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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抉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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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抉擇(下)

他又聞到了那股氣味, 硝煙與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的煙塵混合著飛機的轟鳴:是什麽人,德國人, 蘇聯人,還是英國人?

他看不清頭頂的飛機塗著怎樣的標記, 不知道他們是敵人還是朋友, 高燒壓得他喘不過氣, 渾身滾燙, 脊背卻發冷:飛機扔下了炸/彈,他被壓在廢墟下的三角區無法挪動, 直到有士兵發現了他, 把他帶到空曠的地方, 他才稍稍清醒了幾分。

轟炸終於停止了, 隨之而來的是哭聲,他勉強別過頭,看到身邊是一個吉普賽女人,她抱著一個孩子, 哀求著看守他們的士兵救救他,可沒有人理睬她,他們把她一腳踢開, 像踢著一個皮球一樣。

他的目光落到那個孩子身上,那是一個五六歲的女孩,皮膚被灰塵蓋住,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大腿皮肉被炸開了, 模糊的血肉中隱約可見碎裂的骨頭, 在灰白色的塵埃裏顯得格外刺眼。她需要手術, 需要治療,如果不處理和縫合傷口,她馬上就會死於感染。

“讓我來。”他聽到他說,本能地,他用上了安撫病人時的語氣,“我是醫生,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手術,我知道怎麽救人,去13號營房,那裏有醫療箱,也許還有酒精和碘伏。”

女人的眼睛裏立刻亮起了期冀,在那樣的目光的註視下,他好似也提起了幾分精神,醫藥箱拿來了,工具不全,但還可以用,他勉強坐起身,仔細打量著那個孩子的傷口,然後,他開始清洗自己的手。

他的左手是完好的,右手手腕處還隱隱發痛,不過,也許不礙事,這對他來說是一場很簡單的手術,他只需要處理好可能感染的創面就好。第一步是清創,沒有麻藥,他盡可能想讓那個孩子少些痛苦,他用右手撐開傷口,又用鑷子夾出傷處的碎屑,他的左手沒有右手熟練,但還能用,因此這個步驟還算順利,接下來是止血。

那個孩子一直在流血,他看出是因為他主要是因為靜脈性滲血和毛細血管彌漫性出血,只需要壓迫出血口就可以阻止,他夾起一塊還算幹凈的紗布,覆蓋在傷口處,讓那個母親用力按壓,幾分鐘後,血確實止住了,但還不夠。

那個孩子的大腿被削下了一塊巨大的皮肉,他得重新縫好傷處,否則這塊肉會徹底壞死,繼而引發傷寒和高燒,他用酒精給他消毒,這很疼,他聽到那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再忍一忍,再忍一忍。”他用拉丁語安慰道,他不知道那個孩子有沒有聽懂他的話,可她得撐下去,他也得。

他將創面覆位,然後看向那枚已經穿好線的手術針,接下來,他得用這根針縫好那個女孩的傷口,也許做不了他從前那麽精細,但手術的最後一步也許可以勉強完成。

他用左手撐住身體,右手想要拿起針,他已經想好了他該怎麽做,該怎麽一點點縫合傷處,將開始發皺的皮膚縫得平整......可他就是拿不起那根針!

他的右手在抖,這只手連稍微重一點的刀都拿不起來,更何況縫針。“忍一忍。”他再次對自己說,他深吸口氣,努力遺忘右手的痛苦,可他的手還在發抖,無論如何努力都克服不了的抖,直到他聽到了一聲輕微但沈重的聲音:那根針掉到了地上。

他沒有針,他縫不了傷口,他救不了眼前的人。他怔怔地註視著那對母女,他看到母親的眼神從期冀到失望,女兒的呼吸從急促到虛弱,最後,她的呼吸停止了,他答應了會救她,可他沒有做到。

他的手拿不起刀,也縫不了針,因為他的手腕被踩斷了,早在來這裏的第一天就斷了。他聽到母親的呢喃,或許還有歌聲,吉普賽人的歌,布爾什維克的歌,還有那些他不知道姓名和身份的人,他們在祈禱或者哭嚎,那聲音在他的耳畔回響,像是靈魂消散前最後徒勞的呼喚。

他們死了,他們都死了,他親眼見到他身邊那些人一個個死亡,在廢墟,在采石場,在毒氣室,在絞刑架,每一天,每一刻,都是這樣,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那些人從黑暗裏走出來,一個接一個,沒有聲音,沒有重量,像影子一樣從他眼前飄過:他本可以救他們,卻救不了他們,所以,他當年到底為什麽離開國會大廈,為什麽他會相信,用手術刀、用止血鉗、用持針器,他可以救更多的人?

......

“陛下?陛下!”

當貝納爾德主教發現國王似乎陷入夢魘後,他選擇了叫醒他,好一會兒,君士坦丁確實睜開了眼睛,但目光仍有些發怔:“給我拿一塊豬皮。”他聽到國王說,“還有我的刀,我的針都給我拿過來。”

這個命令有些古怪,不過君士坦丁幹過的怪事也不差這一件。豬皮很快拿來了,他看到君士坦丁切開了表皮,而後煞有其事地縫合著缺口:“我縫得好嗎?”過了一段時間,他將他縫合完成的豬皮展示給他,貝納爾德主教不明所以,但還是說了實話,“很好,陛下,即便您不是國王,您也一定會是一個出色的醫生,許多經驗豐富的醫生都做不到您這樣。”

“或許是吧。”君士坦丁說,他盯著那塊縫合完整的豬皮,似乎仍沈浸在夢魘裏,“可是,即便我能夠縫合最覆雜的傷口,我卻縫合不了因戰爭而生的分歧,以及那被煽動起來的人群,一旦一部分人被人為剝奪了生存的權利,另一部分人便可以理所當然舉起屠刀,他們稱之為虔誠和正義。”

“除了出色的醫生外,您還可以做一個哲學家,等您年老以後,您可以著書立傳,或許那時候您會有‘智者’或‘哲學王’之稱。”貝納爾德主教說,他沒有理會他,而是自顧自道,“我來找您是因為有兩件很重要的事,第一件事是您關心的異端問題似乎還沒有結束,法蘭西國王直接表達了他對異端問題的關註,並派人去阿基坦和圖盧茲‘調查’,阿基坦女公爵將法蘭西國王的使者攔在了邊境,但如果法蘭西國王咬定阿基坦境內存在異端,阿基坦女公爵很有可能會收到教皇的警告。”

“這確實是個問題。”君士坦丁總算回過神,瑪蒂爾達可以咬定所謂的異端問題是腓力二世的汙蔑,卻沒有理由阻止腓力二世的使者穿過阿基坦去法律上仍屬於法蘭西王國的圖盧茲地區調查,而圖盧茲的異端問題確實不太禁得起查驗,一旦腓力二世鐵了心要重新炒作南法的異端問題,他也不能保證騰出手的英諾森三世一定對此沒有興趣,“那第二件呢?”

“和您的叔叔有關。他的妻子去世了,他為此悲痛不已,腓力二世卻在這個時候提出由他的次子迎娶菲利普國王的某個女兒,您的叔叔詢問您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這兩件事都和腓力二世有關,但表面上似乎並沒有什麽關聯。“腓力二世要防止我和我叔叔和解。”他說,“他已經將我當做未來的敵人了。”

他和施瓦本的菲利普保持著明面上的敵對關系,一方面是分擔英諾森三世的敵意,另一方面則是為了讓腓力二世產生誤判,但隨著施瓦本的菲利普年齡漸長,他模糊繼承問題的空間也越來越小,出於對君士坦丁可能成為帝國皇帝的憂慮,腓力二世決定先下手為強扶持一個受他操控的繼承人選也非常正常:“他在試探我,或者逼我做出選擇,如果我在這個時候表達出對皇位的向往,我便不能在異端問題上得罪教皇,反之,如果我在這個時候表露出了對異端是綏靖態度,教皇無疑會對我失望,在這個關鍵節點,這樣的失望是致命的。”

“那您打算如何做?”

“我得給教皇一個接受我對異端問題無所作為的理由。”他輕聲說,“我要去一趟法國,以教皇特使的名義,但我不是為了處理異端問題,我是去求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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