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是許龍傑選的，據說寶兒小時候最愛吃這裏的客家菜。

我心下覺得好笑，他還知道寶兒小時候愛吃？寶兒受苦的時候，他這個父親在哪兒？話當然沒說出來，就著客家菜咽下去。

席間我幾乎不怎麽說話，寶兒胃口很好，只顧吃飯，把每個菜誇一遍。許龍傑笑瞇瞇地在一旁給她夾菜，問了問功課，把寶兒問得愁眉苦臉。

許龍傑笑得更深：“要不還是轉到外語吧，爸爸給你聯系。”

“不要。”寶兒倔強地搖起小腦袋，“我馬上就大三了，眼看就要畢業，才不要從一年級再念。”說完又開玩笑似的說：“畢業以後我著急結婚呢！”

我看到許龍傑的眉頭蹙了蹙，看我一眼，然後又看向寶兒，語氣還是一樣溫和：“你還這麽小，著急什麽？”

寶兒笑起來：“老了才著急就晚了。”

許龍傑和著她笑笑，一會兒又說：“老師說你很久不住學校了。”

“嗯，我和雨繁在外面住呢，她自己住害怕。”寶兒聰明選擇真話講一半。

“衛雨繁？那個小丫頭現在在幹什麽？”許龍傑倒是不懷疑。

“在舞蹈室工作呢。”

“哦。”許龍傑應了一聲，便沒有說話。

等吃過飯，把寶兒送回學校後，許龍傑臉色陡然變沈，瞥我一眼：“你跟我來。”

許龍傑帶我去了學校附近一家茶館。他顯然是這裏的常客，老板見我們進去，熱情招呼：“許教授，今天怎麽有時間？”

許龍傑笑笑的：“和學生出來轉轉。樓上還有包間嗎？”

老板忙說“有”，我們便被帶上二樓，小二上了茶具，許龍傑親自給燙茶。

我眼看許龍傑給把茶杯斟滿，還沒有停的意思，不禁困惑看他。他面上浮起些許笑意，帶著嘲弄和不友善。等他把茶壺撤去，做了個請我品茶的姿勢。

我並沒有喝這杯茶。雖然我不懂茶道，但是“茶滿欺人”這點我懂。他是說我欺人太甚，還是想欺我太甚？我不動聲色，死死盯著他看。

許龍傑優哉游哉喝了杯茶，大概是用這盞茶的時間斟酌接下來的話。

“你和小薇之前的事，要分要合，我不插手；但是你和寶兒，不能在一起。小薇和寶兒都是我的女兒，我不會讓你把我的兩個女兒都耽誤。小薇已經是大人，她對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判斷，我幹預不來；但寶兒還是個孩子，她沒有閱歷，容易識人不清，誤入歧途，我作為她的父親，必須要管。我不管你接近寶兒是什麽目的，但是現在，你必須從她身邊離開。許薇媽媽的手段，你看到了，如果你答應我不再和寶兒來往，我還能幫你保下份工作。”

呵，果然是場面人，無賴起來都是副救世救苦的慈悲模樣。我就奇怪了，他欺負別人女兒的時候就沒有這種覺悟，現在反倒有臉教訓我？

我笑笑，一輪會戰不會太不給他面子，畢竟是個長輩，看在寶兒面子上也不能太無理。我說：“許薇媽媽的手段您真清楚嗎？寶兒被人惡意中傷您覺得是巧合？”

“我不管是不是巧合。你要知道這事的始作俑者是你，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任何事端！”

我？真正追根溯源，是您才對吧？如果寶兒和許薇是親生姐妹，如果家庭關系和諧，她們相處和睦，怎麽會姐姐有了男朋友，妹妹不知道？

“我覺得您這樣做不合適。我和寶兒能不能在一起，要不要在一起，您應該先問問寶兒的意見，不是什麽都不問，直接逼我走。是，我很珍惜我的工作，如果就因為您和伯母幾句話，讓我前途盡毀，我的確不甘心；但我也同樣珍惜寶兒，如果因為您和伯母幾句恐嚇，我就要離開她，那我也不配喜歡她。”

“配？劉海譽，那我還真要告訴你，我許龍傑的女兒，你配不上！”

我萬萬沒想到許龍傑會這麽說，但也是他說了這話，我終於明白，什麽書香世家，什麽高幹門第，都他媽放屁。有頭有臉明著霸道就叫權勢，沒門沒面暗著耍橫就是流氓，現在搞笑了，權勢碰上流氓，你說我這個流氓怎麽辦？耍流氓唄。

我無賴笑笑，語氣上讓一步：“伯父，您別動怒，我當然知道自己配不上寶兒，但是我答應過寶兒媽媽，要照顧好她。我尊敬您，也尊敬寶兒媽媽，您們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一樣的，厚此薄彼總不合適。”

聽我提到唐姐，許龍傑果然動容。我心裏暗自壞笑，姜是老的辣，但我劉海譽，也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的生瓜蛋子。這一把，我賭許龍傑放不下唐姐。

“寶兒媽媽會同意你們在一起？”許龍傑將信將疑。

“唐姐還是蠻尊重寶兒意見的。而且唐姐只有寶兒一個女兒，當然更心疼她。”

說完這番話，我心裏暗想：許龍傑，你書香門第，一定能品出這番話的意味。做母親的懂得尊重女兒，你做父親的不懂；母親是一心一意，只為寶兒；父親三心二意，還有另外的家庭。現在，你是不是要好好反思一下？

聽我說完，許龍傑果然良久不說話。我把他剛剛欺負我的那杯茶喝完，他又給我斟一杯：“寶兒媽媽過得好嗎？”雖然他在竭力掩飾自己的不自然，但我看穿了，當看不見。

世事多奇妙，你最想知道的答案，往往自己不能尋，親人不能問，偏偏能和陌生人啟齒。

“挺好的。唐姐手藝好，做的東西好吃，與人為善，顧客盈門，生意自然興隆。”我說完這個，許龍傑臉上浮出淡淡的笑意。“而且還有一個姓江的醫生在照顧她，生活也挺好。”聽完這個，許龍傑臉上的笑意馬上褪去。

對不起，伯父，你惹我不開心，所以我不想讓你太得意。

許龍傑鎮定了一會兒，又問我：“畢業就結婚，是寶兒的主意還是你的主意？”語氣有點嚴肅。

“商量過，但寶兒畢竟太年輕，到時候還是要聽您的意見。”

這番奉承過，讓許龍傑知道我是把他當回事的，他也心滿意足了，沒再多言。我學著他的樣子，給他續了杯茶，他也喝下，才離開。

雖然和許龍傑的談話最後沒落得大家面上不好看，但我覺得許龍傑最後還是不會同意我和寶兒在一起。畢竟許薇是他的女兒，寶兒也是，恁憑哪個父親，都不允許一個男人，去染指他的兩個女兒。

下午寶兒放學回來，“嗒嗒嗒”跑到書房先看我一眼。我好笑過去迎接她，她便摟住我的腰：“爸爸是不是和你談話了？”

我笑著刮一下她的鼻頭誇讚：“聰明！”

寶兒撅嘴把我的手扔開，著急追問：“說了什麽？”

我不想告訴她真相，怕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繼續和我在一起，遭到親人反對的聲音後又畏縮，於是敷衍一句：“問了問你媽媽。”

寶兒顯然覺得新奇，咂了下嘴，就沒再問。她避諱這件事，我知道。

晚上六六回來，一起吃過晚飯，寶兒和六六在客廳看電視，我在廚房給她們切水果。聽到寶兒的手機鈴聲響，她接起來，叫了聲：“爸爸。”我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不知道許龍傑在電話裏和寶兒說了什麽，寶兒應了幾聲，最後略帶妥協地答應：“那好吧。”

我從廚房出來，寶兒正走過來，從我端的盤子裏叉走一塊蘋果，眨著眼睛問我的意思：“爸爸說想去看看我住的地方，你說怎麽辦？”

“那就帶他過去看看？”我試探著反問寶兒。

“可是……我已經不在那邊住了啊。”

“唔……你可以假裝在那邊住，讓你爸爸看到後放心，然後我晚一點過去接你？”騙人這事，我真的很拿手。

寶兒想一想，有點猶豫：“這樣不是在騙他嘛。”

“唔……只是讓他放心。不然你和我在一塊兒，他總覺得我會欺負你，但事實上我也沒有欺負你，解釋又解釋不通，還會有矛盾，不如這樣合算。至於這件事，日久見人心嘛，等他慢慢看到我的真誠和善意，接受我們在一起以後，再解釋也不遲。”

寶兒聽了我的蠱惑，覺得挺有道理，歡快答應下來。讓我突然覺得，寶兒跟著我，總有一天會被我教成個小騙子，不知是喜是憂。

給六六放下水果，我送寶兒去見她父親。

許龍傑在學校門口等寶兒，我把車停好，寶兒歡快跳下去。看她見到父親的興奮樣子，我不禁感嘆：血濃於水的親情到底不能變，就算許龍傑怎樣不對，當他在寶兒面前做回一個父親的時候，給她的關心和愛護都不是一般人能替代的。

我跟在寶兒後面走過去，許龍傑看到我，沒什麽表情。

寶兒邀功似的給她爸爸介紹：“爸爸，海譽說送咱們過去。”

許龍傑看看我，拍了拍寶兒的手，半笑道：“不想陪爸爸走走嗎？平時上學忙，放假就跑回媽媽那兒了，你都很久沒有陪過爸爸了。”

寶兒有些為難，嘟囔了句：“可是海譽都過來了。”

許龍傑便將目光看向我，我領會到他的意思，忙說：“沒關系，我回去就好了。”

寶兒大約感覺到什麽，有些不開心，看看她爸爸，又看看我，過來勾了勾我的手指，囑咐說：“路上小心一點。”

我一邊點頭，一邊沖她使眼色：“你和爸爸也小心點，到家了和我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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