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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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重臣才要出手查清關於席香謠言從何而起,告病在家閉門謝客的鎮遠侯趁著夜色悄悄去了一趟大將軍府。

鎮遠侯走後,莊鴻曦坐在書房裏許久也一動不動。昏黃的燈火打在他臉上,映得眼角眉梢上風霜的痕跡清晰可見。

眼看夜色愈發濃重,起了微風,燈火搖曳不停,幾欲熄滅,莊鴻曦伸手撐著書案,終於起身。

他走到門口,對門外伺候的老管家道:“和婉清說一聲,我在祠堂等她。”

老管家去請莊婉清時,莊婉清已躺下了。夜裏很靜,她能清楚聽到門外老管家道:“姑娘已經歇下了?那便請她起來,同她說一聲,將軍正在祠堂侯著她。”

莊婉清眼皮猛地跳了跳,老管家年輕時候就跟在祖父身邊,他是看著她長大的,對她及她身邊的丫鬟最是慈祥不過,何曾用這樣嚴厲的語氣說話。

老管家是祖父的人,他的態度,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祖父的態度。也就是說,祖父這麽晚了還叫她去祠堂,肯定不是為了什麽好事。

莊婉清想起近日的事情,心中不由得一慌,聽聞丫鬟走進來的聲音,她忙閉上眼睛,試圖用裝睡蒙混過去。

奈何丫鬟在門外吃了老管家的冷臉,便知她家姑娘做的事情敗露了,低聲勸道:“姑娘,奴婢問了,將軍只請您一人過去,想來也是不想將事情鬧大,您只要向將軍認錯一定會沒事的。”

最終還是把莊婉清勸了起來。

主仆兩人隨老管家一道走到小祠堂前,老管家便止了步,提著燈側身讓了讓:“姑娘請吧。”

那丫鬟也極有眼色地沒跟上去,只目送莊婉清進了小祠堂。

此時雖已經是四月天,但夜裏仍涼,小祠堂裏點著燭火,莊鴻曦跪在牌位前,背影顯得分外佝僂。

莊婉清輕悄悄走進去,腳步輕微得弱不可聞,莊鴻曦背後卻仿佛長了雙眼睛,頭也不回地淡聲道:“來了?”

“嗯。”莊婉清面上強自鎮定,她心中還抱著一點兒僥幸,故而有些試探意味地問了一句:“不知祖父這麽晚了叫孫女兒過來所為何事?”

莊鴻曦站起身,轉過頭來看著她道:“為何叫你來,你心中沒數嗎?”

莊婉清目光閃爍,神態雖明顯透出幾分心虛,卻仍犟著一口氣道:“您在說什麽,孫女兒不明白。”

莊鴻曦沈聲道:“你從小就是個聰明孩子,行事大方進退有度,大家都誇你巧慧知禮,就連太後都對你讚賞不已。”

說到這兒,他略微停頓,面上有些許不解:“如今朝中局勢因席香封將一事僵持不下,你是我孫女,知道我對此事持什麽態度,這等時候,你卻造謠生事,汙蔑構陷一個對國家有功的席香品行有虧,你這樣的言行,哪裏對得起巧慧知禮四個字?世人莫非都瞎了?還是你的巧慧知禮,也是看碟下菜?”

他這言辭並不算嚴厲,只是有些嚴肅。莊婉清心中暗暗思量道,興許祖父叫她來,只是敲打她幾句並沒有苛責她的意思。

如此想著,她面上露幾分愧色,口中言辭卻很是委屈:“祖父,您冤枉我了。我承認,如今外頭關於席姑娘的那些市井流言,我聽後是跟著說道了幾句,可也只是些艷羨席姑娘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作為之詞,酸是酸了些,但絕對沒有汙蔑,更沒有您所說造謠生事。不知祖父聽了何人挑撥,不分青紅皂白便來指責我。”

莊婉清說著,藏在袖中的手掐了掐腿,眼眶隨之微紅,一副委屈得要哭了的模樣。

聽著她這推諉之詞,莊鴻曦眼中的失望一閃即逝,他說這麽一番話,無非是想給她一個認錯的機會。可這個自小聰明的孫女兒,該聰明的時候卻裝起柔弱來,試圖借此蒙混過去,全無半點認錯之意。

莊鴻曦搖著頭,嘆了口氣,指著案上陳放的一封信件與幾錠銀子,道:“你自己看吧。”

莊婉清望過去,心中忽地一顫。那幾錠銀子,都是十兩制,不多不少,正好五錠,合計五十兩,與她前陣子叫身邊丫鬟拿出去的數目一致。

至於那一封信件,莊婉清拿起來看,是幾個說書先生的認罪書。外頭關於席香品行有虧的流言蜚語,正是從這幾個說書先生口中傳出來的。

可好端端的,這幾個說書先生為何要造謠?自然都是收了錢辦事的。

這一份認罪書裏,這幾個說書先生是如何收了錢,甚至是連話本都有人寫好了遞給他們,教他們怎麽編排隱射席香的,細枝末節全都寫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句贅言。

莊婉清面色慘白,人證物證俱已拿獲,她想再狡辯卻也一時沒了言辭。

莊鴻曦問道:“朝中官員反對席香封將,是為利益之故,即便為此扯出她父親叛王心腹的陳年舊事,卻沒有憑空捏造事實潑她一身臟水,你與她無冤無仇,亦無利益沖突,何至於此?”

“無冤無仇?”莊婉清慘笑,心知自己已無可辯駁,索性都將心中怨恨發洩了出來:“原本我們家是勳貴之首,上至八十老者下至三歲幼兒,哪個不對我們家尊崇有加,就連皇上太後也敬我們三分。可自從她出現,父親遠去西戎接她母親,卻遭侮辱被剃發,成了整個大梁的笑話,連帶闔府上下都遭嘲笑譏諷,出門便是白眼與奚落,以致父親辭官遠避深山佛廟半年,此事方算揭過去。”

“如今父親的事才過,哥哥卻又落入西戎手裏成了俘虜,再度使我們家成了笑話。”莊婉清莊婉清這回是真的紅了眼,“雍州守城士兵上萬,除了哥哥外,再無一人落入西戎軍手裏。這其中一定是席香從中作梗,是她在報覆,報覆父親沒有將她母親接回大梁,所以故意引西戎進城,活捉了哥哥。”

莊婉清咬牙切齒道:“如果不是她,父親不會被西戎剃發,哥哥不可能落入西戎軍手裏,我們家也不會落得遭人嘲笑不恥。”

想起如今一出門就被人嘲笑的處境,莊婉清眼中浮起一股恨意,她原本在太後跟前極有體面,是皇後的不二人選,可經此一事,她不僅失了太後的喜愛,更失了當皇後的資格。

滿朝文武,不會允許一個讓大梁顏面盡失之人的女兒當皇後。

她自六歲開始,便在太後膝下承歡,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入主後宮,成為大梁的皇後母儀天下。她苦心經營了十年,眼看就要成功了,卻被席香毀了,她怎麽能不恨?

她這一生都被毀了,她怎麽能不恨!

莊婉清仰起頭,朝莊鴻曦痛聲道:“如此這般,您怎麽能說無冤無仇?”

莊鴻曦不知她心中竟藏了這樣深的怨恨,頓時一噎,好半晌才啞聲道:“這和席香有什麽關系?是你父親與兄長無能,你若要怨,也該怨你父親與兄長,而不是她。”

“若不是因為她,父親怎麽會被剃發?哥哥怎麽會成為俘虜?我又怎麽會在太後跟前失了體面?”莊婉清聲音尖銳,“如果不是她這個賤人,我們家現在豈會是現在這樣的光景?”

“簡直是胡攪蠻纏不知所謂!席香是國家功臣良將,豈容你辱罵汙蔑?”莊鴻曦滿面怒容,猛地一拍供臺,供臺上的靈牌頓時被震倒了幾個,他卻不顧,只朝莊婉清喝道:“跪下!”

“我沒錯,為何要跪?”莊婉清梗著脖子不動,“她毀了我一生,害了我一家,我不過是也叫她嘗一嘗被人嘲笑譏諷的滋味罷了。”

“你!”莊鴻曦臉色一沈,“好好好,你既不知自省,那便讓人來教你!”

他說著,朝門外揚聲一喊:“阿福,備馬,將姑娘送到靜心庵,什麽時候庵裏的師父說她已悔改了,再把她接回來!”

哪知應聲的卻是莊青柏,“父親!”聲落,人已進來,一臉不敢置信地道:“為了一個外人,您何至於此?”

靜心庵名義上是一座尼姑庵,實際上是一處專門懲戒犯事婦女的教養所。被送進去的婦人姑娘,出來後,無一例外都會被磋磨得不成人樣,變成毫無靈魂的木偶,家人說是什麽就是什麽,再不會有一點反抗。

可見這靜心庵的殘酷。

莊青柏真心疼惜女兒,自然不會將女兒送進去受苦。他進來替女兒說情,莊鴻曦卻淡淡道:“你站門外這麽久,直到現在才進來,說明你心中對席香也有怨懟。”

莊青柏被說中了心思,頓時低下頭,吶吶無言。

莊鴻曦面容已恢覆平靜,對莊婉清道:“席香今年十八,只比你大一歲,便已胸懷天下能為國家鎮守邊城,而你,目光卻只停在後宅這一方小天地裏。你想受人尊崇,想要臉面榮光,卻不知尊崇與臉面不是被人捧出來的,而是要靠自己掙出來的。”

他搖了搖頭,轉而對莊青柏道:“她養在深閨中,見識短格局小也就罷了,你堂堂七尺男兒,年輕時游走四方,世面見得不比別人少,可眼界卻還不如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養女如此,不想著去糾正她,反而要護著她縱容她,甚至自己心中也有怨懟,自己無能卻遷怒他人,如此狹隘的心胸,怎配為我莊家兒郎。”

莊鴻曦看著這父女倆,又想起被西戎俘虜的孫子莊詞,失望之情溢於表,“我自詡一生磊落光明,親自教養出來的兒孫,竟還不如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家。”

莊青柏被他說得滿面羞紅,“噗通”一聲跪下,垂首愧道:“是兒子錯了。”

莊鴻曦只去將供臺上倒下的祖宗牌位一一扶起來,隨後方道:“我百年之後,莊氏一族榮耀便到盡頭了,你們且好自為之吧。”

說罷,便再也不看這父女二人,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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