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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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管莊婉清心中多氣,席香都不知道,她和陳令上了馬後車,招財就駕車離去了,半點也不停留。

“莊婉清已嫁高家嫡子為妻,是去年底成的親。”在馬車坐定後,陳令對席香道:“沒成親之前,她一直都在鄉下的莊子裏,誰也不知道那高家嫡子是怎麽和她看對眼的,突然之間就跟瘋了一樣求家裏人上將軍府提親,此事當時還在汴梁引起了一陣轟動。”

汴梁城中高姓的大戶人家,只有張南的夫人高儀娘家那一支。但高儀父親年邁,已經在家榮養晚年,她的兄弟中,雖也在朝中為官,但都已成親。沒成親的高家子弟中,只有早上那位輔政大臣高大人的幾個兒子了。

席香細想了下,便回過味來,怪不得早上那位高大人頭一個跳出來發難於她,原來這中間還有莊婉清的功勞。

“不過她嫁入高家近一年,肚子都沒動靜,聽說高家正準備給她丈夫擡兩房側室進門,好為高家開枝散葉延綿子嗣。加上莊老頭兵敗,平邑失守,牽連到她的日子也不太好過,她心裏上火,難免看誰都不順眼出言無狀,你只當她是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陳令說這話不是為了替莊婉清開脫,而是他看席香未說話,便以為她將莊婉清的話放在了心上,故而勸解的。

席香搖頭失笑,“我怎麽會放在心上。我只是聽說她原本是要當皇後的,怎會甘心嫁與一個平庸無才的人?”

在她印象中,汴梁城裏說得上名號的俊秀才子,沒有姓高的。

對此陳令不甚在意,只隨口道:“許是關在鄉下莊子被關怕了。”

席香聞言不免有些替莊婉清惋惜,有這樣高的出身,是尋常人終其一生都求不來的富貴,怎麽就甘心屈就高墻後宅家裏長短之中了此餘生。

但轉念一想,她又覺得莊婉清如此選擇,也實屬正常,汴梁的風氣是越是富貴的人家越對女子苛刻,從小到大接受的都是那一套以父為貴、以夫為尊、以子為榮的觀念,長大後要改變觀念,談何容易。說到底,還是環境風氣如此迫人如此。

她如此想著,不覺嘆氣。立即引來陳令側目而視,問道:“怎麽好端端的嘆氣?”

席香沈吟道:“我在想,若我和莊姑娘一樣被養在汴梁城的朱門紅墻中,我會不會也變成她那樣?”

陳令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其他人家的姑娘,但莊婉清今日的生活全是她自己選擇的,她家裏人可沒逼她如此。”

這話著實不假,莊鴻曦一直期望莊婉清能當個將門虎女,奈何她偏愛做個文雅佳人,莊鴻曦向來開明,她愛讀書就由她讀書,她想學琴棋書畫又請了先生回來,從不拿所謂的婦容女德來拘著她一言一行,誰知這樣也能把好好的一個姑娘養歪了。

說是風氣所致,但其實更多是她自己選擇的,如今落得看人臉色過活的下場,陳令是一點都不同情她。

席香心中暗道了一聲可惜,慨嘆道:“若我是她,定然會隨莊將軍一起上陣殺敵,博個戰功回來,看誰還敢小瞧。最不濟,也要在汴梁城中開個館子授人武藝,弟子滿天下,同樣沒人敢欺。”

陳令不由笑道,“說起開館子,大姐還真就從樂安回到汴梁,和蘇姐姐她們一起開了個騎射書院,就在汴梁南郊,這幾日得閑,我帶你去看看。”

席香自然道好。

兩人在車裏說著話,正在駕車的招財也聽得一清二楚,心知此時車裏氣氛大約是不輕松的,他看到前頭路中有塊小石頭,頓時計上心頭,一甩馬鞭,徑直朝那塊石頭碾壓了過去。

馬車頓時一顛,席香與陳令猝不及防,兩人一時沒坐穩,眼看要一塊朝前撲去時,席香反應極快,及時伸手抓住車窗,穩住了身體。

陳令卻是徑直朝她倒了過去,席香沒多想便順手一攬,直接將他攬在了懷中,若是忽略陳令挺拔的身形不計,此時他伏在席香懷中,頗有些小鳥依人的模樣。

招財悄悄回頭看了看,透著車簾縫隙正好看到陳令依偎在席香懷中,頓時傻眼。

這兩人姿勢不對啊!按他的設想,應該是席姑娘倒在自家主子懷裏才對!

招財癟了癟嘴,有些不高興,主子也忒不爭氣了,竟將美人在懷的機會白白浪費了,反倒自己做了那個美人,白瞎了他一番苦心。

兩人前去酒樓吃飯不提,卻說另一頭,莊婉清憋著氣進了將軍府,待問過下人得知莊鴻曦在書房後,她便徑直去書房了。

莊鴻曦此時手裏剛翻了本閑書,坐在茶臺邊上,正一邊看一邊喝茶,神態悠然,哪有半分抱恙的模樣。

莊婉清見此情形,便知這祖父抱恙不上朝只是托辭,他身子其實好得很。她在門口處喚了一聲祖父,待莊鴻曦聞聲望過來後,方敢進書房裏。

“怎麽回來了?”莊鴻曦將書擱在一旁,哪怕這個孫女兒曾讓他失望至極,但看見外嫁後就鮮少回娘家的孫女兒,他心中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高興的。

他招呼莊婉清坐下,親自給她倒了杯茶,道:“回來正好,剛煮了壺陳年老茶,來嘗嘗,若是喜歡,我那還有一塊沒開封的,就捎回去喝。”

莊婉清心裏憋著氣,哪有什麽閑情逸致喝茶,但祖父親自倒的茶,她也不能不喝,端起來草草啜了一口,便立即作出關切的模樣道:“公公下了朝會回來,說早上您抱恙未上朝,您身子可好?定是您又起早貪黑的練刀牽扯到傷口了,早勸您養傷的時候要註意些,您怎麽就不聽呢。”

她這苦口婆心的樣子,讓莊鴻曦一時不疑有他,以為這孫女兒是真的關心自己,不由拍了拍大腿,朗聲笑道:“我身體好著呢,你瞎擔心什麽。”

莊婉清看他氣色不錯,哪裏像抱恙的人,說這話也只是想詐一下這祖父,眼下確認祖父確實沒傷沒病的,眼中隱隱閃過一抹郁氣。但很快又不讚同被覆蓋,面上佯作松快下來,幾分抱怨幾分玩笑的道了一句:“那您好端端的作什麽抱病不出,害得人著急。”

莊鴻曦笑呵呵的,正想和她說不用擔心,話沒出口,腦子忽然反應過來,這孫女兒自出嫁後就甚少回來,即便是他重傷回來時,她也沒第一時間趕回來探望,而是隔了一天才現身。如今他已無性命之憂,只抱病告了一天假,這孫女兒怎麽就突然火急火燎地趕回來了?

莊鴻曦心中警惕,面上卻依舊笑呵呵的,道:“身上傷口未愈,我聽太醫的,在家中休養一陣。”

打小同一個府上住著,莊婉清如何不了解自家祖父的性子,前陣子寧願讓父親扶著他也要去上朝,如今已能行動自如,又怎麽可能因為太醫的囑咐就修生養息起來了?

無非是如公公所說的那樣,為了替席香解圍,才故意抱病不出罷了。

莊婉清掩下心中的不滿,似是不經意一提:“方才進門時,我看到了席姑娘,她可是來探望您的?”

莊鴻曦笑容一收,語氣淡淡的道:“你有什麽話就說吧。”

莊婉清心道自己一個親生了孫女難道還比不得一個外人麽,便咬了咬牙道:“如今這時候,您還是同那位席姑娘撇清些幹系吧。我知您是為了她才抱病不出,可您為她著想的時候,能不能也替孫女兒著想?您這樣做,是和孫女的公公在作對,你將孫女置於何地?”

“路是你自己選的,當初沒人逼著你嫁到高家!”提及高家,莊鴻曦心中便來氣,他把她送到鄉下去,是要磨一磨她的傲性,不是叫她和人私定終身的!

私定終身也就罷了,偏對象還是他向來看不上的高家!

“如今你竟還有臉問我將你置於何地,你明知我和高家看不對眼,你偏要嫁到他家去時,”莊鴻曦顯然是氣狠了,面色由紅轉青,雙目瞪得銅錢般大,猛地一拍桌喝道:“你又將我置於何地!”

莊婉清被他這一拍桌聲嚇得不由一瑟縮,囁嚅著道:“可當初高家上門提親時,您也沒反對……”

“我如你所願,給你備足了一百八十擡的嫁妝,讓你風風光光的嫁,也算對得起你我祖孫一場,如今也不知你哪裏來的臉質問我將你置於何地。”莊鴻曦冷哼,沈下臉趕客:“沒什麽事你就回去吧,免得在外呆久了,回去又要看你婆母臉色,被罰抄什麽女戒。”

高家夫人更是個刻板迂腐的,性子冷僻並不好相處,莊婉清嫁過去後,才知人人稱頌知禮賢良的高夫人對待自己家人,竟是這麽個搓撚人的性子,就連丈夫公公在她面前都討不得什麽好臉色。

她初嫁過去時,和丈夫新婚燕爾,難免有被鬧得早上晚起的時候,被婆母數落過幾次,丈夫一開始幫她說情,結果牽連他也被數落後,就再不肯在明面上替她說話了,私底下倒是會安撫她幾句。

但這都是些內宅的事,男人怎麽會插手進來,丈夫肯私底下站在她這邊安慰她,在外又肯與她恩愛,叫人艷羨,莊婉清已經心滿意足了。至於被婆母刁難的事,哪家新婦不是這樣過來的呢?她忍一忍也就過了,從沒和誰說過,還當別人都不知道,此時忽然被莊鴻曦一語道破,她頓時一滯,呆呆的問道:“您怎麽知道……”

莊鴻曦眉頭一皺,“甭管我怎麽知道的,你婆家不喜你回娘家,你以後就少回來,行了,你趕緊回去。”

莊婉清卻不能就此回去,她今日出門,是丈夫特意囑托的,出門時,他親自送她上轎子,再三叮囑她一定要說服祖父讚同降罪席香。

丈夫親口道,只要祖父不反對,朝中反對的聲音就不成氣候了。

莊婉清雙膝跪地,眼裏含淚,口中哀求道:“祖父,您就當是幫幫孫女吧,否則孫女回去如何向夫君交代。”

莊鴻曦簡直要氣死,這個孫女,養在家中時,一身傲氣,拿棍子抽她都不折一次腰,如今嫁了人,為了一個男人,都肯下跪了!

只怕說出去都沒人敢相信這是他莊鴻曦的親孫女!

莊鴻曦站起身,怒道:“瞧瞧你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好日子是靠自己掙來的,不是靠男人給的,這道理你要是想不明白,就不用來見我了。”

“祖父!”莊婉清微擡頭,眼淚對祖父不管用,她便收了回去,改用理智勸說,“您即使再反對,朝中讚同的人卻是過半,席香一介弱女子,如何能抵得住這麽多大臣的壓力,她早晚也會自己認了的,您又何必徒作無用功呢?”

“同是身為女子,她如今已經和朝中眾臣比肩而立,你卻為了個男人跪求家中長輩和死對頭站一邊,你哪裏來的臉說她弱?今天我把話給你說清楚了,就算她自己認了罪,我也照樣護定她,誰敢欺她辱她,就是和我老頭子過不去!”朽木不可雕,莊鴻曦懶得再看莊婉清一眼,說罷直接大步離開書房了。

留下莊婉清跪在地上,滿臉屈辱,心中更是將席香嫉恨進了骨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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