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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1990 做了一個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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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1990 做了一個非

“你說什麽?”

黑夜裏, 彭曼冬撐起身子,帶著不可思議的目光望向身邊的閨女。

閨女背著她,小腦袋倒向另一側,只拿黑漆漆的後腦勺回應她的質問。

孩子分明沒睡, 卻不願再次回答她的問題。

彭曼冬重新躺下, 沈沈在心底嘆息一聲。

窗外明亮的月光透進來, 灑在她漆黑的瞳孔, 映襯出久違的心事。

很久以前,她心裏其實有過擔憂。

單親家庭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難免會有雙親一方的缺失,她也不是沒考慮過閨女想有個爸爸,但閨女從來沒提起這一茬。

自從懂事之後,閨女望著桌上的遺照,明白父親已經去世, 就再也沒提起“想要爸爸”這種話題。

談起別人家的爸爸,閨女從來都很坦蕩,沒流露出半點羨慕的意味,她一直以為閨女對這件事看得很開。

今天怎麽突然換了態度?

態度突然轉變,總得有個源頭。

彭曼冬追根溯源,覺得問題出在今天去參加的生日宴上。

閨女在同學郭仕超家中體會到了完整家庭是怎麽為小孩慶祝生日的全過程,那樣的氛圍大概很美好。

回想以往為閨女慶祝生日時的簡單場景, 彭曼冬開始反思。

以前是不是太簡陋了點?

每次閨女過生日, 她都是在自己家裏操辦, 做一桌子美食, 讓閨女吃得撐撐的,最後煮一碗長壽面,煎個荷包蛋,希望閨女健康圓滿。

她覺得這樣簡單的儀式很溫馨, 可能這只是成年人的視角,站在小孩子的角度並非如此,小孩子喜歡熱鬧,喜歡小朋友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鬧鬧,她忽視了閨女以往的感受。

“這樣吧,以後你過生日,我們也邀請你的很多好朋友一起來家裏慶祝,我也給你做超級豪華的奶油大蛋糕,好不好?”

身邊的人沒有回應。

閨女的呼吸急促且起伏厲害,明顯沒睡著,卻又不回答。

看來是心裏有情緒。

彭曼冬轉了個身,側頭望向身邊的小小背影,忍住將人抱過身來的沖動,只壓低聲音,盡量平緩地問:“你願意回答一下媽媽嗎?”

旁邊的背影終於有了動靜。

閨女將胳膊搭在雙眼上,沒敢看她的目光,卻敢回答:“媽媽,不是怎麽過生日的問題。”

“那是什麽問題?”

彭曼冬緊追著問:“你跟媽媽說說,到底是什麽問題?”

話音落下,四周無聲。

屋子裏靜了很久。

久到彭曼冬以為等不到回答,身旁才傳來一聲聽起來柔弱卻又無比堅定的疑問:“媽媽,你沒有想過重新找一個爸爸嗎?”

“沒有。”彭曼冬實話實說。

“為什麽沒有呢?”

聽著閨女小小的質疑聲,彭曼冬心裏同時也在質問自己。

為什麽沒有呢?

大概因為她很難相信別人會真心實意待她母女倆好。

成年人的世界,兩人結合多半是湊合著過,哪有什麽感情可言,全是權衡利弊,何況她帶著孩子,在婚戀市場已經自動被人貼上了低人一等的標簽。

她沒有可挑選的餘地,帶個孩子能找到男人做依靠就算是燒高香了,哪裏還能挑三揀四。

就像從前在棉紡廠,生產車間的吳主任對她有意,她沒答應,事後傳出去,多少人罵她不知好歹,能得到吳主任的青睞居然還敢拒絕,活該她過苦日子。

旁人是這樣笑話她,甚至連吳主任心裏也是同樣的想法。

大家都在疑惑,她一個沒了丈夫又帶著小孩且年齡也不占優勢的婦女,到底背後倚仗著什麽,竟然敢這麽拿腔作調。

她背後其實什麽倚仗也沒有,拒絕對方,只是因為體會不到對方的真誠而已。

吳主任如果真有誠意,應該是先試著去獲得閨女的認可,給閨女買買零食增加好感,或者陪閨女做做小游戲增加熟悉度,等閨女積攢足夠的滿意度,到時候自然會事半功倍。

可惜這太費工 夫了,一般人沒那種耐心。

吳主任家裏缺了一個管家的主婦,正好孩子也大了,不計較再找後媽,而吳主任年齡也逐漸上漲,尋思到老了行動不便的時候有個伴兒更方便,於是開始物色人選。

她手腳伶俐可以照顧人,話少不會給繼子臉色,婆家娘家都沒有,受了委屈也沒處逃,帶個小孩也再難找到條件更好的對象,所以吳主任信心滿滿來找她。

選中她只是因為綜合條件最合適,沒別的原因。

甚至吳主任自認為她是高攀,所以也懶得獻出誠意,連基本的尊重也沒有,采用了一種最高效也是最令她反感的一種方式——趁人之危。

企圖用離職作威脅達到目的的吳主任大概沒想過她會拒絕,後來的惱羞成怒也印證了這一點。

看吧,誰又是真心喜歡誰。

這樣的人,她跟了又有什麽意義。

明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實際連她都不尊重,更別提能有多愛她的孩子。

重組家庭在她看來只是給閨女找了一個徒增煩惱的地方,還不如一個人撫養孩子。

單親家庭的孩子也不一定缺愛,只要給予閨女足夠的關懷,閨女依舊可以健康成長,至少在今天之前,彭曼冬一直是這樣的想法。

“媽媽,你是不是怕另外找個爸爸,對我們不好?”

遲遲沒得到母親的回應,小小的彭向南道出心中的猜測。

“媽媽,你知道嗎,今天去郭仕超家裏,我本來最想做的事情是吃三層豪華奶油大蛋糕,但是後來只想看他的爸爸媽媽。”

“他的親生爸爸已經去世了,現在的爸爸是他媽媽另外找的爸爸,可是他爸爸對他很好,對他媽媽也很好。”

郭仕超的情況和自己太像了,彭向南深受觸動。

都說知女莫若母,可是小孩子也同樣懂得自家家長的感受,彭向南很了解自己的母親,雖然母親從來沒有表露過這樣的想法,但她就是知道,母親一定是怕新爸爸對自己不好。

以前沒有參考的案例,她很理解母親的擔憂,可是現在郭仕超一家給了她另外一種回答。

原來重組家庭也可以過得這樣幸福。

原來選擇不只一種。

“媽媽,你說有沒有可能,以後我也會找到一個爸爸,一個對我們都很好很好的爸爸?”

閨女一聲細小的詢問讓彭曼冬陷入沈思。

她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這個小家夥已然動了心思,且一發不可收拾,再拿言語胡亂搪塞過去顯然不太可能。

然而她也不能給予明確的回覆。

事情陷入兩難。

接下來的幾天,彭曼冬出攤時無心生意,滿腦子只思考著閨女的言論。

看來孩子心裏還是充滿了對父親的憧憬。

難道孩子成長過程中一定離不開父親的陪伴嗎?

如果非要給孩子找個爸爸,誰還能夠比親生爸爸更疼愛孩子呢?

彭曼冬陷入猶疑之中。

她很少這樣猶豫不決,可她接下來要做的是一個事關重大的決定,那樣的決心不是輕而易舉就可以一錘定音。

日子在她內心糾結時悄悄溜走,不知不覺來到十一月底。

迎東小學開展運動會。

家長們也要過來給孩子們加油打氣,接到通知的彭曼冬自然不會缺席。

那天她沒準備任何擺攤的食材,三輪車被鎖在家裏,她蹬著自行車一路穿街走巷來到小學。

小學門口搭了一層藍頂涼棚,專門為學校老師們的自行車提供免受日曬雨淋的庇護所,彭曼冬將自行車推進去時,旁邊大道上一輛黑色小汽車緩緩駛近。

車門推開,鐘紹勳提著公文包闊步走下來。

與他一同下車的還有兩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幾人站在馬路邊談笑幾句,隨後握手告別。

兩位中年男人重新坐進車中,小汽車緩緩駛離,留在原地的鐘紹勳垂眸看了一眼手表,隨後轉身快步走進學校。

停好自行車的彭曼冬目光微微一怔。

不知不覺邁起步子跟了過去。

一路跟到操場上,瞧見鐘紹勳停在接力賽的準備區,她的腳步也逐漸慢了下來。

接力賽是閨女彭向南唯一參加的項目。

項目還沒開始,所有小朋友站在準備區做準備,彭向南也位列其中。

旁邊紅線之外站著加油吶喊的家長們,彭向南偏著小腦袋四處張望,微微瞇起的眼睛中閃過一絲焦急,隨後一道身影被她目光鎖定。

“鐘叔叔,這裏,在這裏!”

彭向南大聲歡呼,高興得幾乎要蹦起來,之前的焦急一掃而空,滿腔都是噴薄而出的喜悅。

她使勁揮著手,生怕對方尋不到她。

看著鐘叔叔走近之後,她又在不遠處窺見另一道熟悉且親切的身影。

“媽媽!這裏,我在這裏!”

媽媽?

望著彭向南歡騰招搖的兩只小手,剛走近的鐘紹勳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回過頭去,目光與身後的人撞個正著。

“我……”鐘紹勳想出聲解釋。

被彭曼冬輕聲打斷:“先看比賽吧。”

“好。”

兩人沒再言語,只並排站立,靜靜關註著班級接力賽的進行。

接力賽是由幾個班級的孩子共同完成,彭向南完成其中一棒,但她在倒數第二棒,足足等了十分鐘才輪到她。

賽場上形勢很激烈,同學們拿出吃奶的勁跑過一輪又一輪,周圍家長忍不住出聲歡呼,站在人群中的彭曼冬與鐘紹勳是兩個異端。

不同於其他家長父母的熟稔與親密無間,這兩人中間隔著一道生疏的距離。

不知情的以為兩人是仇人呢。

兩人多半時候沒有交流,只在彭向南出發時,不約而同朝著閨女打氣。

跑完之後,大汗淋漓的彭向南沒有在意最後的比賽結果,她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飛快奔到家長等候區。

人群裏,媽媽和鐘叔叔並肩站立,微笑著朝她招手。

還好,兩人都在。

那一刻的彭向南清晰感受到了幸福的滋味。

和媽媽在一起的她也很幸福,但現在的幸福與以前的幸福有些不一樣,裏面多摻了一絲圓滿。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可惜不能,當她走向鐘叔叔時,鐘叔叔蹲下身子和她告別。

“叔叔已經看完比賽了,不過還有其他事情要忙,不能多陪陪你,下次有空再來看望你好不好?”

說著從公文包裏掏出一份精美包裝的禮物遞給她。

“好。”彭向南欣然接過。

她沒有計較的資本,鐘叔叔能趕過來替她加油打氣她已經很高興了,再苛求對方留下來陪她就有點不識好歹了。

接過禮物的彭向南揮手和鐘叔叔告別,一擡眸,發現自家母親望著鐘叔叔離開的背影,神色覆雜。

“媽媽,你是不是舍不得鐘叔叔離開?我也舍不得。”

彭曼冬沒理會閨女的自言自語,她只是在回想剛才在學校門口無意間聽見的對話。

鐘紹勳是推了重要會議趕過來,實在抽不開身,只能暫時騰出一個鐘頭的時間,而這一個鐘頭的時間,全都用來浪費在閨女無關緊要的小學生接力賽上。

小□□動會這種小事,傳不到大忙人鐘紹勳的耳中,毫無疑問,是閨女私自聯系人家,問題的關鍵不在這裏,而在於鐘紹勳的態度。

百忙之中他還是趕來了。

出現在學校只有一個鐘頭,背後被特意趕來而耽誤的行程不知道需要重新協調多久。

對方這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除了讓閨女高興一場,什麽也沒得到。

視線中的身影逐漸走遠,彭曼冬站在原地,思緒萬千。

平心而論,她之前所有的擔憂在鐘紹勳身上統統不成立。

因著抵觸與偏見,她自動忽略了鐘紹勳的付出,其實仔細想想,早在第一次見面,鐘紹勳就對閨女格外優待。

明明現在的鐘紹勳什麽都不知道,兩人仍舊能走到這一步,難道這就是剪不斷的血緣羈絆嗎?

最合適的人選,果然只有親生父親嗎?

“曼冬,你哥哥有事先走了?”

一聲熟悉的呼喚讓彭曼冬從思緒中抽離,她回頭望了一眼走過來搭話的教導主任張彩萍,臉上茫然,“你剛才說什麽,周圍太吵了,有點沒聽清。”

周圍的確有點吵。

操場上進行著各式各樣的運動與比賽,到處都充斥著學生們的呼喊與尖叫。

張彩萍不自覺提了提嗓子,加大音量:“我是說,你哥哥是不是有事先走了?”

“嗯?”

彭曼冬眉頭一皺,“我哥哥?”

“是啊,剛才和你站在一起的人,不是你哥哥嗎?”

望著彭曼冬臉色逐漸奇怪,張彩萍的音量慢慢減少,底氣開始不足:“難道他不是你哥哥?那他上次為什麽替彭向南見家長?”

“見家長?”

彭曼冬眉頭皺得更深,“這是怎麽回事?”

“啊?難道這件事你還不知道?”張彩萍一臉震驚,“這事兒彭向南居然沒告訴你?”

“說起來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只不過前陣子彭向南和郭仕超鬧了點矛盾,彭向南無意弄腫了郭仕超的眼睛,郭仕超的母親鬧到學校來,非得讓彭向南家長道歉,我讓彭向南喊你過來一趟,沒想到她說她請來了爸爸。”

“你們家的檔案我是看過的,彭向南的父親早就過世了,你現在又是未婚狀態,彭向南哪兒來的爸爸?所以我一早就知道她在撒謊,不過瞧見彭向南和來人有點像,我想著外甥肖舅,以為來人是你哥哥,是彭向南的舅舅,原來不是嗎?”

彭曼冬沒吭聲。

這些事情她得慢慢消化。

原來閨女和郭仕超竟然發生過矛盾?可她知道的時候,閨女已經和郭仕超成為好朋友,甚至還帶禮物參加對方的生日宴。

難怪生日宴當天,閨女不想她進去與郭仕超的父母打聲招呼,原來是怕露餡。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她居然全都不知情。

如果不是今天無意被教導主任張彩萍點破,閨女準備瞞她到什麽時候?

以前閨女幾乎對她知無不言,不會連這樣的大事也將她瞞在鼓中,現在這是怎麽了?

還有鐘紹勳,為什麽會以閨女父親的名頭來見家長,這樣的做法很不得體,鐘紹勳應該明白這一點。

不對勁。

很不對勁。

這其中一定還有什麽她不知情的細節。

彭曼冬敏銳地問道:“彭向南和郭仕超為什麽起沖突?是彭向南有錯在先嗎?”

“這倒不是。”

張彩萍很是公正地評價:“這事其實不能怪彭向南,是郭仕超笑話她爸爸是地頭蟲在先。”

地頭蟲?

毫無疑問是指在夜市街收保護費的秦鵬。

不用細猜,彭曼冬儼然已經知曉來龍去脈。

難怪彭向南要瞞著她,難怪鐘紹勳會以父親的身份替閨女處理過這樣的糾紛,原來在她不知情的角落裏,一些歧視悄然誕生。

很顯然,閨女無法做到忽視外界的看法,那些奚落與嘲笑是閨女介意的根源。

既然閨女介意,她也不能當做視而不見。

沈默的聽完事情始末,彭曼冬運了一口氣,什麽也沒說,只在回家之後,默默在門前架起一口鐵鍋。

鐵鍋裏生了火,用紙錢墊底,她將擺在桌上八年之久的亡夫李正暉的遺照取出來,丟進熊熊烈火中。

連帶著名義上的婆婆林婉華的遺照,也一並扔進火中燒了。

當初借著兩人在城裏落根立戶,雖說是各取所需,但她實實在在得了好處,所以這些年也一直當自己和閨女是落在李家門戶的人。

只不過……

從今往後,大概是要有些改變了。

鐵鍋中烈火漸熄,連火星也變成無法覆燃的死灰,彭曼冬這才起身返回屋子。

四下翻找一通,終於,她找出了那張胡亂塞在針線籃子裏的壽宴請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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