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主編的報道

晚秋碧空如洗, 枝葉枯幹, 公路上幹幹凈凈，一片落葉也無。

早就不是初秋有些涼的天氣了，宋欣裹著加拿大鵝，凍得哆哆嗦嗦, 像個可憐的蘿蔔丁，他們報社的印廠設在荒郊野外——畢竟紐約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印廠這種地方就挪到郊外去了。這地方和韋徹斯特的澤維爾天賦少年學校算得上比較近——風景居然還算得上不錯。

宋欣敲了敲印廠的大門, 哆哆嗦嗦道：“我——我是驚奇報社的, 我來找羅主編。”

開門的人是個棕色卷發的、神色疲倦的胖女人, 宋欣像個球，咕嚕一聲滾了進去。

女人：“……”

宋欣在暖氣裏幸福地說：“啊，有空調真好啊。”

女人正待關門，卻有雙手砰地拍上了門框。她擡頭一看，是個個子很高、健壯魁梧的男人，隨意地一指那只滾動的、加拿大鵝材質的球, 道：“我跟她一起。”

女人直覺這英俊男人並非善茬，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望向那個一開始鉆進來的小姑娘。

那個女孩子已經去找那個驚奇報社的主編了, 男人卻沒跟上去, 在客廳裏的沙發上隨便一坐，整個人什麽都沒做，卻有種野狼般的氣場。

這是情侶？那個女人疑惑地想，又覺得可能確實是吧。

宋欣敲響印廠的會客室大門時, 羅主編正在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荒野，會客室裏沒有開空調，有些冷，桌上校對稿散落，但羅主編只穿著襯衫，身形清臒，眼睛望向遠處。

宋欣把手裏的文件袋放在桌上，冷得籲了口氣，對羅主編道：“主……主編，我來了。”

羅主編哦了一聲道：“帶來了？”

宋欣點了點頭：“我把我的校對之後的稿子也帶來了。”

“知道我為什麽叫你專門來給我送一趟嗎？”羅主編和藹地問：“說真的，現在這些只要一個郵件就能解決的事情，我讓你專程跑這麽遠，想過為什麽沒有？”

宋欣大概被凍傻了，想都不想地答道：“想過其實主編你是反方臥底，之前為我鋪墊一路，就是為了在我把這些稿子下印前給我最沈重的一擊！可是陰謀終將失敗，因為我備份進了我的Microsoft雲盤——”

羅主編：“……”

羅主編真誠地道：“哪天財務開不出工資來了，你就去當編劇，我看flix需要你。”

宋欣害羞地說：“主編您過譽了。”

羅主編咳嗽了一聲，說：“我把你叫過來，是因為我很多年前也是在一家印廠交上了我投入了心血最多的一次稿子。”

“宋欣。”羅主編認真地說：“你很幸運，趕上的是好時候。”

宋欣點了點頭。

的確是好時候，在羅伯特·華萊士消失後，聯邦通過了法案——將變種人事務從CIA分離出去，成立了異常事務局，專門負責這些和常人不同的人們，臨時負責人也並不像他的前任那樣對這些不一般的人懷有敵意，反而是個很和藹的中年人。

相應的，羅伯特·華萊士在位時的那些桎梏也蕩然無存。

羅常平淡道：“所以，我想，你寫的東西也可以原汁原味地下印了。”

宋欣笑了起來。

她說：“主編，您太高估我了。我這些文字，就算放到羅伯特眼皮底下，他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羅常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道：“我猜也是這樣，拿來吧。”

宋欣笑起來，裹著厚羽絨服，將手裏的文件袋遞給了羅常。

羅常接過來，自言自語道：“這年代，紙媒沒落了……但是無論什麽時候，最厚重的，還是這些印在紙上的白紙黑字的文字。”

宋欣那一瞬間明白了羅常為什麽約她在印廠見面。

羅常是和宋爸爸年齡相仿的中年人，甚至有些老了。

他們的那個年代，是紙媒的天下——他們看著紙媒長大，並奉之為權威。而如今紙質媒體已經衰敗，發行量驟減，能在上班的時候手指一劃就能看完那些雜志，就沒人會專門路過一個報刊亭去買一個比iPad還占地方的雜志來看。

但是哪怕這樣，羅主編對這種形式，仍然有著伴隨著他整個職業生涯的執念。

羅常只是平時刻意地壓下執念，心裏卻把宋欣的這一篇報道看得非常重，以至於他執意把宋欣約到這裏，走一個固執而老舊的過場和形式，那樣子猶如在圓他半生的一個夢。

羅主編打開文件袋，裏面是厚厚的一堆印在A4紙上的稿子。他摸了眼鏡，又拿了只紅筆，坐在了冰冷的會議室裏，面前一杯涼了的水，開始翻看宋欣厚厚的那沓終稿。

宋欣坐在桌對面，看著他，突然冒出種想法——似乎羅主編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的。

——溫和，有時候會開玩笑，開放又包容，正義又嚴謹，背影清瘦，是個骨子裏的讀書人。

他年輕時曾是個一腔抱負的青年，風格尖銳到無關人員看他的文字都覺得無所遁形，但他年輕時的那篇報道惹了麻煩後，卻沒再主動跟進過任何專題。

——到如今，至少有三十年了。

那時他仍是個熱血澎湃的年輕人，如今已經早過了不惑之年，但一顆執著的心不死。

灰燼與歲月之下，熱血永存。

羅主編看得很慢，宋欣寫的也極為認真，挑不出什麽錯來。他不時地用紅筆在上面圈圈點點——那種級別的認真負責，宋欣感到了一種難言的溫暖。

嚴格來說，這甚至不是他的工作。

宋欣看著這個對自己有著知遇之恩的、年長的男人，心裏滿是溫暖又期待的情緒。

羅主編將那一沓紙合上，扣上筆帽，終於對宋欣露出了個笑模樣。

“我一個字都沒有改。”羅主編坦誠地道：“我覺得改一個字都像是畫蛇添足。”

宋欣噗哧笑了出來，坦然道：“那是因為初校和二校都改過了，拼寫錯誤、邏輯錯誤，表意不清——”

羅主編也笑了起來：“那是每個人都會被改的。”

“我是說這整整一篇的內容。”羅主編和善地說，“——我很喜歡。宋欣，你不一樣了。”

宋欣靦腆地撓了撓頭，只覺得眼眶都要紅了，她努力忍住。

羅主編說：“現在對這篇報道我說什麽都多餘……宋欣。”

“我喜歡你寫的人。”他說，“那些普通人……我非常喜歡，那些原來和我們的生活遙不可及的、超能力者們的生活，原來和我們也沒有什麽差別。這是人性，而人性總能讓我……我們，有著深重的共鳴。”

羅主編將那沓紙歸攏，放進文件夾，坐在桌前拿起了已經涼了的茶。

他喝了一口，透過金邊眼鏡的鏡片地望向宋欣，宋欣眼眶發紅地看著羅常。

羅常又溫和地笑了起來，眼角滿是皺紋，道：“宋欣，幹得不錯，看情況給你定年終獎。”

宋欣眼淚都差點湧了出來。

羅根在外面等著，宋欣出來的時候眼睫毛都是濕漉漉的，他嘆了口氣，伸手在宋欣的頭上揉了揉。

“準備了那麽久，”羅根說：“終於交上了？”

宋欣用力地點了點頭，說不出話的樣子。

羅根哧地笑了出來：“怎麽了？這是緊張麽？”

宋欣手指頭冰涼，拽住了羅根的手，羅根下意識地將宋欣冰涼柔軟的手指握在了手心。

他的手指幹燥而熾熱，有股淡煙草味，手心滿是繭子。

“……別緊張。”羅根說：“小朋友，努力總是有回報的。”

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赤紅的雙眼。

那些理想，那些不公，那些不理解，那些歧視——那些對宋欣沒抱有什麽希望，卻仍然願意給她提供所有幫助的人們。

宋欣艱難地道：“怎麽可能不緊張呢……我覺得我肩負了很多東西，成千上萬的人。”

擔子太沈重了，宋欣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會被壓成一團肉餅——她緊緊握住羅根的手。

“其實……”宋欣不安地說：“放在以前我可能就被壓垮了，整天晚上都睡不著覺。”

羅根·豪利特以手指在宋欣手心撓了撓，挑著眉頭道：“可現在有我。”

宋欣笑了起來，說：“是呀，現在有你。”

羅根·豪利特拉開印廠的門，門外草地猶如野地，枯黃一片，路邊的樹木禿了，東風蕭索，路邊停著他們來時的車。

春天那個稚嫩的宋欣遙遠得像個夢，宋欣想。

羅根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道：“瑪德琳想見你，我等會帶你去一趟學校——去嗎？”

宋欣楞了楞：“啊？”

羅根笑道：“——我帶你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_(:з」∠)_最近卡文好厲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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