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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巴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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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巴黎(上)

對君士坦丁而言, 他現在需要的並不是立刻擴張自己的事業,而是借著英諾森三世仍然對他懷有好感的窗口期抓緊整頓西西裏的內務:如果說西西裏還有什麽隱患,那就是境內仍然有與基督徒生活方式格格不入的撒拉森人,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實際上已經習慣了諾曼王國的統治,但一旦王國出現動亂, “聖戰”就是一個絕佳的造反借口, 坦克雷德和康斯坦絲統治時期都曾經出現過這樣的局面。

對教廷, 他用了許多狂熱的言辭, 宣布他將對西西裏境內的異教徒重拳出擊,他知道英諾森三世會對此喜聞樂見;但在西西裏內部, 他嚴格按照治安戰爭的標準, 只打擊撒拉森人中的不穩定分子而不牽連普通人。“這就是你把我從君士坦丁堡叫來西西裏的目的?”得知他的要求後, 菲利普的眉頭越皺越緊, “你有錢,有武器,任何一個雇傭兵首領都可以完成這個任務。”

“但如果我想要最大限度控制傷亡,我只能相信你。”君士坦丁說, 他的神情罕見地認真起來,“如果我強制遷徙撒拉森人到王國的邊緣地帶,將他們圈養起來乃至屠戮殆盡, 我也許可以暫時獲得穩定的局面,但這樣的行為只會激化族群之間的矛盾,一旦基督徒的勢力衰弱,同樣的命運就會降臨在我們身上, 真正能夠實現長久統治的方式不是隔離, 而是融合, 這次平叛結束後, 我會頒布新的法律,明令法官采取同樣的法條審判天主教徒、東正教徒和撒拉森人,他們不會受到優待,但也不會受到歧視。”

“你選擇了一條風險更大的道路。”菲利普說,但他並不打算對此提出質疑,“不過,你才是西西裏的國王,如果你不相信雇傭兵或者封臣能夠忠實執行你的意志,你應該自己親自執行。”

“可我真的不會打仗啊。”君士坦丁說,在這個時代,作戰英勇是一個國王應該具備的基本素質,但君士坦丁幾乎不會親臨戰場,他還對此毫無羞恥之心,“與其勉強我去做不擅長的事,讓跟隨我的士兵因我白白送死,不如將這個任務安排給擅長的人,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渴望你能夠來西西裏了吧,如果有一天瑪利亞二世拋棄了你,你盡管來投奔我,我加冕你做我的共治者都沒問題。”

作為地中海的貿易中心和三種文化交匯的所在,西西裏具有成為一個超越中世紀範疇的近代國家的潛力,而他並不打算浪費這一稟賦,法律的推行、經濟的轉型和制度的改革都是他在掌握大權後需要做的事。從1208年開始,他整頓了西西裏的內務,重鑄貨幣、規範稅務、分配土地,同時延續了早在亨利六世時期便展開的國家貿易路線並創建了多座手工工坊制作鏡子、玻璃、靛藍染料等奢侈品。

他知道這些奢侈品會立刻受到貴族們的歡迎,但短期內,他無能也無意擴大產量,他傾向於先通過絕對的稀缺性擡高價格,在上層貴族中培養出穩定的需求市場後再提高供給,而販賣的對象也不只是歐洲的基督教貴族,也可以包括埃及、突尼斯等地的撒拉森貴族。通過直接掌控海關收入來增加他的個人收入,並將這部分財富轉交給利益受損的封建貴族群體,從而較為和平地完成經濟制度的變革。

直接受雇於國王的商人既可以方便他直接掌控收入,也可以充當國王的耳目,通過他在羅馬安插的商人,他得知英格蘭的使者和法蘭西的使者近日都頻繁往來於羅馬,這是一個信號,預示著英格蘭國王和法蘭西國王或許都有求於教皇,英格蘭國王是為了解除絕罰,法蘭西國王又是為了什麽呢?

他等待的時機已經到了。1212年初春,他寫信給奧地利公爵夫人,讓她把她的次子小傑弗裏送來西西裏,並同時給英諾森三世談及布列塔尼問題,而英諾森三世果然在不久後將他召至羅馬:“腓力二世的次子已經年滿十二歲,他希望我能夠同意他和理查一世的女兒,英格蘭的瑪蒂爾達公主結婚,我沒有答應他,我不認為一個疑似私生子的男孩是一個合適的婚配對象。”

“您當然可以這樣認為,因為您才是那位公主的監護人,腓力二世只是代您行使這一職責罷了。”君士坦丁溫聲道,他的心跳跳得很快,而英諾森三世顯然十分滿意他的回答,他自顧自道,“是的,他只是代我履行這一責任,而如果我覺得他不能勝任這一職責,我也隨時可以剝奪他照顧我的受監護人的權利。”英諾森三世長嘆一聲,“不過,要想將那女孩帶離巴黎並不容易,在腓力二世拋棄他的丹麥妻子時,我曾派出教廷特使為那位王後提供援助,卻受到腓力二世的百般阻撓,時至今日那位王後也沒有得到她應有的待遇,我恐懼那位公主也是如此。”

“因為您此前派往法國的只是樞機主教,他們承奉您的旨意,但終究不是真正的君主,因此他們即便識破了腓力二世的謊言,也不能真正地對他施加懲處。”他幾乎能聽見他的心跳聲,“而我也是一位國王。”

“對啊,你也是一位國王,你的出身比他更加高貴,你將來還會擁有比腓力二世更加尊崇的地位。”英諾森三世感嘆道,他隨即望向君士坦丁,令他意外的是,君士坦丁也正望著他,好似也正期待著他接下來的請求,“你會幫助我的,對嗎,我的孩子,你能夠將受我監護的女孩帶回我身邊嗎?”

帶回來,將她帶離巴黎,然後帶她到意大利來。“這是我的榮幸,聖座。”他跪倒在英諾森三世的腳下,親吻著他的手指,他從沒有這麽真情實意地感謝英諾森三世過。



1212年1月,巴黎,西岱宮。

西岱宮是巴黎最古老的宮殿,位於塞納河中的西岱島上,早在克洛維一世時期,宮殿便初具雛形,後又經歷多輪擴建,腓力二世即位後,他對西岱宮的外墻和塔樓進行的整修,使之成為了美輪美奐的王室居所,通過窗戶,宮殿中的人可以看到塞納河的景象,不論是往來的船只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而此時,西岱宮中正舉行著一場隆重的婚禮,葡萄牙的費爾南多王子與佛蘭德斯的讓娜女伯爵於今日喜結連理,由於新郎的王室血統和新娘的龐大領地,這場聯姻意義非凡,國王本人和眾多尊貴人士皆悉數出席。

腓力二世今年四十七歲,頭發蓬亂、面容冷峻,他在青年時便從不以容貌和儀表聞名,如今更是不修邊幅,他的背有些駝,額頭與眉心已經有了深刻的皺紋,手指指甲脫落且總是反覆蜷曲,仿佛時時刻刻陷入焦躁不安的情緒中,但無論是他的支持者還是敵人,他們都絕不會因為他的外表看輕他,他是一位真正的君王,狡黠如狐、兇猛如獅,過去幾十年,他將法蘭西的王權擴張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而如今,他仍是一位令人望而生畏之人,他們猜不透他的想法,又恐懼會如他的敵人一般遭遇慘烈的結局,因此只能選擇畏畏縮縮地討好,而這或許正是腓力二世想要達到的目的。

而和國王不同的是,他的長子,坐在他身側位置的路易王太子卻是一位相貌英俊、儀表堂堂的青年男子,他有著一頭金發和天藍色的眼睛,身材雖不算高大,但比之國王已顯優美挺拔,在他身側的則是他的妻子卡斯蒂利亞的布蘭奇公主,她有著一頭金棕色的頭發和同樣美麗的面容,卡斯蒂利亞人大多膚色偏黑,她卻皮膚白皙,她和路易王太子坐得很近,不時與對方低聲竊語,顯露出這對夫妻非同一般的親近關系,見過他們相處的人無不稱讚王太子夫婦果真是一對璧人。

但在腓力二世的另一側,一位更加美麗且光彩四射的少女輕而易舉奪走了王太子夫婦的所有風采,她的金發流動著晨光,眼睛湛藍如海水,面容更是精致無儔,即便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人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匯聚到她身上,就連她身側那位與國王長相相似、較之路易王太子遜色許多的少年也因坐在她的身邊而好似有了能與兄長匹敵的風儀,在腓力二世的兩側分庭抗禮。

只是不論這位少女的美貌有多麽耀眼奪目,她終究不是這場婚禮的主角,而費爾南多王子和讓娜女伯爵同樣是一對外貌出色、年歲相當的眷侶,尤其是費爾南多王子,他繼承了葡萄牙王室的出眾容貌,一頭黑發,身材高大,鼻梁高挺,令在場不少少女和貴婦都暗自稱奇,羨慕讓娜女伯爵能擁有一位如此俊美的丈夫。

在念誦完婚禮誓詞後,新婚夫妻循例向國王致禮,費爾南多王子雖然出身高貴、相貌出眾,但在腓力二世面前卻顯得恭敬乃至局促,這似乎代表這位年輕的王子的心智並沒有他的外貌那麽出色:“感謝我最敬愛的陛下,您將如此美麗且富有的妻子交於我手,我將以怎樣的忠誠回報您待我的恩寵殊遇!感謝我妻子的父親,佛蘭德斯的鮑德溫九世,他是慷慨和藹的領主,騎士精神的典範,一位偉大的十字軍戰士......”

他的賀詞皆循例而為,並無多少值得挑剔或讚揚之處,但當他提及佛蘭德斯的鮑德溫九世時,路易王太子卻忽然打斷了他:“你讚頌了你新娘的父親。”他說,他的目光隨即轉向腓力二世身側那位少女,因為這個動作,全場的目光焦點也落到了她身上,這或許也是所有人期待且享受的事,“但為何不讚頌她的父親?她的父親才是最偉大的十字軍戰士,被許多自詡崇拜騎士精神之人追隨,你新娘的父親也是其中一員。”

意識到他的暗示,在場不少人都臉色微變,而路易王太子對此置若罔聞,他繼續對費爾南多王子進行咄咄逼人的逼問:“所以,王子,不,現在應該稱呼你為佛蘭德斯伯爵了,你在向你妻子的父親表達敬意的同時,你也稱頌他的所有行為嗎?在他的所有行為中,追隨一位並非自己封君的君主也是值得你稱頌的行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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