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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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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鮮血

瑪蒂爾達和特裏斯坦的婚期原本訂在1212年5月, 但由於教皇的赦免令遲遲未到,婚期也只能繼續後延,並且短期內, 他們似乎看不到成功結婚的曙光,而腓力二世不顧教皇的阻攔------特裏斯坦的母親默朗的阿格涅絲和腓力二世結婚時未嘗沒有懷著腓力二世很快便能解決與丹麥的英德博格婚姻爭議的僥幸心理, 但事實便是直到特裏斯坦長大, 默朗的阿格涅絲仍然地位含糊, 腓力二世絕不希望特裏斯坦未來的孩子也像特裏斯坦一樣存在合法性的爭議。

按照她曾經承諾腓力二世的內容, 她寫信給教皇,表露她是多麽渴望和特裏斯坦結婚, 教皇回了信, 但他只對她的日常生活表露出了儀式性的寬慰, 對她最關心的婚姻赦免令卻只字不提。

她知道教皇為什麽不願給她和特裏斯坦頒發赦免令, 他不希望特裏斯坦成為阿基坦公爵進而再次擴大腓力二世的勢力,可只要她還身在巴黎,那她就始終沒有辦法收回她在阿基坦的權利,如果放任教皇和腓力二世繼續僵持下去, 無論哪一方勝利都代表著她的失敗,時間可以抹平一切看似無可爭議的權利。

也許她可以和特裏斯坦先坐實婚姻,只要能回到阿基坦, 她不在意和特裏斯坦的婚姻是否有效,也許婚姻上的爭議反而會帶給她擺脫法國王室控制的契機。這樣的念頭在她腦海裏短暫浮現,繼而盤旋不定,這也許是一個機會, 但其中蘊含的風險更為突出, 並且一旦她做出了這個決定, 她有可能會同時得罪腓力二世和教皇, 同時承擔敗壞的名譽和可能沒有合法繼承人的風險,那她真的要這麽做嗎?

“公主。”她聽到門邊傳來了敲門聲,進門的是雷西的羅傑,他曾是理查一世的親信,奉命鎮守加亞爾城堡,城堡失陷後,他向腓力二世投降,他失去了在諾曼底的領地,但仍然獲準服侍她,此時此刻,他的面色有幾分焦急和憂慮,“有一件事我必須立刻通報您,法蘭西國王決定收回諾曼底公爵任命官員和加稅的權利,並且安排來自巴黎的執行官直接統轄這兩個地方的軍隊和法庭,這個消息已經傳到了諾曼底和安茹地區。”

如果腓力二世,那諾曼底會在事實上成為法國王室的從屬領地,即便她或者約翰王將來能夠重奪諾曼底也將付出極大的治理成本,而這也正是腓力二世打算借她的名義在阿基坦做的事。“他什麽時候下的命令?”瑪蒂爾達情不自禁捏緊了裙擺:如果腓力二世有意削藩,她不可能沒有聽到一點風聲。

“不早於今天,甚至陛下可能還沒有下定決心,但流言已經傳播開來。”雷西的羅傑的面色更加沈重,他放低了聲音,“法蘭西國王曾經承諾會維護諾曼底的傳統,但現在,他的行為已經背離了他之前的承諾,一些本就不滿於權利喪失的諾曼貴族發起了叛亂,他們選擇擁戴您,要求歸還您繼承自您父親‘諾曼底公爵’的權利。”

如果她此時已經獲得自由,那這份支持對她來說十分珍貴,但她現在還身在巴黎宮廷,那以她的名義發起叛亂對她來說只會惡化她的處境。“這是一個陷阱。”她深吸一口氣,這場叛亂事實上是針對她的,“給我叔叔送信,請求他在卡昂登陸吸引一下法國人的註意力,如果他已經這樣做了,就請他多拖延一點時間,他對諾曼貴族而言也許不比腓力二世更壞了。”

她得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她還想要在腓力二世面前繼續偽裝下去,她就得將諾曼貴族支持的對象和腓力二世忌憚的焦點轉移到約翰身上。

如果她想要徹底撇清她和這件事的關系,她其實應該立刻向腓力二世言明忠心,但內心深處,她抗拒這樣做,一來這會破壞她和素未謀面的叔叔約翰之間本就薄弱的信任,二來也會令她失去在那些曾經效忠她父親的人心中的號召力:這一次她站在了法國王室一方鎮壓起義,那下一次誰還會相信她能維護他們的權益?

不能公開支持,那就選擇沈默,等腓力二世結束最憤怒和焦慮的時候,她向他示示弱、撒撒嬌,她可以讓腓力二世相信她的沈默是出於無能和害怕失去他寵愛的恐懼。但事態很快急轉而下,第二天,她接到了國王的命令,請她立刻前往聖奧諾雷門外的雷波市場。

這樣的命令明顯帶著不好的征兆,因此她讓雷西的羅傑帶著四位全副武裝的騎士護送她,以便出現她無法應對的危機,當她來到雷波市場時,這裏已經被搭建成了一個臨時的刑場,腓力二世、路易王太子、布蘭奇、特裏斯坦等人已經坐在席位上,見她來了,腓力二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表露出肉眼可見的喜悅,相反,在看到她和雷西的羅傑一起出現時,他的眉頭反而鎖緊了幾分,不過他到底沒有再表現出別的什麽:“你來了,瑪蒂爾達。”他說,他指向刑場上的人,“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我不知道,陛下,我等待您告訴我。”瑪蒂爾達道,她的聲音仍然那麽甜美,但腓力二世似乎並不為其所動,相反,他嘴角銜起一絲稍縱即逝的冷笑,他隨後看向路易王太子,“那麽,路易,你來告訴他,你所俘虜的都是些什麽人。”

“是的,父親。”路易王太子道,他的目光輕蔑地拂過瑪蒂爾達,他看出她正極力裝作平靜,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期待她接下來的表情,“這是二十三位想要進攻埃夫勒城堡的雇傭騎士,埃夫勒城堡是我妻子的嫁妝,我怎能坐視此地遭到劫掠?因此得知消息後,我立刻趕去了埃夫勒。”

“這是你應該做的,不過,為什麽你前往了埃夫勒,卻沒有做出任何回擊,我記得你有錢雇傭軍隊。”

“沒有父親的準許,我怎能擅自出兵,即便我下達了這樣的命令,忠誠於您的士兵也不會聽從。所以,我選擇堅守城堡並向您報信,您果然派來了軍隊鎮壓了這些流寇,我只是在分享您的勝利。”

“這確實是一個好兒子應該做的。”腓力二世不鹹不淡道,他的目光又轉向瑪蒂爾達,“那麽,瑪蒂爾達,你知道這二十三位死刑犯是以什麽樣的理由進攻埃夫勒的嗎?”

什麽樣的理由,那必然是和她有關的理由,但現在這個時候,她不能承認她已經知道了諾曼底叛亂的消息。“我不知道,陛下,過去兩天,我一直在我的房間裏。”

“但你現在應該知道了。”腓力二世道,他的語氣仍然漠然甚至冰冷,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他對她並沒有平日裏的寵愛和憐惜,“他們稱曾受雇於你父親,所以他們支持你,效忠你,要幫你奪回你被我們侵占的領地,你對此並不知情,我相信這一點,但現在,在知道真相後,你應該怎樣表態呢?”

怎樣表態,是義正詞嚴地劃清界限,還是痛哭流涕地請求原諒,這都是他們希望看到的結局。她咬緊牙關,仍思索著是否有一個兩全其美的回應,而為首的一名騎士已經按捺不住吼道:“在脅迫立下的承諾毫無效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高大的騎士身上,他一頭紅發,輪廓剛硬,這是典型的諾曼男子的長相,“在理查國王活著的時候,你屢次違背誓約陷害於他,在理查國王死後,你又囚禁和脅迫他的女兒,你現在就在逼迫她!上帝給予簒奪者的後代七代王位,但絕不會繼續慷慨,你的後代必將失去法蘭西王位,他們有一天會像今日的我們一樣人頭落地!”

當卡佩王室的先祖篡奪加洛林王朝王位時,聖瓦萊裏曾經預言卡佩王室將享有七代王位,這個預言曾經廣為流傳,但腓力二世向來對此十分抵觸,因為他正是卡佩王朝的第七位君主,如若預言成真他便是亡國之君。

聽到這段話,瑪蒂爾達的臉色更加蒼白,都不需要看腓力二世的臉,她都能想見他此刻的鐵青臉色,果不其然,她聽到了腓力二世輕聲訕笑,這樣的笑聲在此刻令人毛骨悚然:“我不清楚你們怎會將別有用心的謠言當成神諭,但我知道你忠誠的人已經到了地獄裏,而且,你們今日的結局並不是斬首,而是剝皮。”他看向瑪蒂爾達,他的語氣忽然重新溫柔了起來,“你認可這樣的判決嗎,瑪蒂爾達,我親愛的女兒?”

“是的,這是他們應有的結局。”瑪蒂爾達勉強定了定神,她努力控制自己的餘光不要看見她身後那焦灼的目光,“即便他們沒有反叛,僅僅只是詛咒王室,也足以判他們死刑。”

“好。”腓力二世點了點頭,他此時終於露出了幾分笑意,他指了指他旁邊的位置,“那麽,你就坐到我身邊來,一起觀看這一場處刑吧。”

他不僅要當著她的面殺掉他們,他還要讓她也成為看臺上的兇手......似乎看出了她的遲疑,特裏斯坦開口求情道:“您不必要求瑪蒂爾達見證這一切,父親,她是個女孩......”

“不,她應該留下來。”布蘭奇忽然說,她很少如此直白而強硬地發表意見,而她一旦開口便會將她的對手逼至不能反抗的境地,“她是個女孩,但她更是未來的王室成員,法蘭西國王治下的封臣,對她來說,忠於國王才是最重要的品質,如我一般,我只會欣喜於國王的威嚴再次得到了證實。”她看向瑪蒂爾達,“如果她這個時候離場,是否代表她對叛徒們仍懷有同情,她認為他們的‘忠誠’值得稱讚或效仿。”

如果她同情即將被處死的叛徒們,那她是否也是叛徒中的一員?特裏斯坦還想說什麽,但瑪蒂爾達已經重新整理好了心情,她朝腓力二世行了一個禮:“我很榮幸,陛下,這僅僅是一個叛徒的胡言亂語而已。我沒有見過我的父親,又何談繼承他的英雄血脈,對我來說,他只是一個陌生的叛徒而已,和我們面前的這些叛徒一樣,他們都會下地獄去。”

她背對著那個騎士,但她知道她身後那焦灼的目光正變得震驚或憤怒,也許還混雜著幾分咒罵,但等她坐到腓力二世身邊時,處刑已經開始,她的世界開始變成模糊的血色。

處刑一共持續了四個小時,這對圍觀的人群來說是難得的熱鬧場景,也是八卦流傳的溫床,在你一言我一句的交頭接耳中,他們不難得知這些人遭遇如此悲慘的下場都是因為他們忠於國王身邊那位美麗的公主,而自始至終,公主都安靜地坐在國王身邊,似乎正和她身旁的卡佩王室成員一同饒有興味地欣賞處刑的場景。他們為她而戰,他們的命運和結局都和她息息相關,但她的裙擺連鮮血也沒有濺上半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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