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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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走了?

眾人一時沒領會到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直到陳瑜失手摔了手裏的兵書,眾人才回過神來,失聲驚呼:“怎麽會?”

席香面沈如水,“大將軍率一萬兵馬繞後燒了西戎營地糧草,又攻其後備軍,亂了西戎軍陣,赤奴放棄攻城,親自率兵掉頭追擊。大將軍及三百將士不願為俘虜,自刎於幽州城外東南方向五十裏出的高坡上。”

眾人都沈默下來。

這一戰,西戎王率軍三十五萬進攻幽州,若無意外,幽州是守不住的。

大將軍這是在用自己的命來換幽州。

若是換了別人率兵繞後突襲,赤努絕不會舍棄幽州,掉頭去追擊。

在赤努眼裏,活捉莊鴻曦的價值遠大於攻下幽州。

而在莊鴻曦眼裏,幽州卻遠大於他的性命。

莊鴻曦戰死的消息很快傳回汴梁。

滿朝文武嘩然,震驚有之,悲慟有之,惶惑不安亦有之。大將軍走了,以後大梁的江山由誰來守?

皇帝和莊鴻曦感情深厚,更是淚灑朝會,泣不成聲。散朝後,抖著手寫了悼詞及追封莊鴻曦為鎮國公,賜謚忠武,行國喪之禮天下吏人服喪二十七日的旨意,命禮部昭告於眾。

很快,民間也知道了鎮國大將軍為國捐軀的消息,萬民哀慟,不等禮部宣告皇帝的旨意,大街小巷在一夜之間都掛了白,百姓們皆自發穿素服戴起孝來。

十天後,莊詞運棺回汴梁。

從城外十裏的離別亭到大將軍府,這一段官道,都跪滿了人,慟哭聲不絕於耳。

皇帝和趙歆及朝臣也都一身素服,候在了大將軍府門前。

運棺的隊伍漸行漸近,還未至將軍府門前,皇帝與趙歆便已跪下了。他身後一堆人,見狀也都嘩啦啦跪倒一片。

莊鴻曦這一生,行事磊落坦蕩,無愧於心亦不負於國,對得起他生前的風光無限,亦當得起身後的極盡哀榮。

大梁朝開國至今兩百餘年,不管是皇帝抑或是朝臣,能擔得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八字的,僅他一人而已。

大梁舉國服喪,西戎王也敬他這位對手風骨,竟也宣告停戰七日,讓莊鴻曦走得安心。

停戰七日的這期間,桂州這邊,眾人尚沈浸在悲慟中時,楊老大瞞著席香,趁夜領著他手底下的兩萬兵馬,出城去進攻駐紮在城外的西戎營地。

楊老大以為西戎大軍都撤去幽州,此時桂州城外的西戎軍人數不過萬人,他帶兵潛行,接近西戎營地時,卻發現空無一人。

怎麽可能空無一人?

楊老大心中才閃過此念頭,便聽有人忽地驚呼道:“我們遭埋伏了!”

話音一落,便見四面八方湧現一批批火把,閃爍圍了過來。

楊老大喊撤退已然來不及,西戎軍已經將他們包圍,且夜色深沈,他們壓根不知西戎軍人數有多少。

困境難逃,楊老大亦點燃了手裏的火把,扔向他最近的一個帳篷,揚聲高喊:“兄弟們,隨我殺!誓死守我大梁江山,替大將軍及千千萬萬戰死的將士們報仇!”

帳篷被點燃,瞬間點亮了周圍一片。

士兵也都有樣學樣,點燃火把燒向西戎帳篷糧草。

在這一片光火中,雙方終於正面廝殺起來。

“誓死守我大梁江山,替大將軍及千千萬萬戰死的將士們報仇!”

“殺!”

……

席香接到消息,帶兵前去支援時,楊老大的兵馬折損已經過半。

留守在桂州埋伏的西戎軍將領是莫裏。他幾次和席香交戰都吃了虧,如今又見她帶兵前來支援,縱然自己手上有五萬兵馬,也有些心虛。當下便不欲糾纏,下令撤退。

席香自然沒追上去。

這一戰,楊老大帶去的兩萬人,死八千,傷五千,餘下七千人,多多少少也受了些許輕傷。

最重要的是,他未經席香首肯,便貿然帶兵出城,不僅是犯了軍律,還直接影響到了桂州守軍的軍心。

原本因莊鴻曦戰死而低迷的士氣,愈發頹喪,甚至於軍中還傳出了“反正遲早都守不住桂州不如棄城撤退”的言論。

如此局勢,對楊老大的處置就尤為顯得為難。

楊老大的行為,按軍律當斬。

楊老大和軍中將士感情深厚,真要按律處置,席香必然會在將士們心中落一個不近人情的形象,對她心生隔閡不滿,這無異於是在雪上加霜。

可若不處置或是從寬處置,日後再出現第二個第三個楊老大,又當如何?

軍紀不能亂,不能開這個頭。

席香不顧軍中將士求情,在次日,當著眾將士的面,親自端了杯酒送楊老大上路了。

讓他留個全屍,已經給足體面了。

楊老大對此毫無怨言,坦然接過席香遞過來的那碗酒,一飲而盡。

“我愧對大將軍的栽培,亦愧對因我沖動而死的八千兄弟們,黃泉路上再同他們道個歉!”楊老大豪氣幹雲,望著汴梁的方向,至死都沒眨過眼。

桂州失利的消息送到汴梁時,正是莊詞運棺回汴梁這日。皇帝在將軍府跪了足足一個時辰,剛站起身準備回宮,信差便送來了急報。

他本就心情悲慟,拆了急報看完,走驚怒交加,氣急之下,只覺有股腥甜湧上喉嚨,一口血隨後吐了出來。

緊接著,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幸而離他最近的趙歆眼疾手快,及時扶住了他。

將軍府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皇帝這一倒下,就躺了足足一天一夜才醒。

輔政大臣們沒敢再拿政務的事讓他擔憂,皇帝給他們放的權利一直很大,朝中事務他們自行商定後擬成文書上呈禦批,只因這兩年皇帝年歲漸大,他們才將手上的權利又逐漸退給皇帝,讓皇帝自行定策。若有不妥,再上書提建議。

如今皇帝龍體抱恙,為了讓他安心靜養,幾位輔政大臣便又自行處理政務,去太清殿面見皇帝時,就撿了幾樁重要的事告訴他。

譬如,批了兵部調遣桂州四萬兵馬到幽州支援的折子。

皇帝原本精神恍惚,一聽到這,頓時理智回籠,朝幾位輔政大臣急道:“調五萬人支援幽州,桂州守軍便不足三萬,若西戎來犯,席將軍當如何守城?”

這個問題,幾位輔政大臣早已互相商量過了。“桂州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席都統曾以不足一萬人馬守下雍州,如今率兩萬三千人鎮守桂州,除非西戎三十萬兵馬攻城,否則這城,他們決計是攻不下的。”

躬身上前一步答話的人了是鎮遠侯。

皇帝見著他那張臉,一股郁氣冒了出來,偏又無法發作。

人家兒子也放在桂州呢,這麽大公無私,他這當皇帝的,難道還要比一個臣子還要偏頗循私不成呢?

皇帝疲倦地揉著眼角,道了句:“理是這麽個理。”

幾位大臣見他精神不濟,長話簡說,將政事都一一稟報過後,便告退了。

等他們退去,皇帝合上眼,朝殿內伺候的內侍溫聲吩咐:“請公主過來,朕有事和她商量。”

一刻鐘後,趙歆款款而來。

見皇帝面色蒼白,她眼底頓時浮上一絲關切,“皇兄,你身上哪不舒服?”

太醫替皇帝診脈,只說是一時情緒過激氣血翻湧所導致,平心靜氣養幾日就好,並無什麽大礙。

可眼下趙歆看皇帝,卻像是個久病不愈的病患一般,萎靡不振沒半點精神氣。

皇帝平時待趙歆真心好,相處久了,趙歆再硬的心腸也軟化了,她眼底的關切不是作假。

“要不讓太醫再過來看一看。”趙歆眼神掃向殿內的內侍。

那內侍躬身要退下,皇帝卻一擡手,制止了:“不必叫太醫,你們都退下。”

待殿內只有兄妹二人時,皇帝才道:“歆妹妹,朕記得你曾說過只要五年便有自信坐穩這把椅子。”

他拍了拍身下座椅,黝黑的雙眼裏映著趙歆的影子,“若我一直病著,你用三年可行?”

“一直病著?”趙歆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卻不讚同的搖了搖頭,“如今戰亂未平,你若病著,易生大亂。若大梁的江山就此葬送在你手裏,百年之後你如何有臉面見祖宗及戰死沙場的將士們?”

“你且放心,我有分寸。”皇帝執著的問,“三年,行不行?若不行,你就歇了那份心思。”

“行啊,怎麽不行。”趙歆點了下頭,語氣宛如在回應別人問她能不能吃一碗飯般尋常。

皇帝笑了一下,“一早同幾位輔政大臣說了許久,還真有餓了,歆妹妹可要留下陪我吃頓飯?這吃一頓就少一頓了。”

“就沖你這句吃一頓少一頓的話,吃,得吃。”趙歆也微微一笑。

內侍被傳喚進來時,心思敏銳的察覺到殿內氣氛不一樣。就這短短的片刻功夫,他們明顯感覺到皇上似乎輕松了很多,而公主,身上的氣勢愈發足了。

也不知在這短短時間內,兄妹倆都談妥了些什麽。

……

而幾位輔政大臣從太清殿走後,就分別各自去處理自己手上的事了。

鎮遠侯親自去了一趟兵部,告訴兵部尚書可以下發文書到桂州,調兵至幽州。

兵部尚書覷了覷鎮遠侯的神情,提了一句:“可要將世子爺也一並調到幽州?”

雖然說幽州戰事已起,可身在桂州遠比在幽州要危險得多。

調走五萬人,桂州僅剩兩萬多士兵,且因楊老大的事,席香與眾將士們都生了隔閡。主將與手底下的人不和,如何能帶得好兵?一旦西戎進攻桂州,其處境艱難,可想而知。

放到幽州去就不一樣了。

幽州如今的情況百姓皆知,即便最終守不住幽州,世子爺隨軍撤走也情有可原,完全不會招一點罵聲。畢竟,連鎮國大將軍都犧牲在那兒了,其他人守不住是正常的。

若是守住了幽州,那可就是大功一件。

鎮國大將軍都守不住的城,被世子爺守住了,這傳出去,可不是十分長臉?

兵部尚書那點小心思被鎮遠侯看在眼裏,可國難當頭,不想著保家國太平,反倒在個人小利上鉆營,著實叫人反感。

鎮遠侯面色微沈,可到底是沒將心裏的嘲弄顯露出來,只和和氣氣拱手道:“辛大人美意,老朽心領了。家裏小子過慣了一帆風順的日子,不知江山難守,容易養出好逸惡勞的性子,都快當爹的人,也該讓他歷練歷練了。”

聰明人說話不需太直接,兵部尚書會意,拱手回了一禮:“侯爺高義。”

兵部調兵的文書當天便送了出去。

到桂州席香手中時,陳令帶著一個消息,也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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