向擡眼,這才註意到一塊褪色的招牌。

低調地夾在咖啡館和當鋪中間,這是一家播放各種新浪潮電影還有外國作品的獨立影院。

‘盧米埃爾劇場’。

第二眼,阿利雅留意到電影的英語譯名:

‘In the Mood for Love’.

看到並理解這個短句的瞬間,新鮮的領悟猛地擊中她。

簽完婚前協議、和律師反覆確認萬無一失後,她把婚禮的一應籌備事項全都扔給專業人士讓她們看著辦,然後隨便買了一張火車票抵達陌生的小城,住進以周計費的廉價度假公寓。

做出這一系列行為時她並無自覺,但潛意識裏,她早就有了想要實現的願望:

在夏天結束前、在踏上婚姻這艘沈船之前,她要談一場、又或是許多場瘋狂的戀愛。

因為這個理由,她決定看這部電影。

售票員耷拉著眼皮的樣子很可能是和腳邊打瞌睡的狗學的。他連影廳方向都懶得開口,用手勢指代,壓根沒開口提醒別的。阿利雅推開影廳門,才發現電影已經開場。

影廳幾乎是空的,她隨便在後排坐下。

然而事實證明,這家影院之所以客流稀少,絕不只是因為片單不那麽主流。

阿利雅剛開始沈浸在熒幕中的故事裏,喀拉喀拉一陣怪響,放映機罷工了。

故障一時半會兒修不好,本場的個位數觀眾拿到的補償是一張無日期限制的電影券。

阿利雅把票券隨手丟進包裏,懶得去爭辯。有位觀眾卻沒那麽好打發,在收票窗口擡高音調要求退錢。她循聲看過去,視線卻打了個轉,落到影院門口也在看熱鬧的人影身上。

好一個漂亮男孩。

她的感想簡單粗暴。

他不應該在這裏看電影,這張臉就應該在熒幕裏。

冒出來的下個念頭也走直線:

她不介意和他發生點什麽。

前提是她不會因此惹上法律問題。

或許因為長得太符合古典雕塑中的美少年形象,乍一看她以為對方要比她小幾歲。再仔細看,那正在往青年蛻變的身形又昭示他確然是同齡人。

不可避免,外貌出眾的人對沐浴在身上的註視習以為常。阿利雅連看了他好幾眼,這黑頭發的漂亮男孩卻毫無反應,仿佛對旁觀瑣碎的爭吵樂在其中,沒心思留意別的。

雖然阿利雅向來是被要電話號碼的那一方,但她也可以主動出擊。

她於是不緊不慢地朝電影院出口的方向走,打算在門口打個轉,表演出百無聊賴的心情,而後轉身,狀似偶然地和離得最近的人搭話;她初來乍到,想請對方推薦附近可以消磨下午時間的地方。

還沒到設計好的搭話位置,對方驀地側眸看來。

全無心理準備就四目相對。

身體反應快過大腦,阿利雅放棄了搭訕計劃,平靜地轉過頭,從對方的身邊經過,就那麽走了出去。

她一口氣到下個交叉路口才停下腳步,耳朵裏全是自己的心跳。

她沒有因為節奏被打亂而慌亂,也沒有怯場,她那麽告訴自己。她的臨時撤退出於一種探測到同類的直覺,外加些許突如其來的勝負欲作祟——

那個人有一雙亮卻也驕傲的眼睛。

和對著鏡子時,阿利雅對上那雙淡褐色眼睛有那麽一點相似。

只是和他發生點什麽突然之間不那麽足夠了。讓這樣的人主動朝她走過來更有挑戰性,也更有趣。

那個男孩,漂亮男孩,她開始這樣指代他,並且下定決心要得到他。

於是阿利雅頻繁地造訪那家獨立影院。

她的出發點不在看電影,但驅使她光顧的也不僅僅因為那裏現在是她的狩獵場。

沙灘和海潮是免費的,然而海岸邊的餐館和酒吧指望著靠夏季賺夠一整年的錢,一不留神就會赤字。就連海濱浴場的淋浴間都投幣付費。

除了去海邊游泳吹風,她可以毫無心理負擔的娛樂方式不多。

距離短租公寓兩條街的電影院是相當實惠的選擇。

更不用說,以設計完美謀殺的耐心和謹慎籌劃戀情的開端,本身就讓人著迷。

盧米埃爾劇場的經營方針懶散,只有兩個影廳,其中一個常年檢修。於是一天最多安排兩場放映,下午三點半,晚上八點。

那個漂亮男孩幾乎天天出現,總是到得很早,坐在中間靠前的黃金觀影位置。

阿利雅和他的交集停留在等候管理員給放映廳開鎖的那幾分鐘,又或是電影散場時打個照面。

轉眼十天過去。

阿利雅像收集海灘上的漂亮石頭一樣囤積觀察結論:

那個男孩寡言少語,影院老板明顯和他相熟,但兩個人都不怎麽說話;

他對影片沒有明顯的癖好,什麽片子都看得很認真,播放演職員表時經常會寫寫畫畫做記錄;

他的家境看上去並不優越,衣著也樸素,手機是好幾年前的款。但偶爾地,某些細節——比如他隨身攜帶的皮面筆記本像是意大利制造,還有偶爾會出現在腕間的老款瑞士手表——又讓她懷疑他或許有一群富有的親戚。

……

對黑發觀察對象的報告已經可以寫幾頁紙,阿利雅卻還是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但他對她不可能沒有印象。

這一猜想在初遇的第十四天得到確證。

阿利雅臨時有不得不出處理的事,一共離開了小城兩天。回歸當夜,她感覺不到旅途的疲憊,又一次走進電影院。

她在屬於她的角落坐下,摸出手機打掩護,小心翼翼往側前方偷瞄。

那顆即使從後方看也賞心悅目的深發色頭顱朝後轉動,像在尋找什麽,又仿佛只是想看看今天的上座率。

而後,那個人搜尋的目光落向阿利雅慣常占據的位置。

她的心跳亂了一拍。

他立刻收回了視線。

當夜放映的是長而沈悶的藝術電影,散場時已經過晚上十一點。

有幾個觀眾中途撐不住提前離開了,阿利雅和那個男孩前後走出影廳,他們也是最後兩個離場的觀眾。

真實身份是影院老板的售票員立刻過來關設備鎖門。

“嘿,有點晚了,你送這位小姐一段。”他叫住那個男孩。

阿利雅多走了兩步,才驚訝地回頭,確認老板確實在和他們說話。

“這個街區治安還行,但就怕出什麽事。”

她征詢地看向另一個當事人。

對方表情淡淡的,他的灰眼睛好像和她對上半秒,好像又沒有。

“好。”他說。

步入影院外墨藍的夜色,阿利雅才想到,剛才好像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音色動聽毋庸置疑,但比她想象中要低一些。

整條街幾乎都打烊了。僅剩的沒熄滅的幾扇窗戶後頭,有細紗般流動的暖光漏出百葉窗格,和這個終於發生變動的夜晚一樣,輕柔得不真實。

阿利雅走在前面,另一個人的足音落後半步跟隨,拉長的影子繞過她的腳踝,延伸到她眼前。

男孩的影子證明他沒有轉頭東張西望,而是持續地看同一個方向。那個方向的盡頭,是她的背影也說不定。

阿利雅忽然很想知道他會不會主動說些什麽,於是故意保持沈默。

兩個街區的路很短,但那天深夜的這段路,在她的記憶裏比海岸線更長。

有東西在無言中積蓄起來,像點球大戰吹哨前,那幾秒致命的、緊繃的絕對寂靜。但如果這是一場競技,阿利雅並不知道游戲規則,也不知道該瞄準的球門在哪。

她只知道她不想率先失守。

直到阿利雅租住的公寓映入眼簾,他們共享的還是只有緘默。

她忽然覺得索然無趣。如果他在和她玩誰先熬不住的游戲,她其實也不是非他不可。

“送到這裏就可以了。謝謝你。”她說這話時沒有回頭。

剩下的那半個街區她可以自己走,明天下午的電影也未必一定要看。

阿利雅半步還沒邁出去,肩頭一緊,突如其來的大力拽著她向後。

下一秒,轟鳴的風從她面前疾速掠過。

她撥開掀飛到臉上的發絲,轉頭看去,只來得及捕捉到改裝摩托閃爍的尾燈。全速遠去的引擎嘶吼餘韻更加悠長,可能攪碎了一整個小城的夢。

“謝謝。”阿利雅喃喃道謝,擡頭時嚇了一跳。

那張最初吸引到她的臉前所未有地近,太近了,雙方的衣角只需要一縷風就會相碰。

阿利雅一時之間,不知道讓她更分心的是他的臉,還是他正盯著她這個事實。然後她意識到,確切說,用露在吊帶長裙外的肩頭皮膚感知到:

他的手還搭著她沒松開。

這個認知是電流,經過她的血管走遍全身,荷爾蒙火花四濺,隨時要引爆積蓄了一整段路的緊張感。

阿利雅想要顫抖。

從對方收緊又松開的手指,還有他深深揪起的眉心,她知道他感覺同樣。

為表感謝,她可以請他上樓喝一杯午夜時分的咖啡,或是茶,果汁,白水,任何東西。在這樣的氣氛下,對方無法拒絕。這些阿利雅都知道。

邀請的話語含在舌尖等了又等,她最後卻任由良機錯失。

她肩頭的手終於還是松開了。

“抱歉。”他的聲音是溫柔的,致歉的短句念得像讀詩。

頓了頓,他用更平淡的語氣繼續說:“明天是銀行假日,盧米埃爾會關門休息。”

這就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完整長句。

噢,盧米埃爾,是那家電影院的名字。阿利雅麻木地眨眨眼,她已經開始後悔懊惱為什麽目送機會溜走。

“謝謝你的提醒,”她往人行道邊緣走了一步,背對著他,“……晚安。”

身後有應答,她故意沒去聽清楚,加快步子。

當晚阿利雅遲遲沒有睡意。煩躁的熱意像蟲群,從內啃噬她的胸腹內腔,指責她突如其來的怯懦。

但是說不準促使她踩下急剎車的並不是怯懦呢?

相當久之後,阿利雅偶然間得知,初遇那天放映的電影其實也有法語譯名:

‘欲望的寂靜’。

是個過分適合那個深夜的讖言——她懷著愛和被愛的期望開啟那個夏天,但生活不遵循愛情電影的程式,愛並沒有在相遇最初就生發,先抽芽的是欲望。

如果欲望的溝壑先一步填滿,次日她或許就不會在下午三點半從盧米埃爾劇院前經過,也就不會隔著馬路與電影院門口的人打照面。

黑發灰眼睛的漂亮男孩原本坐在劇院門口臺階頂端,看到她短暫瞪大了眼睛,而後緩緩直起身。

阿利雅沒有怎麽到他面前的記憶,像是飄過了橫隔在中間的街道。

“是你告訴我今天關門休息,為什麽你還在這裏?”她聽到自己說。語調意外輕松。

對方反問:“你又為什麽在這裏,只是路過?”

這麽說著,他笑起來,眼睛裏有狡黠的光一閃一閃。

安靜冷淡只是他對陌生人豎起的屏障,他可能比她想象得遠遠要狡猾。

阿利雅不答話,在他胸口輕輕一推。他又很輕地笑了聲,兩人一前一後退進劇院門口的廊柱陰影裏,她擡起頭,他恰好也低下來找到她的嘴唇。

他們在第一個吻之後才交換名字。

“多裏安……我叫多裏安。”

“阿利雅。”

“很高興終於認識你,阿利雅。”

等待這個時刻降臨的人,並不只有她一個。

她初次走進盧米埃爾劇院的那天,他其實就註意到了她。後來多裏安這樣坦白。

參與陌生人游戲的玩家也有兩人,沒有交換過只言片語的半個月裏,他在不動聲色地觀察她。在那期間,阻止他主動靠近哪怕一點的理由乍聽之下荒誕無稽:

“生存本能。”

阿利雅懷疑地揚起眉毛。

“那時我沒來由地覺得,如果是你,你可能會摧毀我。”

她最後確實做到了。

浪漫漫長的、流淌著激情和熱情的夢幻之夏,還有她愛的、愛她的那個多裏安·巴克斯,最後都是她親手毀掉。

——或許並沒有。

阿利雅把酒杯湊到唇邊,目光越過杯沿看向餐桌對角。

憑出道作直接拿下三大電影節之一最佳男主角,橫空出世、前途無量的多裏安·巴克斯坐在那裏,占據著晚餐重要男賓的位置,和女主人凱蒂愉快交談。

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破碎的、抑或是有過致命裂痕的人。

阿利雅擱下酒杯,微笑著加入長餐桌男主人這側的對話。

半秒的錯拍,她完全別開臉的瞬間,多裏安側眸,朝斜對側投去一瞥。

他看到阿利雅和男主人菲利普相談甚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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