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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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人說笑了, 本皇子能有什麽事啊, 無非就是來給父皇請安的……”

沒想到話題突然被扯到了自己身上,秦子墨心中一驚,警惕的瞅了林慕一眼, 連忙說道,生怕遲了一步就踩在對方的套上。

原本那會設想的該如何求情的話語, 通通被咽回了肚子裏,他可不是傻得, 林首輔在這裏的目的與蘭家絕對脫不開關系, 他被迫來做個戲求個情,就已經是很委屈了,若是再被人利用, 成了蘭家逃脫處罰的一個籌碼, 那他不得恨死自己。

雖然說蘭家那被株連的三族有些無辜,但作為敵人, 秦子墨可不會傻到去同情他們, 別看著他們好像是被蘭嬪無辜牽連了,但前朝後宮,向來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哪有什麽無辜之說。

這些年來,蘭嬪備受皇上的寵愛, 更是屢次暗中對著自己下手,這其中蘭家或許不知道不清楚,但卻絕對起到了極大的作用, 家世是後妃立足的根基,怎麽可能撇的清關系。

秦子墨對於這點,看得很清,身為被害者,他不去落井下石,就已經是邀天之幸了,那還是因為沒有什麽石頭可以再往下扔了,事實上,他對於蘭嬪與蘭家的恨,遠遠比小五要深得多。

“三哥是與兒子一起來給父皇請安的,既然父皇與老師還有朝務要談,那兒子與三哥便先行告退,改日再來給父皇請安!”

收到了自家三哥的眼神示意,秦子軒心裏暗暗一思量,頓時上前兩步,拱手說道。

剛剛在門口,兩人便已經說好了要見機行事,現在顯然不是再留下來演他們那場戲的時機,那還是早走為妙,求情的事,完全可以過後再說。

實在不行,讓三哥裝病也可以啊,往那床上一趟,就說是急火攻心起不來了,閉著眼睛一直裝昏迷不醒,雖然憋屈了一些,但等著蘭家滿門被斬之後,還是可以起來活動的嘛。

到時候塵埃落定,那外界的輿論也就落不到三哥的頭上去了,畢竟,他人不醒就算是想求情也求不了啊,至於昏睡時的煎熬嘛,男子漢大丈夫,就是要有這種能人所不能忍的氣概。

“三皇子和五皇子既然來了,何必這麽快便離開呢,臣這裏正好有一件事,三皇子也大可以聽一聽……”

眼瞅著兩位小皇子要溜,林慕不等皇上說話,連忙上前阻止了下來,眼中閃爍著一縷精芒。

他正愁找不到機會了,好不容易等到了,自然不可能就這麽放走,若是這時候他不抓住了,那他也就枉為當朝首輔,直接辭了官回去開鋪子得了。

秦子軒眉頭一皺,心裏頓時就是咯噔一聲,他與自家三哥對視了一眼,嘴裏都有些苦澀,那不妙的預感果然是應驗了。

只是這個時候想走那也是走不了了,便也只能無奈的站在那裏,瞅著自家父皇,希望對方開下恩,把他們兩個放回去,只要自家父皇開口,那這姓林的還敢把他們強留下不成。

“林慕你想說什麽便就說吧,這件事小三和小五都是當事人受害者,讓他們聽聽也好……”

深深的看了林慕一眼,秦君心裏略一猶豫,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竟然出人意料的答應了下來。

他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瞅著兩個兒子的樣子,總感覺跟他原先想的有些偏差,似乎又有什麽事情脫離了他的掌控,當下,也沒有再想瞞著的意思了,借著林慕的事,索性仔細觀察下兩個兒子的反應,他怎麽總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皇上,蘭嬪罪大惡極,怎麽處置都並不為過,可蘭家滿門忠烈,為朝廷立下了汗馬功勞,臣懇請皇上開恩,給蘭家留下一絲血脈傳承!”

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林慕心下一涼,知道如果說出這些話,自己定然會觸怒皇上。

可想著昔日的蘭老爺子,他還是暗暗一咬牙,面色肅穆的行著大禮跪拜了下來,頭深深的伏在地上,極其的恭敬,甚至帶著一絲謙卑。

林慕自幼天資聰穎,不同常人,但凡天才,骨子裏都有一股傲氣,這樣的舉動,是他從未做過的,更別說,他現在已經貴為首輔,身份尊貴,便是面對皇帝,也完全不需要如此。

可為了回報昔日的恩人,為了自己當初的那一句承諾,林慕只能放下心中的一絲傲氣,放下作為讀書人的那幾分清高,期望著能夠讓皇上給一絲情面。

林慕這番話一出口,秦子軒頓時把目光投向了自家三哥,眼神中帶著些擔憂,有些話其實不用完全說清楚,就像是現在,林首輔只是跪下求情,並沒有說出皇上的那道聖旨,卻就已經把自家三哥逼到了墻角。

秦子墨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裏,已經感受不到弟弟那擔憂的目光,他只是靜靜的瞅著腳下的地板,良久沒有說話,他知道他此時該做什麽,蘭嬪是他的養母,蘭家是他的外家,他該去求情,即便對方下手害了自己,他還是該去求情,可是他不想,他不願。

即便是來的時候想了那麽多利弊關系,知道自己這麽做,其實並不會改變什麽結局,不過就只是做個戲而已,可是他就是不願,他就是做不到。

沒有人知道這些年他是怎麽過來的,那些或許會指責他不孝的人,有哪一個經歷過他的生活,誰能知道一個四歲的孩子,突然面對著生活的巨變,是怎麽咬著牙流著淚撐下來的。

誰能知道他當年的不解和痛苦,誰能知道每時每刻都要防範著與自己一起生活之人的悲哀,誰能知道他每次還要笑著開口喚對方母妃時的不甘,沒有人能明白,沒有人能知道。

那些人只會站在道義的制高點上去指責他,卻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去考慮他的感受,憑什麽,憑什麽他就非得被逼著去做這樣的事情,憑什麽他就要忍受這些,就只因為他出生的時候,被腦子灌了水的父皇送到了蘭嬪的身邊嘛。

唇邊泛起了一絲冷笑,眼裏閃過一抹嘲諷,秦子墨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對於林慕的話直接就當做沒聽見,他不是聖人,他只是一個俗人,遠沒有那麽高尚的操守,即便是做戲,他也不願意去為自己的仇人求情。

或許等他長大之後,會變成那樣只去權衡利弊的人,會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做出別人希望他做出的事情,但至少現在,他做不到,也不想去做。

終於下了決定,順應了自己的內心而不再掙紮,秦子墨只覺得心裏面瞬間輕松了許多,那沈甸甸的包袱一下子就被拿掉了,整個人輕飄飄的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思想壓力。

反正,他在宮中已經有了小霸王的稱號了,宮外再多一個不孝的罪名也沒有關系,他這一輩子又沒有什麽遠大的抱負,在乎名聲做什麽呢,最重要的還是不違背自己的心意,人活一世首要的是先對得起自己。

林慕叩首在地上,一直在等著皇上的回答,也是在等著三皇子的附和,可直到半個時辰都過去了,三皇子卻還是沒有開口,皇上更是沒有絲毫要說話的意思,頓時一顆心便沈入了谷底。

他本以為蘭嬪再怎麽說,也養育過三皇子八年,從繈褓中養到這麽大,即便這次昏了頭,可也總該是有些感情的才是,小孩子一般都念舊,只要能讓三皇子開口幫著求情,那皇上答應的希望就大多了。

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蘭嬪做人竟然已經差勁到了這個地步,即便是在她身邊從小長到大的三皇子,聽了他這番話都沒有絲毫動容的意思,甚至連自己的名聲都不顧及了,這完全就是一幅仇人的架勢。

慘然一笑,林慕沒有再等皇上的回答,踉踉蹌蹌的便站起了身來,他知道連最有可能同情蘭嬪的三皇子都是這個態度,可想而知蘭嬪所犯的罪惡,肯定不只是這一樁。

腦海中回想起昔日憂國憂民,為國盡忠的蘭老爺子,林慕不禁閉上了眼睛,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那般的英雄人物,沒想到竟然生出了這樣歹毒又愚蠢的女兒。

“皇上,微臣身體不適,請恕臣先行告退!”

雙眸有些暗淡,林慕深深的嘆了口氣,他知道昔日欠下的恩情,恐怕這輩子都還不上了,沒有再留下來的意思,他拱手行了一個禮,便轉身走出了大殿,雖然禮儀絲毫不失,但那背影看起來卻頗有一些淒涼的感覺。

這次冒著觸怒皇上的風險,林慕留在崇華殿內這麽長時間,為蘭家求情的目的卻全然沒有達到,可以說是無功而返,但他卻絲毫都沒有怨怪三皇子的意思,反而有些同情對方。

古代孝道大為天,能夠讓一個皇子,甚至連名聲都不顧,情願背著一個不孝的名聲,也不願意開口說一句求情的話語,可想而知蘭嬪平日裏的行事如何,攤上這麽一個養母,這三皇子也是可憐。

至於蘭家,所有該做的事情他都已經做了,就算是到了九泉之下,見了恩人也完全可以問心無愧了,正所謂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生了這麽一個女兒,或許這便是蘭家的命吧。

瞅了眼林慕離開的背影,秦子軒又瞅了瞅坐在龍椅上,半個時辰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的父皇,最後還是把目光放在了自家三哥身上,心裏一時間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

他與秦君雖說是父子,但從骨子裏,他並沒有真正的把對方當做親人,在秦君關註他之前,秦子軒一直都是把對方當成陌生人那般看待的,並沒有半分濡幕之情。

可自家三哥那就不一樣了,從對方現在的表現,從錦文閣內說得那些話,秦子軒就能猜到,對方這些年的處境與他一樣都說不上好,甚至比起他來,可能還要有所不如。

一個孤獨無助的小孩子,最需要的便是自己親人的幫助,可千盼萬盼卻永遠盼不來對方那伸出來攙扶的雙手,心中的失望失落,還有怨恨悲憤,秦子軒雖然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卻能明白一二。

相應的,他能明白,秦君自然也能明白,這也是為什麽現在大殿裏氣氛會這麽尷尬的原因在,現在已經不是自家三哥在乎不在乎名聲,要不要考慮求情的問題了,而是他與父皇之間的心結,這次算是徹底的暴露了出來。

坐在龍椅之上,秦君目光覆雜的看著大殿中央低著頭沈默不語,完全看不清楚表情的兒子,心裏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他本以為自己對這個兒子是最了解的,可現在看來,根本完全是在扯談。

他原本還在擔心蘭嬪的事情一旦暴露,小三會受到打擊,卻萬萬沒想到蘭嬪的瘋狂根本不僅僅是這一次,只瞅著小三的模樣,就知道他對於蘭嬪的恨已經是由來已久。

想到往昔兒子嬉皮笑臉的一幕幕,再看著面前像是石頭般站在那裏的兒子,秦君面色有些疲憊,突然癱坐在了椅子上,只覺得自己這個父皇當的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三個兒子,他沒有一個是真正了解的,若是他們都已經長大成人也就算了,可這麽小的年紀,就被皇宮磨煉的如此老成,甚至學會了偽裝,他真的不敢想象他們私下裏的生活是何等的艱難。

怪不得那會小五對他的防備之心會重到那個地步,打死也不願意自己去給他挑選母妃,甚至不惜大鬧一場,現在看來,他這個做父皇的還真是不值得人信賴。

“小三……”

秦君緩緩的開口,想要說點什麽,可看著兒子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卻又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

說什麽呢,說父皇不該信任蘭嬪,說父皇不該忽視了你,說父皇讓你受委屈了嘛,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說這些難道就能有用嘛。

更何況,小五還在這裏,這一模一樣的話說出來,除了顯得自己這個父皇不負責任之後,根本就與笑話沒有區別。

是,這幾年他這個皇上當的很不容易,上有太上皇壓制,下有幾位王爺挑釁搗亂,確實是沒有太過的時間和精力,可這些能夠當做是借口嘛。

這是其他無關緊要的事情可以相比的嘛,這都是自己的兒子,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從小便失去了母親,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可自己卻完全沒有做到這一點,別說是情感上的給予,就連安全上他都沒有保護住他們。

若是只有小五也就罷了,他還能勉強的安慰自己,可現在小三也是這樣,甚至仔細想想就連還在上書房讀書的老二,又何嘗不是如此,三個兒子,不管是哪一個,他都沒有做到父親應盡的責任。

這麽想著,秦君頓時自嘲的笑了笑,怪不得兒子不親近自己,沒有事情從來不會主動的踏入崇華殿一步,他這個父皇做的那可真不是一般的失敗啊。

“父皇若是沒有事,兒子便先告退了!”

耳邊傳來秦君那欲言又止的話語,秦子墨突然擡起頭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拱手一禮便沖著秦君說道。

多年來的偽裝,既然已經暴露了,那不管是因為什麽,都沒有再裝下去的必要,他現在真的很累,一點都不想跟自己這位父皇玩什麽父子情深。

更不想聽對方說什麽要彌補他的話語,這樣的套路他真是受夠了,每次都是這樣,總是去賞賜各種各樣的珍寶彌補他,甚至還會耐下心來去哄他。

第一次的時候,他真的相信了,他甚至開始期待對方能夠幫助他擺脫那樣無助的困境,可到頭來,除了失望還是失望,現在的他已經不是曾經那個四歲的小孩子了,也不需要對方再這般去哄他。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當皇上的人都是這樣,認為自己做錯了,虧欠了某人,幡然悔悟之後便去開始彌補,卻不知道有些東西是永遠彌補不來的。

這些年陪著對方總是演著這樣的戲碼,他真的是厭倦了,他不是戲子,更何況,就算是戲子那還有休息的時候,現在也該是讓他休息休息的時候,至少今天,他是真的沒有那個力氣,再去滿足對方那想要看戲的欲望。

秦子墨說著,也沒有管對面龍椅上那人的反應,便徑直轉身離開了,他雖然一直沒有表現出來,但從禦醫口中聽到那個消息的時候,一顆心就已經亂了。

多年來的壓力,時刻小心的防備,蘭嬪就像是一座大山一樣,那巨大的陰影一直籠罩著他,現在這陰影突然間散去,他的情緒怎麽可能沒有起伏,不過是強自壓制罷了。

可是終究也沒有壓制的住,早知如此,倒還不如老實的呆在錦文閣裏,也省得在這裏找那不自在,這般想著,秦子墨卻並沒有什麽太過後悔的情緒。

他壓抑了這麽多年,也該釋放一下了,至少該讓自己這位父皇知道,他並不是一個玩偶,可以隨著對方擺弄,至於會不會有什麽不好的後果,他已經不想去考慮了,總是想那麽多,會未老先衰的。

“父皇,兒子也先行告退了!”

眼見著自家三哥扭頭就走,秦子軒連忙行了一禮,便轉身朝著對方離開的背影追了過去,對方現在的情緒明顯不對勁,這個時候最好還是應該有個人陪著。

至於自家那位父皇,見了兒子這樣,會不會傷心難過失望郁結,秦子軒只是轉念一想,就下意識的忽略了,那根本就不是他需要去考慮的東西,他還是顧好三哥就行了。

看著兩個兒子匆匆離去的身影,秦君心裏有些難過,他靠在椅背上,有心想要叫住兒子,可話堵在嗓子眼裏,卻完全說不出來,他現在已經對自己產生了嚴重的懷疑,感覺好像不管自己怎麽做,都是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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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等等我!”

秦子軒邁著自己那小短腿,氣踹籲籲的追在後面,瞅著離自己已經有十幾米遠了的三哥,頓時忍不住喊了一聲,這要是再不叫住對方,那距離豈不是要越落越遠了。

話說他們也沒有差幾歲,身高雖然確實是差了很多,但這走路的速度也不用這麽離譜吧,對方不過就是比他先行了幾步而已,這麽一大會功夫,就能落下他十幾米,這讓他情何以堪啊。

聽到身後傳來的喊聲,秦子墨頓時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他回過頭看著身後累得撐起了膝蓋的弟弟,眼中不禁露出了一絲歉意,剛剛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一時走得急了,倒是忘了弟弟那小短腿跟不上了。

“呼,三哥,你這速度跟坐轎子可都差不多了!”

見自家三哥停在了原地,秦子軒頓時小跑了兩步追上來,靠在對方身上休息了一下,語氣中帶著絲調笑的意味。

他知道這位三哥跟他一樣,骨子裏就是一個頑強驕傲的人,對這種人,越是在他們情緒低落的時候,越是不該小心翼翼,反而要像是平常一樣。

“五弟,你何不留在那裏,這可是難得的可以討父皇歡心的機會……”

挪動了一下身子,讓弟弟靠在自己身上休息,秦子墨忍不住開了口,他倒是沒想到弟弟會追出來,要是換了二哥,對方一定會留在那裏,去安慰父皇。

父皇現在的情緒也不是很好,如果有個兒子留在那裏陪著他,肯定可以得到對方的歡心,在這皇宮之中,又有什麽是能比皇上的寵愛更重要的。

“三哥,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虛偽了,你覺得我是在乎這種東西的人嘛,換了你,你會在乎嘛?”

撇了撇嘴,秦子軒忍不住白了自家三哥一眼,很是沒好氣的說道,這話說的,把他當成什麽人了。

他要是在乎皇上的寵愛,那早八百年前錦文閣就不是那副破落樣了,身為宮中僅有的幾個皇子,想要去討父皇的歡心,那還不是簡單的很,每年的壽禮就可以做出無數花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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