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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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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退路

八月二十五,大酺首日。

街道兩旁搭滿彩樓,百姓們扮作牛、狗、田鼠等與農耕相關的動物在街上游行、官府搭建的戲臺上正演著《五谷豐登》、《大八仙》等戲碼。

朝廷下發秋賜,在城門和衙門前,架起大鍋煮肉,與百姓分食,沿街設置“公酒甕”任人取飲。

連西苑的皇家演武場也對百姓開放,舉辦角抵和蹴鞠活動,表現優越者可直達武舉會試。

多年未曾舉行這樣隆重熱鬧的大酺儀式。前些日子那些沸沸揚揚的流言——關於刑部地牢爆炸、逃犯、某高官與女逆黨的私情——在這鋪天蓋地的熱鬧面前,漸漸無人再提。

人們更願意談論各家的收成、明日的蹴鞠決賽,以及後天城門口還要再發一次肉。

禦書房外,周來穿了一身藍紅相間的彩衣,圓臉上掛著喜氣洋洋的笑容,身後跟著同樣未著官袍的方穹。

“皇上,方大人到了。”

沈珩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素凈常服,懷裏的沅沅則是一身桃粉色的小裙,頭上稀稀疏疏的幾根軟發,被乳母用淺粉色的絲帶勉強捆了兩個小揪揪,像兩只剛冒尖的春筍。

他擡手免了方穹的禮,語氣輕快:“今日休沐,不去湊熱鬧,跑宮裏來做什麽?”

方穹從袖中取出一沓裝訂好的案牘,雙手呈上。

“臣來回稟案情進展。”

沈珩將沅沅交給周來抱著,展開案牘,邊看邊聽方穹回稟:

“這些日子,刑部通過跟蹤穩篙公,拿下了京畿、定州及周邊四個較大城池的叛黨,共計八十一人次,其中主犯十六人,還有些在地震後被煽動的百姓。”

沈珩的目光落在案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方穹辦案確實細致,每個人的名字、籍貫、在白浪會中的職務、交代的罪行,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從犯那幾頁時,手指停了一下,擡起頭來,“其中若有被教唆的、不知內情的普通百姓,官府口頭教育過,就放了吧。”

方穹應下,端起茶盞喝了口潤嗓,繼續回稟:“穩篙公落獄後,臣審他數次。他咬死說,自己只是白浪會在京城的聯絡人,白浪會真正的管事另有其人,他只是聽令行事。”

沈珩想起那夜在六道街花廳,滿屋人對穩篙公的畢恭畢敬,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他招與不招,都按主犯量刑。”

方穹點頭,又上前將案卷翻過幾頁:“穩篙公承認賄賂翟坤,做局殺了蘇家夫婦。但對翟坤賬冊上的其他往來款項一概推說不知,也不知道是誰殺了翟坤。”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沈珩的臉色,才壓低聲音補充道:“穩篙公特意說,他不認識蘇氏,也不知道蘇家二房三房的下落。”

沈珩沒有擡頭,只冷哼了一聲:“用刑,撬開他的嘴。”

頓了頓,又問:“找到柳如風的下落了嗎?”

“找到了。”方穹顯然早有準備,流暢地回稟:“柳如風住在城東一家客棧,獨來獨往,聲稱在備考秋闈。據客棧掌櫃說,他每日晨起讀書,午後出門散步,晚間早早歇下,沒見他和旁人接觸過。”

“傳他到刑部問訊時,他只說當日蘇宅被屠時自己僥幸逃了出來,沒見過沅沅小姐。目前證據不足,無法關押提審他。”

沈珩聽完,沈吟片刻,將案牘遞還給方穹:“幹得不錯。繼續查。”

方穹接過,卻並沒有立刻告退,而是站在原地,斟酌著開口:“皇上,這幾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絕口不提蘇氏。穩篙公說不認識她,柳如風說對蘇家生意一無所知,翟坤的賬冊上也沒有她的名字。”

“案子還是卡在蘇氏身上。所以臣想,是否可以請皇上安排,讓臣見一見蘇氏?臣保證,絕不關押動刑,只是問詢幾句。”

沈珩聽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該問就問,找朕要人算怎麽回事。”

方穹的目光落在一旁正被周來抱著的沅沅身上——

“皇上找回了小殿下,又力排眾議逾制冊封,想必……是與蘇氏達成了共識。”

沈珩沒有正面回答,只瞥了他一眼,說:“今夜朕賜宴親貴,你也來。”

方穹大喜:“臣謝皇上!”

酉時,宴前。周來正伺候沈珩更衣。

“雍王府的禁軍傳來消息,說王妃省親未歸,雍王帶側妃入宮。”他一邊說,一邊將拿起旁邊的金絲軟甲:“您一遇見與夫人相關的事,總是刀啊劍的……還是穿上這個。”

“朕記得永靖候府帶兵北上時,兩件都給師父了。”沈珩問。

“永靖候留了一件給您。”

沈珩穿上,又問:“黃九那邊,都準備好了?”

“您放心,萬無一失。”周來說著,又將手邊沅沅戴慣了的小銀鎖,戴回了她脖子上。

酉時四刻,宮門外的車馬漸漸多了起來。

蘇跟著沈琦在午門外下車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她又是一身極艷俗華貴的打扮。

這些日,王妃不在,沈琦非要她幫忙管家,連日裏都是這副富麗堂皇的打扮。

別說旁人,她方才照鏡子時,都認不出自己。

禁軍上前搜身,確認沒有攜帶兵器後,才退後半步放行。

蘇跟著他穿過午門,踏上長長的甬道。

這是她第一次入宮,倒沒覺得天家富貴,只是覺得這高高的房子、厚厚的門,還有越走越深的紅墻,都讓人透不過氣來。

“別怕。” 沈琦側過頭來,一貫的溫和體貼,“待會兒男客女客分開入席,挑兩個婢子跟著你吧。”

“就葵兒、桂兒吧。”蘇隨手一指。她這些日子在王府管了幾天的家,從那些精明油滑的仆人裏,才挑出這麽兩個穩重的。

話音剛落,一個引路太監便從甬道拐角迎了上來。他躬身行了一禮,嗓音尖細而客氣:“奴才見過王爺、側妃娘娘。女眷席面在東邊,請側妃娘娘隨奴才來。”

蘇剛要擡步跟上,手腕卻被輕輕拉住了。

她回過頭,沈琦那張素來溫潤的面孔,此刻竟顯出幾分她從未見過的凝重。

他沈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麽開口。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輕飄飄的,幾乎要被暮色吞沒——

“不然,咱們回去。”

蘇一怔。

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俯身,目光鎖著她的眼睛,手指從她的腕子滑到她的手心,攥緊。

“你以後就是我的側妃。”

他停了一下,

“咱們好好過日子。”

她看得出他的認真,卻不知如何回應。

這幾日,她接觸到了王府的賬目,看得出沈琦並非只是個他說的空殼王爺。

所以那個結果越來越清晰——沈琦對她有所隱瞞。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在這時候問出這句話。

在即將邁入那道宮門的前一刻。

他居然退縮了。

她不斷地想起過去,在她每一個需要人撐腰的時候,他都在。

但她能放下墨雨、放下蘇宅的十幾條性命,重新開始嗎?

“我還要找沅沅呢。” 她故作輕松,聲音卻有些啞。

沈琦的手松開了。

“去吧。”他說。

他往後退了半步,把她讓出來。

蘇跟著引路太監走了。葵兒和桂兒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三人的腳步聲在長長的甬道上輕輕回響。

她走出去十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沈琦還站在原地。

暮色中,他那身絳紫色的衣袍被宮燈映出一層暖融融的光,他目送著她遠去。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引路太監帶著她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拐過一道又一道的回廊。走著走著,蘇漸漸覺察出不對勁來——四周越來越靜,遠處宴席上的笑語聲越來越遠,燈籠也越來越稀疏。

“公公,”她停下腳步,聲音還算平穩,“敢問這是去往何處?”

“有人要見娘娘。” 小太監躬著身子在前面帶路,頭也不回地說:“娘娘放心,耽擱不了多久。”

她被帶到一處僻靜的小院。

小太監在院門口停下腳步,側身讓開。葵兒和桂兒也被攔在院門外站定。

院子裏,正屋的門虛掩著,裏面透出暖黃色的燭光。她推開門,跨過門檻,目光在屋內快速掃了一圈——陳設簡單,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點著一盞銅燈。

然後她看清了桌邊坐著的那個人。

腳步猛地頓住。

是那天在刑部抓她的那個長官。穿了一身靛青色直裰,沒有帶刀,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坐在那裏,手裏端著一盞茶,姿態從容。

見她進來,將茶盞放回桌上,連忙起身行禮,態度有些客氣得過了頭:“在下刑部方穹,見過娘娘。”

蘇側身避開了他這個禮,站在門口,後背微微靠著門框,隨時準備著抽身退出去。目光在他臉上打量了一圈,聲音帶著冷硬的戒備:“我與刑部沒什麽好說的。”

方穹沒有惱,反而笑了笑,往前走了兩步,但很識趣地停在了與她拉開幾步遠的距離。

“娘娘別怕,下官知道您是蘇氏。是皇……是秦珩讓下官來見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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