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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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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丟了

昏暗、逼仄、潮濕、四面是墻。

地牢的門“轟”一聲關上,鐵鎖哢嚓落定,將最後一點光線也隔絕在外。

蘇聽著他的腳步聲徹底遠了,然後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她本不想和他吵的,她向來擅長冷漠地應付麻煩,對敵人從不拖泥帶水。

她只需看著他對那些“罪證”啞口無言,然後一刀兩斷就是,那些抱怨、失望、憤怒,本沒必要說的。

既不體面,顯得自己像個被丈夫背叛的怨婦;而且比起他的從容冷靜,更襯得自己弱勢。

這場架,她沒發揮好。

緩了會兒,體力漸漸恢覆,她撕下條衣服的下擺,將左肩暴露的傷口綁上。

——傷口沒有發麻、沒有發黑、沒有異常的火燒感以外的任何感覺。

藥的事,她好像想多了。

他是來給她送藥的。

他剛剛問她什麽來著?

蘇,你會愛人嗎?愛我嗎?

愛嗎?

他連正面回答她的懷疑都做不到,愛不愛的有什麽用?

她擡手捶了下腦袋,強迫自己不要繼續陷在那些沒用的情緒裏。

但也別想就這麽算了!他騙了她三年,還想拿著她的財產高枕無憂?做夢!

……

沈珩幾乎是腦袋裏塞滿了失望和怒火,沖出地牢的。

蘇簡直瘋了!她那副樣子,完全失去理智與判斷力,只想著自保,說出的話像刀子一樣傷人!

他一腳踢開廂房的門,盯著方才全程在場,現在恨不得鉆到地縫裏的方穹,問:“你說!是朕的錯嗎!”

方穹立刻猛猛搖頭。又偷偷擡眼,瞥了一下上首那個滿臉晦氣的人。

在今日之前,他眼裏的皇上,是少年明君、是文治武功、游刃有餘的天人。

可方才他那副被夫人指著鼻子罵的樣子,他倒覺得有點……有點……同病相憐。

都是過來人,他太明白了。這時候若幫著他說夫人的不是,等到人家夫妻倆和好了,他就裏外不是人。

他大著膽子回話:“其實……不……不全是皇上的錯。”

周來在旁邊翻了個白眼,立刻找補:“不是皇上的錯,是夫人沒能體會皇上的良苦用心。”

“什麽叫不全是朕的錯?” 沈珩一拍桌子,茶盞跳起來,茶水濺得到處都是,“你聽聽她說那些話!”

他站起來,開始來回踱步,像只鬥敗了的公雞。

“她說‘我給你錢、給你自由、養著你’——這天下都是朕的!朕需要她養?她說‘難為你在她身邊做小伏低’——朕什麽時候‘做小伏低’了?那是……”

他頓了一下,把“那是朕願意”幾個字咽了回去。

方穹等他說累了、重新坐下來了,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誠然,夫人的嘴……著實厲害了些。”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沈珩的臉色,繼續說:“但夫人說的也沒錯……在夫人眼裏,您可不就是個贅婿?”

沈珩的眼刀飛過來。

方穹在他繼續發火前,飛快把話撿起來——

“但皇上,您想想,今天的事若放在家裏——家裏有飯有湯有孩子,吵到一半還得哄孩子,哪還吵得起來?”

想到過去那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好日子,沈珩的怒火熄滅了一半。

方穹說得對。在蘇宅,他們有無數個可以好好說話的瞬間,在飯桌上、在浴房裏、在沅沅睡著之後的深夜裏。

偏偏今日,是在地牢。

方穹的腰板直了些,繼續開解道:“為了審問犯人,刑部地牢被特地造得昏暗、狹窄,一到這種地方,人都變得消極、煩躁。何況夫人還受了傷、關了一夜水米未進......平時能好好說的,到了這時候,都只想罵人。”

想起蘇蒼白的臉,沈珩的委屈,又消化了三成。

“您喝口茶,消消氣。” 方穹上前,親自捧了熱茶遞給沈珩,循循善誘:“再回頭想想,剛才您二位,是因為什麽吵起來的?”

沈珩接過溫熱的茶盞,緊繃的神經漸漸松弛下來,然後腦袋一片空白......

剛才是因為什麽吵起來的?

因為她說的話實在傷人。

她可以問:“阿珩,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 用“阿珩”這個名字,而不是敵人。

或者更直接一點:“你是來救我的嗎?”——哪怕只有這一句,他就有臺階下了。

但她沒有。

她根本不是在問他,而是指控。

她問的每一個問題,都預設了他背叛了她。

她要的是他低頭認錯、坦白從寬,而不是平等對話。

但他為什麽不坦白?

他一旦開始解釋——“我沒去翰林院是因為我去宮裏了” “我的錢是內帑的” ”那個堂弟是戶部調來查白浪會的”......

那他就必須回答那個問題——你到底是誰?

是皇帝。

但皇帝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身份,他為什麽不能告訴她呢?

他不想。

為什麽不想?

他不告訴墨雨、不在人前亮明身份,是為了查案。

但為什麽不能私下告訴蘇?他剛才,其實有機會的。

他因為她的隱瞞、她的不信任,所以問她:你愛我嗎?

可他自己呢?

他也同樣在想盡辦法隱瞞她,即使寧可她失望、誤解,也不坦白。

為什麽?

他的心沈了沈。似乎有什麽見不得光的、難以言明的情緒,從那些沈默的縫隙裏悄悄鉆了出來,破土發芽。

方穹看他出神,等了片刻,又靈機一動想到——

皇上受了氣,定然是要找地方出氣的。那麽......

他的語氣變得正經起來,帶上了幾分奏對時的鄭重:“這事歸根結底,還是出在案子上頭。”

天知道,他可不想摻合天子家事。他只想辦案!

他這人不愛錢、不愛權,只想效仿先賢,名垂青史!

白浪會的案子,就是本朝第一大案、要案!他若是辦成了,青史留名指日可待!

“臣明白,皇上一直暗中調查白浪會,是想釣出其在朝中的滲透。但現在事情發生了變化。翟坤一死,風聲收緊,倒不好再引蛇出洞了。”

他壓下激動,從袖中取出那本賬冊,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沈珩面前。

“這就是鐵證。依臣之見,已經可以抓捕白浪會餘孽,以及賬冊中涉及的官員了。”

沈珩回神,端起茶盞猛地灌了幾口,故意將那些不敢深挖的模糊念頭拋諸腦後。清了清嗓子,接下方穹遞來的臺階——

“周來。”他說。

“奴才在。”

“帶三十甲衛隨朕回蘇宅,查封、接手與白浪會有關的所有產業。”

他頓了頓,將懷裏的龍佩扔給方穹。

“朕任你為欽差,賜便宜行事之權,負責此案。即刻點兵,圍了六道街。張貼畫像,全城搜捕穩篙公等人。”

方穹大喜過望,撩袍跪下,叩頭:“臣遵旨!”

目的達成,心滿意足。

周來走近他,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老滑頭。”

方穹跪在地上,嘴角微微一勾,語言的藝術!

“周來!跟上!”沈珩長腿一邁,已經走出了廂房的門。

周來小跑著追上去,穿過走廊時,他湊近了些,斟酌著措辭:“皇上……不如由奴才出面?”

沈珩沒停步。

周來跟上,繼續說:“咱們知道您是為了查案,但夫人不知啊。若您親自出面,倒應了那句——是贅婿貪圖……”

後半句話,被沈珩的眼風掃了回去。

泥人還有三分脾氣,何況是他堂堂皇帝,當著下屬的面被夫人指著鼻子罵!

贅婿就贅婿!

他就是要親自去查,看看蘇瞞著他這三年,到底做了些什麽!

她有本事就逃獄出來攔他!

……

今年這一夏天雨水都不多,偏今日,一出刑部衙門,大雨瓢潑似的兜頭落下。

一行人轉過燈花巷的巷口,蘇宅的院墻出現在視野裏。

沈珩的腳步忽地慢了一瞬。

——門開著。

兩扇黑漆木門大敞著,門板在雨中微微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門楣上還釘著墨雨那把劍,劍身在雨中微微顫動,雨水順著劍刃往下淌。

沈珩的心猛地被提起。他加快腳步,跨過門檻。然後難以置信地剎住——

院子裏橫七豎八地躺著仆人的屍體,死一樣寂靜。

血水混著雨水,在青石板的縫隙裏流淌,將整片前院的地面染成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到處都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被雨水一激,變得更加刺鼻。

沈珩派來保護沅沅和盯著墨雨的兩個暗衛也陳屍院中。一個倒在影壁後面,另一個靠著桂花樹坐著,兩人的頭都低垂著,頸間都有一道整齊的傷口。

這兩個人,是皇室暗衛中數一數二的好手,平時是能以一敵十的。眼下,卻像是毫無招架之力般,被處決。

沈珩站在院子中央,雨水澆在他身上,澆在他臉上。

他聽不見雨聲。

只有心慌。

“搜!快找沅沅!”

甲衛們散開來。

沈珩往內院狂奔。

西廂房門開著,房間整齊,奶娘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沅沅不見蹤影。

他站起身,去了東側院。

也空了。

書房的門半開著,裏面一片狼藉,顯然是被人徹底翻找過。

他站在書房門口,雨水從屋檐上流下來,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簾。

他透過那道水簾看著空蕩蕩的書房,胸口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往下沈。

“皇上——”周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氣喘籲籲,“二房三房不見人影,但墨雨還有氣!”

沈珩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跑。

墨雨躺在靠近大門的角落裏,身體半靠著墻壁,臉色白得像紙。腹部的衣料被血浸透了。

周來狠狠掐著她的人中。

她眼珠上翻,吊著最後一口氣:“小姐……留、留……” 還是沒能把話說完,死不瞑目。

……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端。

柳如風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戴著鬥笠蓑衣,將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他抱著沅沅,穿梭在小巷中。

巷子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板斑駁,門楣上沒有匾額。

柳如風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跟蹤,才伸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門從裏面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柳如風臉上掃了一下,又掃了一下他懷裏的沅沅,然後門縫開大了些。

柳如風側身閃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將雨水和光線一同隔絕在外。

他抱著沅沅輕車熟路地穿過天井,走進正廳。

正廳裏點著幾盞燈,燭火在穿堂風中輕輕搖曳,上首坐著個衣著華貴的年輕人。

他正看著雨點將外面的蘭花打得七零八落。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來,目光先落在柳如風臉上,然後落在他懷裏的沅沅身上。

“怎麽來晚了?” 他問。

柳如風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雨水從蓑衣上滴下來,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

“被兩個暗衛耽擱了。” 他把沅沅往前遞了遞,聲音有些發緊:“孩子在這。”

“待會兒見到蘇,你知道該怎麽說。” 那人起身接過沅沅,抱在懷裏悠了悠,卻不得法,反而將她弄哭了。

他皺了皺眉,捂著她的嘴,輕輕哄道:“別哭了!別哭…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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