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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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進偏殿時,趙歆坐在榻上,手裏正把玩著一只榻上案幾擺放的杯盞。觀她百無聊賴的神情,顯如內侍所言確實是等侯多時了。

“歆妹妹怎麽過來了?”皇帝快步走進去,面上帶笑,“這個時辰你應當在母後宮裏練琴才對。”

太後擅琴,亦通書畫,便覺得趙歆身為公主,也應當精通琴棋書畫,於是安排了琴師給趙歆授課,不料趙歆頑皮,把琴師氣走了幾撥,以至於公主刁鉆蠻橫的名聲都傳到宮外了,太後無法,只得親自教授趙歆琴藝。

每日這個時候,趙歆都在太後宮中練琴。皇帝去聽過幾回,覺得她天賦不錯,只可惜不上心,連帶她的琴音也有幾分不耐,太後每每聽了會生氣,少不了就要訓一頓趙歆,趙歆不服,母女倆有了爭執,便拉著皇帝評理。

一邊是母親,一邊是妹妹,站哪邊都討不了好。皇帝被鬧過幾回就再沒在這個時候過去了。

是以,這個時候見到趙歆,皇帝心中很是驚訝。

哪知趙歆神情散漫,語氣亦是十分的漫不經心,可說出來的話卻瞬間讓皇帝沒了笑容:“正是母後讓我來的,她和我說得委婉,但我懶得繞彎,便直言不諱同你說了,母後的意思是讓你革了席姐姐的職,若是怕不好同百姓交代,就多賞她些金銀財物。”

“母後她怎麽會好端端的插手政事來?”皇帝擰著眉,頗為不解。

太後這兩年行事刻板強勢,但只針對趙歆,朝上政事卻是從來不過問的。

如今一開口就是讓他革了席香的職,未免也太突然了一點。

趙歆道:“高夫人一早就進宮來了,在母後宮裏坐了一個時辰。她走後,母後就把我叫過去了,繞了半個時辰的彎子,我聽得快睡著了,她才肯透出這麽點意思來。”

那便是高夫人說了什麽話,把他母後給說動了,又或許,這根本就是母後的意思,只是高夫人正好說中了她的心思。畢竟,母後向來也是不讚成席香一個姑娘家卻拋頭露面帶兵上陣殺敵的。

但不管如何,高夫人這一舉動,意味著朝堂的手已經透過家裏後宅伸到後宮,企圖左右皇權了。

皇帝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大概是看他至今都是一團和氣沒下過任何人的臉,以致朝臣開始不拿他當回事了。

“歆妹妹若是你,你會革了席將軍的職嗎?”皇帝親自給趙歆倒了一杯茶,想聽聽她的意見。

趙歆單手托腮,心不在焉的道:“革啊!革了席姐姐的職,就讓那幾個人自己上戰場去。”

皇帝一聽這話,就知道她沒放心上,只是隨口一說的負氣話,不由又嘆道:“歆妹妹,我是說認真的。”

“哦。”趙歆點了下頭,喝了口皇帝給她倒的那杯茶,方道:“那些人想革了席姐姐的職位,原因無非只有兩個,其一,借革去席姐姐的職將汴梁城中興起的女子獨立自主之風壓下去,其二,還有莊老將軍健在,看他那精神頭,至少再能戰個五年,革了席姐姐的職,就算戰事又起,也不怕沒有將領領兵作戰。何況,”趙歆頓了頓,“我聽說在幽州重傷了哈德的人,正是莊老將軍的孫子莊詞?”

皇帝點點頭,“是莊詞沒錯,封賞他的旨意已經擬好,待席將軍的事落定,就發往幽州。”

趙歆嗤笑一聲,“你看,這不就是了,即便以後莊老將軍上不了戰場了,還有他的孫子能接任呢,那群人用不著他們上戰場,依然是有恃無恐。眼下若是莊老將軍出點意外,戰事又起,你且看他們還想不想革了席姐姐的職。”

皇帝聽出那麽點門道來了,眉頭微皺道:“你的意思是讓老將軍抱病?”

趙歆瞥他一眼,懶洋洋的道:“用不著你去讓,老將軍自會知道怎麽做。至於你,就堅定你的立場別松動就是了。”

太後既然開口了,依她的性子,必然要達到目的才罷休。前朝百官施壓,後宮親娘威逼,這皇帝哥哥性子再軟和不過,雙重重壓之下,他未必能堅定他自己的想法。

趙歆話已替太後帶到,沒別的事,她站起身打算回宮去,皇帝忽然道:“歆妹妹,席將軍才剛離去,此時應當還未出宮,你可要見見她?”

“沒必要。”趙歆冷淡道。她和席香兩年未見,加上如今已適應了宮中的生活,她心中對席香已沒那麽依賴了。如今這等時候,她和席香見了面,說不準會把自己也牽扯進去,她不想被牽連。

皇帝已猜到趙歆會是這樣的回答,但真的從她口中聽到沒必要三個字時,心中還是免不了有些失望。

對自己的救命恩人都能這樣淡薄,可見這妹妹著實是個冷情冷心的人。不知日後對他這親哥哥,她會不會也是一樣的冷漠,不念半點舊情。

但也許正是這樣的性子,才合適當皇帝呢。皇帝有些出神的想著,在這晃神的片刻,趙歆已經走了,只給他留下一個漠然的背影。

此時,席香確實還未走出宮,但也離宮門不遠了。

她一擡眼,便見陳令候在宮門處,雙手抱胸神態散漫地靠在一輛馬車上,看樣子似乎是在等什麽人。

待席香走近了,陳令看見她,當即站直了身體,朝她快步走去。

席香不由停了下來。

陳令走到離她三尺開外的地方時停下,仔細打量她一眼,確認她毫發無損後,方悄悄松了口氣,面上偏偏又作一副漫不經心狀,笑道:“午時已過,席將軍賞臉一起吃個飯?”

席香卻不語,只定定看著他,目光微沈,難辨悲喜。

陳令被她這樣面無表情的看著,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惴惴不安的想試探問一句是不是朝會上受什麽委屈了,忽聽她語氣認真道:“三公子,如今我是戴罪之身,你和我走太近,說不準會受到牽連,甚至有可能累及你家裏人。這種時候,我建議你還是避嫌為好。”

“我行事向來沒有避嫌一說。”她既然是認真的說,陳令也十分認真的回道:“是否會受牽連,這是我該考慮的事,你不必想太多。至於是否累及家裏人,這個你大可放心,我爹和我大哥長的那腦子,決計不會讓任何事情連累到他們的,哪怕是他親兒子親弟弟我出了事,他們想憋幹凈,照樣能憋得幹幹凈凈的。”

席香也看出來那位鎮遠侯父子倆確是妙人了,上一回封她為將的事,父子倆齊齊抱病不上朝,讓百官吵,吵得差不多了,才突然冒頭,給了百官臺階下,還不得罪人。這一回也是,鎮遠侯舊調重彈照樣是抱病不出,世子陳瑜倒是上朝了,可全程都閉嘴不言不語,要不是此時見到陳令,她甚至都想不起今日朝會上還有一個陳瑜在。

“如此倒是我多慮了。”

“你是關心我,才會替我著想,這是人之常情,豈能算是多慮。”陳令巴不得她多慮,替他著想,擔心他呢,好讓他也感受一下被喜歡之人重視的感覺,“你以後若有時間,甚至還可以多慮一下我不在你身邊,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過得好不好。”

席香怔了怔,隨後面上仿佛如春風拂過,剎那間冰雪消融,露出一抹淡如春陽的笑容,輕聲應道:“好。”

她說好啊,她這是應了的意思?!陳令心中狂喜,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揚,眼中笑意滿滿幾乎要溢出來了。

直到兩人一起走到馬車邊上,他唇邊的笑意都沒收住,席香見狀,面上也不由跟著帶了幾分笑意,喊了一聲:“三公子。”

陳令歪頭看她,雙眼亮晶晶的:“嗯?”

席香神情肅穆,字正腔圓的道:“我知你心意,我心意亦已定,確定心中是喜歡你,但有些話我覺得還是說開為好。”

“如今這情況,我若是不幸被問罪,輕則革職,重則流放,若是我有幸脫罪,但在三五年之內甚至更長的時間,我鎮守桂州,做不到尋常姑娘那樣在家洗手作羹湯,一心一意相夫教子。”

“但不論如何,我都不會為妾,亦不容我未來夫婿納妾,如此,你還願意嗎?”

這便是他喜歡的姑娘,一旦確定的事,便會大方坦誠,從不會拖泥帶水。陳令目光炙熱地望著席香,心中已回答了無數個願意。

“想去上陣殺敵也好,做其他的也罷,只要不是違法亂紀的事,你只管放心去做。”陳令一字一句道,是在承諾亦是在表白:“我早知你是什麽樣的人,在確定我對你的心意時,我便已做好一生追隨你的準備。你永遠都不必擔心我會以愛為名,將你困在後院那一方天地裏了此餘生。”

席香聽了心中既歡喜又熨帖,不由笑道:“怪不得人人都愛聽好話,不論真假,這好話聽了確實讓人很高興。”

陳令被誇整個人猶如泡在蜜罐一般,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根邊上了,他不自覺的搓著手,臉上不知是笑的還是羞的浮現了一抹暈色,道:“你要是喜歡聽這樣的,以後我天天說給你聽都成。”

一旁的招財始終不發一言,將自己的存在感減到最低,這會兒看見自己主子笑得跟個小媳婦似的,實在太招人眼了。未免自家主子再說什麽羞人的話,招財不得不當了一回煞風景的人,輕輕“咳”了一聲,拿出杌凳,不同聲色的提醒這兩人該上馬車了。

要談情說愛也該換個地方,在宮門前實在有些不美。

席香會意,踩著杌凳輕巧躍上馬車,回過頭來朝陳令伸出了手。陳令恍若不覺,自然而然的伸手與席香交握,待他上了馬車後,席香放開他,他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剛才他是和席香牽手了?

才收住笑容的陳令,頓時又抿著嘴傻樂起來。

一旁的招財都快沒眼看了,扶著額心中長嘆一口氣,暗道:自家主子以後這夫綱是振不了,好好守婦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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