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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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怎麽會……”陳令低聲喃喃,自嘲一笑,“我後來才知,是豆腐鋪生意太好了,有人眼紅,便到鄉下農婦丈夫面前說農婦在外拋頭露面不守婦道,同人勾搭,所以豆腐才賣得出去。她那丈夫一聽就信了,哪怕一家老小十口人,全靠農婦當時賣豆腐來養活,可因為是個婦人,她在家中的地位還不如家裏的一條狗。全家都沒人把她人看,說把她關著就關著,把她腿打斷了,也覺得是她活該。”

“農婦自盡前,我試圖去將她救出來無果,我現在都能記得當時她被關在雜物房裏,面如死水的樣子。”陳令搖了搖頭,試圖將腦子浮現的畫面拂去,接著道:“她以前常和我說,一個真正好的時代,是男女平等,男人可以做的女人也能做,同理女人做的事男人也能做,不會因性別之分而受到歧視。得知她自盡的消息後,我當時便想,如果大梁是她口中的好時代,她肯定不會死的。她之所以自盡,是因為對這個時代沒有盼頭了。”

農婦對陳令影響很大。他那時候還小,農婦的死對他三觀造成了很大的沖擊,甚至可以說,他整個觀念都因此被顛覆了。

此後,陳令又見過很多和農婦一樣的婦人,後來又出了一件他救下一個年輕姑娘,年輕姑娘卻因他而被悠悠眾口逼死的事,他忽然間就明白了農婦死前的絕望。

這個世道,對女人真的太嚴苛了。但整個世道都如此,不是他一個人就能改變的。

但這個話題提起來,太沈重了。席香眉頭緊蹙,一臉若有所思。

半晌,她才道,“世間若多幾個像農婦這樣的女子,就會好過很多。”

她在汴梁,短暫地接觸過那些貴女,她們都以依附權貴男人為生而榮,以男人為尊,所謂的臉面也都是靠男人所給予,完全沒有想過依靠自己去爭。

那些貴女們出身高貴,識文斷字,世面見得未必比男人少,都尚且是這樣的想法,更謬論底層那些沒什麽見識的婦人。

若是多幾個像農婦有那樣見識的女人,風氣肯定會有所改變的。

席香想到這兒,眉頭微微舒展,朝陳令道:“軍營現在設了一個女兵營,已有幾十人了,我覺得這對大梁來說,會是一個不一樣的開端。”

自古以來,世人都覺得女人就該在家相夫教子,征戰沙場那是男人做的事,如今席香親自打破了世人這個固有的印象,以後也會有更多人像她一樣,在各行各業冒頭,以身力行,告訴世人,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同樣能做到。

“當然,若是世間男子都能像你這樣想,她們會更好過。”席香又補了一句。

她這是在誇他,但陳令卻沒有欣喜,反而長長籲了口氣,道:“剛才的那些話,我從未與人說過,如今說出來,整個人都輕松了。”

陳令說著,忽然覺得很自豪。自從席香封將,這幾個月來,大梁風氣其實已經有所改變了。

遠的不提,就說他在雍州的這幾天,就聽到不少年紀尚輕的姑娘提起席香,都是一臉崇拜的樣子。

甚至有些膽大的姑娘,還敢當眾說出以後她也要做女將軍的話來。這放以前,即便心中有這個想法,那也是藏著掖著不敢說出來的。如今敢說出來,不管能不能做到,都已經是個很大的進步了。

而這些改變,都是因席香而起,是她開了先例,才引導眾人的改變。

陳令眼中滿是自豪,他喜歡的姑娘,真的很好,讓他覺得驕傲。

哪怕此時她心中沒有他,他也甘之如殆。

而陳令這一番交心的話掏出來,讓席香不知不覺也變得輕松了許多。她以前誤會陳令對穆瑛有意,又收了他許多東西,正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距離一旦拉進,兩人之間可聊得也隨之多了起來,從民生到軍需用度,都見解一致,沒有分歧,相談甚歡。

在得知每月軍餉都遲半月才到後,陳令眼底沈了沈,面上卻不著痕跡,將此話題輕巧帶過去了。

如此這般一直聊到一壺茶喝空了,席香拎著空空如也的茶壺呆了呆,兩人不約而同地將話題打住,隨後相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這時候,陳令也意識到自己待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再待著不走。就有打擾席香公務的嫌疑了。

他起身告辭,直到離開議事堂後,才回過神,剛才席香第一次朝自己笑了。

這意味著席香認可他了,當他是自己人了。陳令心裏高興,走起路來腳步也瞬間變得輕快了。

這時,席香想起來狐裘還沒還給他,忙起身追出去,但陳令已快步走遠了,她只得停下,嘆了口氣,心道下次再還吧。

卻說陳令從席香那兒離開後,想起自家二哥坑他的事,頓時又變得氣勢洶洶起來。

他徑直找上陳珞,一見到他劈頭就是一句:“陳珞你騙我!”

陳珞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算哪筆的帳,“騙你?我騙你什麽了?”

陳令只吐出兩個字:“李杏。”

哪知陳珞並不心虛,反而十分理直氣壯反問:“李杏怎麽了?”

陳令道:“李杏與席香明明沒什麽,你為何故意誤導我?”害他還跑去席香面前告狀,這行為怎麽看都覺得是小人行徑。幸好席香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否則他在席香心裏的印象肯定會變差。

“我說的都是實話,李家公子確實與席將軍關系不錯,也確實給軍營捐錢捐物,是自己想岔了,怎麽能怪我。”陳珞攤手,笑瞇瞇地道:“說吧,你都去幹了什麽蠢事兒,說出來讓二哥高興高興?”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了,這弟弟肯定因為他說的話,而去幹了什麽事企圖挑撥席香和李杏關系卻以失敗告終,否則他不會氣勢洶洶地找上門算賬。

陳令翻了個白眼,道:“你少在我面前囂張,以前在我身上吃的虧還不夠你長記性?”

陳珞笑道:“當哥哥的奉勸你一句,你可別放心太早嘍,今天出來個李杏,說不定明天就會出現個張杏王杏,席將軍英姿颯爽,可是招人稀罕得緊。”

瞧瞧,離開家中,沒有長輩的制裁,這二哥就飄了,陰險無恥的本性就暴露出來了,都敢威脅起他來了。

陳令半瞇著眼,語氣有些危險地問道:“你是在威脅我?”

陳珞依舊一臉笑容可掬,十分和氣地道:“你這是哪裏話,我明明是好心勸告,怎麽能說是威脅。”

陳令也笑起來,“二哥,你知道的,表弟向來對我言聽計從,你說我這要一回去,和他說雍州太冷了你不適應,他會不會立即下一旨詔書,把你召回去?”

“……”陳珞笑不下去了,換上了一臉誠懇,一副“咱哥倆好”模樣,拍了拍陳令的肩膀,溫聲道:“瞧你說的,我又不是那嬌生慣養的姑娘家,一點風霜有什麽受不住的。倒是席姑娘,每日長時間訓教,風吹雨打的才是辛苦,你且放心,有二哥在,肯定不會讓兵部那群老家夥短了她的物資。”

軍中糧餉,時常會因為各種借口而拖延發放。席香得罪了辛尚書,雍州這邊每月的軍餉,都會延遲半個月才到。是以,李杏才會隔三差五地給軍營捐糧捐物。

但明知道是有人想整她,席香還不能上折子去告狀。軍餉僅僅只是晚到半個月,而不是被貪沒了,兵部那群滑頭,能說出各種合理的解釋。席香真要上折子,反而會被他們反咬一口,說她不知體諒運送軍餉辛勞。

官場的這點彎彎道道,陳令雖不當官,卻也是非常清楚的。如今得了陳珞這句話,往後雍州這邊的軍餉應該就不會遲了。

陳令斜了陳珞一眼,似笑非笑道:“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行了,你忙公務吧,我就不打擾你了。”說罷,他便揚長而去。

他一走,陳珞才算明白過來,這弟弟又挖坑給他跳了,明著找他算完賬,暗裏還要擺他一道,讓他出面護著席香。

陳珞齜牙咧嘴,覺得腦殼有點痛。

這弟弟是留不住了,胳膊肘盡往外拐,那八字還沒一撇呢,就為了個外人坑親哥!早點把他嫁出去得了。

陳珞氣極,索性寫了封信給鎮遠侯,讓他趕緊備好嫁妝,把這糟心的三姑娘嫁了,省得留在家裏盡坑家人雲雲。

鎮遠侯收到信時,陳令也從雍州離開,回到了汴梁。他走前,席香帶著狗,還去送了他一程。

她原本想順勢將狐裘還給陳令的,但陳令卻道:“這狐裘原本就是送你的,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道理。你若覺得不自在,那你想想,我還欠你兩條命呢,這狐裘不過是我想表達對你的謝意罷了。你不收,那改天我得命還給你,我才能自在一些。”

陳令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席香找不到理由拒絕,只得收下了。之後,她便送了把匕首給陳令,還特意寫信道,她不善女紅,不會做荷包等物,思及他南來北往四處奔波,便送他一把匕首防身。

匕首和信一起到了陳令手中,他愛不釋手,關在屋裏半天不出來,一度把家裏人都嚇到了,以為他要尋短見,一府的人紛紛到他屋裏勸他想開些。

待得知這是席香送的回禮,眾人這才放下心,四下散了去。

鎮遠侯驚魂未定,按著太陽穴壓驚,和聞氏道:“難怪老二來信叫我趕緊備好嫁妝,說咱們家三姑娘按耐不住想嫁人了。這不,聘禮就來了。”

聞氏遲疑了一下,還真就考慮起替陳令備嫁妝來:“那我明兒便先去城西老木匠那置辦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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