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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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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年,雍州來了很多外來人口。

這些人都是從鄰近的州郡過來的,雍州這邊有地種,租子也交得比其他地少一成,州官官聲也好,沒聽說有苛刻百姓的事發生,即便有隨時會起戰事的危險,他們權衡之下還是來了。

來的這一群人,除了大部分是沖著有地可種來的,還有小部分是來參軍的。也不知是誰散出去的消息,說席香的軍營裏吃得好穿得暖,兵器戰馬等物資也是一等一的好,名義上是守邊疆,實際上過得跟皇宮的禦前侍衛一樣舒坦,加上將軍還是個女人,練兵時很是溫柔,這一群人聽著就眼熱心動,基本都是三五成群結伴而來的。

直到進了軍營,才知道傳說中過得和禦前侍衛一樣舒坦的日子是假的,而席香在軍中更是有母老虎的稱號,與溫柔完全不相幹。

但他們知道得為時已晚,既進了軍營,就只有嗷嗷被訓練得跟牛似的,一天到晚都沒個停歇。

負責訓練他們的,是原先辛副將手底下的人,這大半年的相處,讓他們對席香刮目相看,以前的偏見都沒了。

得知這群新兵的想法後,他沈下臉就罵:“想也知道不可能是真的,真弄個嬌滴滴的娘們來領著一群漢子守邊城,你們當行軍打仗是在過家家鬧著玩嗎?一群沒腦子的東西,現在這點苦都受不了的話,立馬給我滾蛋,免得以後真上戰場了拖累他人。”

這一群人雖是奔著過好日子來的,卻也有抱著保家衛國建功立業的壯志,被這麽一罵,心中都覺得羞恥,之後訓練時抱怨的話就再也沒說過。

人一多,席香覺得肩上的擔子似乎又沈了,人便也越發忙起來,除了每日巡邏查看雍州城外的布防,就耗在校場裏訓練。

她的騎射之術練得仍不精,站著不動能正中靶心,可若騎在馬上游走,手裏放出去的箭,十有七八射不到靶上。

這是她身上最大的劣勢,席香給了自己半年時間,半年後要做到百發百中的程度。

除了苦練騎射之外,還有布陣防守繪圖,她不僅自己翻看兵書,也寫信給莊鴻曦請教,自己已經領會貫通的,就教給手底下的人。

她這一忙,忙到冬去春來,春去夏深,都沒停歇過。直至又到秋初,城外那幾座山上新種的小樹苗由綠轉黃,她找陳珞比試了一場,得了陳珞真情實感一句:“甘拜下風,甘拜下風。”方將每天四個時辰騎射練習,改成每天一個時辰。

勻出來的三個時辰,她又一門心思鉆入軍陣的擺布中,壓根兒沒給一點自己清閑多懶的時候。

穆瑛有些不太理解她這麽拼的原因,但她向來是好強的,也跟著一起忙裏忙外,鮮有閑時。

這樣一來,帶得整個軍隊的風氣也都跟著變了,一窩的兵蛋子們累得跟狗似的,卻又不肯被兩個娘們比下去,一個個一邊心裏罵著母老虎,一邊卯足勁比拼誰今日多跑了幾圈,又擊倒了多少個對手。

陳珞受陳令所托,偶爾給席香捎點東西過去,見到眾人這般模樣,驚得原本閑庭信步的他都跟著熱舞沸騰起來,擼起袖子也跑過去,和一群泥裏打滾的兵漢子們打成一團。

如此幾次下來,他也有樣學樣給自己府衙的差役下了任務,每日都要練幾套拳,美名其曰強身健體護百姓,每月底他要親自檢查眾府衙們的訓練成果。

雍州治安向來很不錯,陳珞作為地方老大,自己不搞事,他手底下的官員們也樂得各自過小日子,因而府衙事很少,於是差役也清閑得很,原本只需要每日報個到,到點後就回家,被陳珞這麽一搞,個個累得擼起袖子心裏罵娘。

百姓們卻很高興見到他們如此模樣。官府的差役都是百姓所交的賦稅來養著的,沒有哪個百姓樂見自己一天到晚忙死忙活,而靠他們養活的差役乃至官員們卻閑得打起牙祭來的。

差役們欲反抗,陳珞卻振振有詞道:“你們一個個整日閑在堂裏,幹的活充其量也就扶個老人家過路勸下鄰裏鄰居之間的拌嘴吵架,讓你們跑幾圈步打幾套拳,一個個就都叫起苦來了?你們看看人家李員外,堂堂雍州首富,家裏生意就夠忙的,還要顧著自己種的那三五畝田地,風裏來雨裏去的,險些累出病來,人家叫過苦喊過累沒有?”

待這話傳到李員外耳裏,險些氣暈過去,他種地那還不是被逼的!

差役們也噓陳珞,眼看眾怒難平,陳珞撓著下巴一臉和善地道:“既然這樣,那明兒起你們就不用來衙門了,都回家去吧,想躲懶的都躲懶去,我不逼你們。”

此話一出,差役們頓時齊齊站筆直了,不要陳珞發號施令,便圍著衙門跑起步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聽起來還十分有節奏感。

陳珞端的是一臉無辜,朝差役們道:“哎呀,你們不願意就不要勉強自己的呀,我又不逼你們。”

差役們心裏罵著娘,嘴上卻統一口徑道:“大人沒有逼我們,是我們自願跑的,只要能保家衛民,我們願意上刀山下火海!”

陳珞笑瞇瞇的點頭連聲道好,從衙門斜對面的小販那裏買了袋糖炒板栗,一邊捧著吃一邊替他們數起圈來。

板栗飄著香,差役們聞著味,險些忍不住沖去暴打他一頓。

陳珞深谙洗腦的道理,還想出了一套口號,讓差役們邊跑邊喊:“強身健體常鍛煉,保家衛國我能行,蜂采百花釀蜜甜,勤勞致富最光榮!”

喊多了,讓一旁因好奇而駐足圍觀的雍州百姓在不知不覺中就受了影響,為了大梁,為了他們這些黎明百姓,軍營和府衙如此勤勉苦練,他們卻這麽悠哉哉地捧著板栗圍觀,實在太不應該了!

於是乎,自我譴責完的百姓們,紛紛卷起袖子去賣力地種地幹活,街頭商販叫賣聲也都比以往要洪亮許多。

一時間,整個雍州城沈浸在一種莫名欣欣向榮的氣氛中,連到雍州走貨的行商都被受感染,將這種不知道怎麽回事的振奮帶回了他們的家鄉,身體力行鼓舞別人也一起勤勞致富。

陳令就是這時候趕到雍州的,他借著辦事的名頭,實際上是想看看席香,不料他到軍營,席香不是外出巡邏,就是在校場練兵布陣,一連三次都撲了空。

席香如此這般忙,陳令便也不好再去找她,以免顯得自己太閑了,無所事事容易給她落不好的印象。

陳令轉而抽空去找陳珞,待他到府衙門前,看見一列官兵們整齊有序邊跑步邊喊口號的場景時,頓時就呆滯了。

這雍州府衙裏的差役們怎麽突然就瘋了?

等他進到府衙裏,卻發現席香竟也在,此時她正捧著本雍州府志,在正堂裏和陳珞商討什麽。

陳令喜得當即停下了腳步,雙目放光的看著席香。

好在陳珞眼尖,瞧見了他,便停住了話頭,席香循著陳珞的目光望向堂外,隨後放下府志,朝他點頭致意。

“來了?”陳珞早知陳令已到雍州幾日,也知道他去找幾次席香都沒見到人,心裏對他這番有了媳婦忘了哥的行為很不滿。擡起眼皮暼了暼一旁的席香,陳珞忽然計上心頭。

他一面扭了扭手腕活動筋骨,一面朝陳令笑瞇瞇地道:“來比試比試?”

比試?

比試什麽?

陳令一臉不解,跟著陳珞到府衙後院,後院地還算寬敞,邊上還有個兵器架,放著□□短兵若幹,看樣子顯然是新置辦回來的。

陳珞隨意挑了兩桿□□,扔了一桿給陳令。待陳令接住,他二話不說,便疾如閃電般朝襲來,槍尖閃著寒芒眼看便要沒入胸前,虧得陳令反應極快,側身一讓,險險避開了。

陳令驚魂未定,不由罵了一句:“陳二你瘋了?”

陳珞一個旋身,再度手持□□朝他而來,“看看你練了一年能在我手上過幾招。”

自去年席香駐守雍州後,陳令就開始跟著陳瑜練武了。他平常走幾步路都喊累,突然間轉了性,勤學苦練起來,連懶覺都不睡了,一度引來了侯府上下數十人來圍觀。

看到他被陳瑜揍得鼻青臉腫,哭喪著臉喊痛,喊完又接著練,這股精神勁完全不像他的作風,老夫人還以為他被鬼附身了,嚇得險些要去請法師來做法。

可任憑陳令再怎麽苦練,也才一年時間,他這幾招三腳貓的功夫,也就勉強達到強身健體的程度,在自小也和陳瑜一樣習武的陳珞手上能過得了幾招。

不過盞茶功夫,陳令就繳械投降了。

陳珞搖了搖頭,“不行不行。”接著又點了點頭,鼓掌誇道:“但精神值得鼓勵,竟有勇氣硬接了我一招。”

陳令看懂了他眼中惡意的調侃,心下無言。陳珞來這麽一出肯定是成心的,斷定了他會因為席香在旁邊看著,而硬著頭皮逞強接招。

好在陳珞到底是收了他不少東西,並沒有讓他在席香丟臉太過,便假惺惺的替他說起了好話,對席香說:“我這三弟,打小嬌生慣養,一點苦頭都不肯吃,為了讓他習武,我爹拿棍子抽他,他寧願離家出走都不肯學。”

“沒想到為了你,他竟然主動找到我大哥要習武了。”陳珞感嘆了一句,接著道:“你不知道,這一年來我家中來信,信中全是在說他練武有多辛苦的。”

住嘴啊你!陳令想攔都攔不住,陳珞已經吧啦吧啦把陳令這一年如何勤學苦練的事,全都倒騰出來了。

末了,陳珞還不忘將家人的願景說出來:“現在我們闔家上下都等著喝你們喜酒呢,席將軍你什麽時候抽個空把他娶了?嫁妝我家裏都備好了。”

他這番話一出,席香登時紅了臉。陳令對她有意,她知道,不回應已經代表了她的態度。原以為大家都心照不宣,卻猝不及防被陳珞這麽直白的說出來,只覺十分尷尬。

席香別過頭,連眼神都沒給陳令一個,只和陳珞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陳令使勁狠狠踩了陳珞一腳,甩了他一個秋後算賬的眼神,便急步追了出去。

席香卻似乎早料到他會追出來一般,走出府衙後,就放慢腳步,等他上來後,便停了腳步。

陳令歉然道:“我二哥太唐突了,若讓你感到不自在,實在抱歉,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但話已到這份上,陳令也不是那等扭捏的性子,索性便道:“誠如我二哥所言,我確實喜歡你,若你願意,我即刻便上門提親。”

席香定定看著他,一時間沒有言語。

陳令生怕她不自在,又忙道:“對不起,我也唐突了,我並沒有要你立即做出回應的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頹,蔫頭耷腦道:“二哥和我說了,我托他轉交給你的東西,你都沒收。我頭一次喜歡人,也不知道該如何把握分寸才,如果我給你造成了困擾,我以後會收斂克制。”

席香向來是直接的性子,話既然由陳令挑明已經說開了,她便將自己的想法也說清楚:“三公子,我父親已故,母親與弟弟在西戎,且如今我身為雍州守將,除了要守好城之外,我只想將母親與弟弟接回大梁,至於兒女情長的事,我從未想過。”

陳令嘆口氣,他何嘗不明白席香的心思,正欲再說什麽,卻又聽席香忽然道:“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她這一聲謝,是謝他給她的尊重。

陳令出身權貴,他若有心,不管豪奪也好,強求也罷,甚至都不需要豪奪強求,只需找皇帝動動嘴皮子,她就是他囊中之物了,豈能還這麽安然地做著她的將軍。

甚至在汴梁時,她能順利封將,侯府的老夫人和侯夫人、林氏、寧氏、蘇氏等人對她客氣親近,都是陳令的原因。

席香不蠢,這些彎彎繞繞,她只略一想就明白了。她無權無勢,甚至父親還是叛將,若不是陳令,憑什麽能得這些貴夫人的青睞?

也虧得是陳令,而不是別人。若換了任何一個權貴子弟,看上了她,只怕早就擺著一副施與恩寵的高高在上姿態,以所謂愛的名義,剝奪她的自由,將她困在了高墻裏的那一方後院,從此餘生全靠男人寵愛來過活。

是以,她發自肺腑的感謝陳令給她的尊重,他是真正當她視為平等的一方來對待,而不是一個附屬物。

陳令聽明白了她這一聲謝,垂下眼掩飾心中的失落,抿著唇朝她一笑:“不客氣,應該的。”

話已說清,席香便不再停留,擡腳離去。

陳令目送她漸行漸遠,身後傳來陳珞遺憾的聲音:“你就這麽讓她走了?看來是喝不到你倆的喜酒了。”

“怎麽會。”陳令回頭,瞇起眼笑得像狐貍,一掃方才在席香面前擺出的沮喪,傲然道:“你備好賀禮,且等著吧。”

他這麽好,席香又不眼瞎,怎麽可能看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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