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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番外:公主和惡龍(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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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公主和惡龍(下)

惡龍安安靜靜地睡在公主的塔樓下, 它的鱗片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公主打完沙袋, 靠在窗邊看龍睡覺。

惡龍的確是一條龍,鱗片漆黑,連最尖利的矛頭都戳不進去;它的牙齒尖利, 最鋒利的刀劍都比不過它分毫,睡著覺還會打鼾,打鼾時從鼻孔往外飄火星兒。

公主沈默片刻,覺得哪怕這種可怕的東西長在它身上, 慫包依然是慫包。海水沖刷礁石, 小公主把沙袋解下來, 準備睡覺,然而下一秒,小公主突然看到惡龍睜開了眼睛!

它的眼睛裏猶如地獄在燃燒, 翅膀一扇, 猛地飛了起來!

一米八八的小公主心想這是要幹嘛, 結果下一秒鐘, 他也立刻反應了過來, 到底發生了什麽。

海邊火光沖天,喊打喊殺的聲音不絕於耳, 是勇者來了。

一個有惡龍, 有公主的世界,自然不會缺了勇者。

勇者羅伯特手持長劍,喊道:“紅袍女梅麗珊卓的預言!惡龍和公主就在這個島上!給我找!”

“不是梅麗珊卓……”一個人小聲提醒他道:“是琴·葛蕾給你的預言……”

羅伯特·華萊士, 勇者——怒吼道:“這不重要!給我找到公主!孱弱的公主,得到她我就能得到一個王國!”

孱弱的、一米八八的公主正把一米七五的新沙袋往房梁上掛,心情,有點想殺人……

“殺死黑龍!救出公主!”人們舉著火把,憤怒喊道。

公主:“……”

惡龍在天空中一聲咆哮!公主意識到惡龍可能受了傷,掛上沙袋,憤怒地往樓下跑,樓下火光和長矛的影子交織成一片,惡龍憤怒地吐出火焰,火光燒灼著高塔,火星飛濺——公主在塔樓回旋的樓梯裏聽到惡龍的怒吼:

“休想——!!”惡龍慫欣咆哮道:“我抓了公主來就是要娶他!!情敵拿命來!”

公主:“……”

公主覺得這條龍十分欠艹,這麽慫的龍難得硬氣一次就不能說點兒好聽的麽?然而答案明顯是不能,因為龍仍然在滔滔不絕:

“你才陰險毒辣!你想娶公主是為了王國,我想娶公主是因為他這個人!”惡龍的聲音響徹天際,公主莫名地覺得這提議不錯,然而下一秒鐘,那聲音戛然而止。

“啊——!!”龍發出一聲越來越小的痛叫,公主在塔樓一頓,那聲音猶如被踩到了尾巴,從一個雄渾到響徹天際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的尾音被人群的歡呼聲壓得死死的。

“這個龍好弱啊!”民眾笑著喊道。

勇者聞言卻十分不開心:“打敗它是一件壯舉!為我歡呼吧!”

公主沖出塔樓,迎接這位一米八八小公主的是群眾的歡呼和高頭大馬,至於這個公主為什麽不需要馬車而需要馬匹……這個問題大概需要公主本人來回答。

公主憤怒喊道:“慫欣呢?”

可他的詢問被淹沒在了群眾的歡呼聲中,大家都過來與公主寒暄,公主四處張望也沒有看到那山岳般的身影,夜風蕭索,天際暮星閃爍。

難道逃跑了?公主稍許松了口氣,但又意識到在茫茫大陸上尋找一頭龍並非易事。

“龍呢?”公主問:“龍在哪裏?死了嗎?”

離他最近的人搖頭道:“沒有,但它一定會支付它囂張的代價,公主,我們回國啦!”

小小的王國裏,查爾斯老國王和他的子民們穿著最華麗的衣服,站在城墻上迎接公主的凱旋。公主出現時人群中爆發出歡呼,天空蒙蒙破曉,晨光熹微。

公主羅根體格健碩,被簇擁在人群之中,查爾斯老國王老淚縱橫道:“公主!你受苦了!”

小公主說:“沒有,我這段時間好吃好喝,好過的很。”

查爾斯老國王揩了揩淚水,對比自己高出六個頭的小公主感動地說:“我就知道,你到哪裏都是個霸王。”

小公主讚許點頭:“還是你懂我,父親。”

二人遂進去吃早飯。

早飯有蛋奶酥和一幹甜品,小公主挑著蛋白質吃,吃完蛋白質又去沖了杯蛋白|粉喝,沒有蛋白質就沒有肌肉,沒有肌肉人設就崩了。

席間,老國王問:“為什麽不想回來?”

小公主沈思道:“這個問題我覺得不適合現在回答。比起這個,父親,你可知道如何尋找一條龍的蹤跡麽?”

長餐桌上點綴著花朵,老國王道:“……嗯,這個問題……紅袍女琴·葛蕾是專業的。前段時間她剛給勇者羅伯特·華萊士提供了抓走你的那條惡龍的下落,在龍石島。你要去找哪條惡龍?羅根,你殺惡龍沒殺夠嗎?”

小公主羅根沈默片刻,說:“我找慫欣,那頭抓走我的惡龍,我也沒有殺它。它昨天晚上在幾百號人面前吼,說要娶我。”

老國王:“……”

老國王查爾斯緊張地說:“公主,我理解,這是對你的羞辱,可你不能對它動用私刑,你把它抓回來,我會在法庭上給你一個公道的。強制猥褻婦女罪、綁架罪還是尋釁滋事罪,看你想追究什麽罪名……”

小公主擦了擦嘴,平淡道:“不,你說錯了。”

老國王一臉愕然,腦袋上冒出問號。

小公主:“我要讓它負責。”

老國王:“……”

性別不是問題,種族不是問題,哪怕是座山一樣的龍,龍犯法與庶民同罪,言論自由的底線應該是自己對自己的言論負責。

於是小公主吃完飯就去找紅袍女梅麗珊卓——不,琴·葛蕾,占蔔惡龍慫欣的下落。

琴·葛蕾正在攪拌熬煮覆方湯劑的坩堝,看到一米八八的小公主,興致勃勃道:“你是和勇者陷入三角戀了嗎?那個禿頭的勇者羅伯特幾天前也找我占蔔這條黑龍!先說好,我這裏有屠龍套餐,羅伯特買的是豪華套餐,附送一個屠龍寶刀,功能是劃到那條龍,龍就會變回人形……”

小公主羅根疑道:“變成人形?龍還會變成人形?”

“會。它們都是有人形的,有公有母……不,有男有女。用我這把點擊就送的屠龍寶刀就可以打破它們身上維持龍形的魔法!屠龍用它再合適不過了!”

公主沈思道:“或許不錯,畢竟這條龍跟座山似的,生活起來多有不便。”

紅袍女巫:“……生活?”

公主點了點頭:“這條龍在大幾百號人前喊要娶我,我要它負責。”

“……”女巫琴·葛蕾激動道:“公主,從你八歲那年拔起一棵大樹時我就覺得你並非凡人,尋常凡人娶不了你!果然,你打算嫁給一條龍了!”

公主說:“放屁,是我娶它。”

女巫:“……”

公主:“我不配?”

女巫:“……不,很配。”

公主讚許點頭:“嗯,有眼光。屠龍寶刀就算了,幫我占蔔一下那條龍在哪,我去把它拖回來。”

紅袍女巫翻找她的水晶球,水晶球裏一片混沌,女巫看著水晶球看了片刻,對公主誠懇地說:“公主,我勸您出去看一看。”

公主羅根:“嗯?惡龍在哪?”

女巫重覆:“你應該出去看看。”

城堡外,又是排山倒海的歡呼,仿佛是哪個勇者用畢生積蓄請來的水軍。

公主眉頭一皺,有點想發火,然後下一秒貼身男仆對他說:“是勇者羅伯特。”

公主對這勇者半點好感都沒有,破壞了自己欺負惡龍的生活的人,還在自己王國擺出這種陣仗,簡直像是在找錘。

貼身男仆補充道:“他在求娶您,殿下。”

公主羅根:“……”

“聘禮是,”貼身男仆猶豫了一下道:“那條把您抓走的龍。”

公主當即呆住了。

“那條龍被抓了?!”公主氣得發抖,“慫包就算了,怎麽還能被抓住?那個勇者怎麽敢抓它?龍呢?”

貼身男仆猶豫了下,說:“……在這城堡裏的。”

公主:“你別騙我,那麽大個龍怎麽都得拿個大拖板車運過來——”

貼身男仆道:“剛剛關進地牢裏去了。”

“……我們國家什麽時候有這麽大地牢了我怎麽不知道?”公主氣憤地沖下樓,“娶娶娶,娶個嘰叭!當老子死了呢!狗東西!”

貼身男仆阻攔不及,公主風風火火地沖下了樓。

……

這個小小的國家,雖然占地不廣,可當得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幾個字,所以該有的地牢也是有的。地牢和別的國家一樣,也是陰暗潮濕、只有火把在黑暗裏明明滅滅的。

公主走進地牢時,正好看到勇者在往外走。

勇者頭有點兒禿,見到公主,先是被一米八八的公主嚇了一跳——顯然他抓龍的夜晚沒看到公主真容——然後他立即低聲下氣地說:

“公主,草民羅伯特·華萊士,此次前來是為了求娶公主。”

公主冷漠道:“不嫁,龍留下。”

勇者難以置信道:“可是孱弱的公主被龍擄走後,是一定要嫁給把她救出來的勇者的!”

公主憤怒道:“我他媽還沒跟你算這筆賬呢!”

“我把公主救了出來,您自然是要嫁給我的,孱弱的公主應該遵循這個大陸的規矩。”勇者說,“至於把龍留下,您要那頭兇殘可怕的、作惡多端的龍做什麽?”

公主問:“那頭龍被關在哪?鑰匙給我。”

勇者:“我不能告訴您,公主!除非公主答應嫁給我!”

公主:“……”

公主冷漠地說:“哦。我是男的。爺們。嘰嘰十八公分。”

勇者:“……”

公主說:“雖然大**萌妹是時尚潮流,但我可不是萌妹,趁我好好說話的時候,把鑰匙給我,要不我把你鼻子打折。”

勇者:“……”

一米八八的、89kg的,每天沖五杯蛋白|粉的孱弱公主哢吧著自己的指關節,威脅道:“我十歲那年打斷了來欺負我的鄰國王子的肋骨,十三歲那年把試圖來綁架我的毛賊打得耳鼻漏,十五歲那年……”

勇者羅伯特一溜煙逃了。

公主說:“操。”

滾就滾了,至少留下龍在哪啊!

但是反正地牢不大,總找得到。

公主羅根喊道:“慫欣?”

地牢裏空空蕩蕩的,沒有半分回音。

公主一邊往前走,一邊找那只惡龍,以他對惡龍的了解,它估計現在是不願出聲——公主揣測了一下想法,無怪乎是‘求偶時被求偶對象發現自己是個廢物,一般會求偶失敗’……有毛病的想法。不過那條惡龍本來腦回路就有毛病。

然後公主聽到了牢房角落裏傳來的,一聲極其輕微的抽噎聲。

那抽噎聲非常清脆,還附帶了一聲打嗝,然後下一秒發出聲音的牢房一片安靜。

公主:“……”

公主羅根對那抽噎聲太熟悉了,畢竟遇到個能哭到打嗝的活物的幾率特別低,他奔過去,一眼就看到了牢房裏的東西。

是個一頭黑發的,十幾歲小龍。

那惡龍——倒不如說是女孩子,她身上摔得都是傷,衣服也破破的。細細弱弱,皮膚白白,一看就慫,可能是疼得,趴在地上抽噎。

公主:“……”

公主第一反應是,媽的,居然這麽小。

第二反應是……居然,還他媽非常可愛。

第三個反應是,誰他媽敢揍它?

公主試探道:“慫……欣?”

惡龍慫欣蜷縮在地上,嗚咽著喊道:“憋看我!”

它穿的牢服有點兒大了,線條柔軟,腰是腰臀是臀,胸有曲線,真的是個女孩子。

公主耳根都有些發紅:“你——”

“我、我不看。”他艱難道:“我……我不知道你穿的這麽少——”

慫欣委屈喊道:“我不要被你看到人形……我人形可難看了!還是龍的樣子比較帥!放我出去我變回龍你再看我好不好,被看到這麽醜還慫的樣子我、我這樣會求偶失敗的!”

公主:“……”

公主說:“你給我出來。”

“約法三章。”

“不準。”公主戳著慫欣的腦殼,“不準在王國的地盤上變成龍,農民伯伯辛辛苦苦種一年的莊稼,你翅膀一扇,給人全拔了,看我不教訓你。”

慫欣委委屈屈地,捂住腦殼說:“可是我覺得我噴火的樣子很帥啊!我只有這個優點了。”

“更不準噴火!”公主恨鐵不成鋼,慫欣捂著額頭不讓他彈,委屈得不行,像是受了壓迫。

公主羅根又頓了頓,對小小只的惡龍說:“這樣就挺好。”

慫欣:“你審美有問題。”

打敗了惡龍的健碩公主:“……”

惡龍慫欣又說:“我覺得,我被情敵綁走,是我龍生的奇恥大辱。”

公主嘆了口氣,說:“你奇恥大辱是挺多的,不差這一件。而且那不叫情敵,叫炮灰。”

“我一定要報覆回來!”它沒聽見,悲憤地說,“當然我目前的首要任務,還是求偶……春天來了!這可是交|配的季節!咦——你在做什麽?”

公主饒有趣味道:“交|配的季節?”

然後他在惡龍慫欣的嘴角啄了一下。

那條惡龍臉頓時紅得像個蘋果,眼裏都是水,哆嗦著問:“對!□□的季節!我們龍都這麽說……你、你是不是喜——不,你是不是準備給我發好……好人卡了,但是給我一個親親準備安慰我什麽的!我告訴你,不存在的——”

“你是不是真傻?”公主心情十分覆雜,戳它腦殼。

惡龍立即道:“不是。我不傻。”

公主笑了笑,問:“哦,那我再問你幾個問題。首先,綁架公主好玩嗎?”

惡龍嚴肅地說:“我對你,一片丹心,哪能是好玩不好玩能衡量的!”

公主羅根:“然後——我那天晚上聽你在幾百號人面前說,你要娶我,我非常生氣。”

慫欣比他矮一個頭有餘,垂著腦袋蔫蔫地問:“……因、因為來自不喜歡的人的求偶,都是性騷擾……嗎。對不起……”

公主:“……”

然而下一秒公主把慫欣摁進了城堡的掃帚間,掃帚間內空間狹小,慫欣嚇得以為要被毀屍滅跡——然而公主卻惡劣道:“你雖然傻,但你得搞明白——求偶,是由強者一方來求的。”

掃帚間裏,傳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維斯特洛大陸上有個小小的王國,那個王國小卻物產豐饒,人們安居樂業,蒲絨絨在田間鉆來鉆去,日升月落,時間靜謐流淌。

女巫在木屋裏熬著魔藥,老國王退位後在田間給小朋友講故事,講的是一個被龍守護的家族的王朝的歷史——征服者伊耿、瘋王伊裏斯,俊美高大的雷加……坦格利安王朝因龍而起,龍死而滅。

一個黑發的小男孩奇怪地問:

“龍……真的會守護一個王國嗎?”

老國王查爾斯沈思道:“會的吧,至少這個家族如此。”

黑發男孩糾結地問:“那,那我們國家有……有龍守護嗎?”

老國王:“……”

老國王笑道:“我們王國也是有龍的。”

黑發男孩眼睛一亮:“哇!”

“可是我們王國的——”路過的紅袍女巫琴·葛蕾和善地補充:“那條可是惡龍呢。”

——The End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繁華和超級無敵小學生的地雷=3=!

感謝mint_liiiiia、Erika、沈迷狼叔的炮姐、繁華、餘惘螼O、黥焚、青煙裊裊的營養液!

至此公主和惡龍番外完結!明天回歸主線啦!

我是真誠地覺得宋欣每次一嘴遁,就特別欠艹……

抓個口口!

☆、51

最後一份觀察報告

荒郊野外的破倉庫中, 一片靜謐。

隨著啪一聲脆響, 宋欣的臉被打到一側, 宋欣疼得皺起眉毛,繼而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被捆在椅子上,嘴裏塞著布團, 連腳都被粗繩子捆在凳子腿兒上,那繩子就是拿草搓的,宋欣細皮嫩肉,幾乎被磨出血了。

“畜生, 醒了嗎?”一個帶著古怪英國口音男人粗魯地掰起宋欣的臉, 宋欣頑強地沒有哼出聲, 下一秒鐘這人對宋欣的臉又是一耳光。

宋欣忍著疼,她嘴裏塞著布團,布團有股十分難聞的黴味, 她被扇得耳朵裏嗡嗡響。

另一個人道:“別打, 別打——打的沒法說話了怎麽辦?”

那人對著宋欣啐了一口, 宋欣睫毛一顫。

“我最討厭的, 就是麻瓜。”打宋欣的那個男人對另一個人說:“你也不例外。”

然後宋欣頭頂上劈劈啪啪地亮起了一盞快要燒斷鎢絲的電燈, 電燈泡上滿是灰塵,甚至發出了詭異的電流聲。

扇了宋欣兩個耳光的男人是奇怪的英國鄉下口音, 說話時過去時現在時混用, 顯是沒受過多少教育,而另一個人說話卻是字正腔圓的美國調調,措辭稱得上優雅。

那個美國佬笑了起來:“但是你要知道, 你再討厭我們,在這個女人的事情解決之前我們也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英國口音的男人又啐了一口:“我知道,現在把這個娘們怎麽搞?”

宋欣瞳孔緊縮!

宋欣滿腦子都是毀屍滅跡,花樣死法,先奸後殺,當即恐懼得嗚嗚直叫,手腕拼命掙動。

這是一個荒郊野外的、廢棄的倉庫,破碎的木板之外天穹烏黑,灰色的雨淋淋漓漓地落進青綠原野。

宋欣毫不懷疑,在這地方,宋欣怎麽喊都不會有半個人來救她。

繩子綁得很緊,她滿腦子都是自己如果死在這裏會怎麽辦——如果要求巨額贖金怎麽辦?不過是個普通偏富裕的家庭的自家大概會被掏空,宋欣想到這個,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宋欣她活到二十二歲,父母垂垂老去,為宋欣做了幾乎他們能做到的一切。宋欣在外留學的這幾年花掉的是他們的積蓄,甚至還賣了一套房子,如果再因為這個背上巨額贖金……宋欣頑強地掙動,試圖交涉。

然後那個英國口音的黑衣人啪地賞了她一耳光。

“吵什麽吵?”那人粗魯道:“小心老子弄死你。”

那個美國人道:“別動她,頭兒有話要說。”

宋欣細皮嫩肉,臉高高腫起,眼眶裏眼淚頓時打起了轉。

然後宋欣頑強地把眼淚憋了回去。

頭兒?頭兒是誰?她腦子裏百轉千回,推出了兩個可能的人選:一,變種人反對組織的頭目;二,國土安全局的變種人事宜負責人——羅伯特·華萊士。

然後,所有的故事串到了一起。

宋欣瞇起眼睛,在倉庫的黑暗裏辨認那個美國佬的臉,果不其然——是她在破釜酒吧看到的那個她覺得十分眼熟的人,同時也是數個月以前,宋欣在被綁架去找羅伯特的那天,制住宋欣的人。

——羅伯特·華萊士的親信。她想。

“自我介紹一下,”那個美國人道:“我是本傑明·普爾曼,CIA任職。”

宋欣咬著那塊布,冷笑一聲。

普爾曼說:“宋小姐,我把您帶到這地方來,想必您也知道目的是什麽了——我的頭兒,羅伯特·華萊士因為實在是遇不到您,所以想要和您說點……”

普爾曼露出一個稱得上猙獰的笑容,對宋欣道:“……體己話兒。”

雨水淅淅瀝瀝地下著,宋欣依舊五花大綁地坐在椅子上,宋欣百無聊賴地想起自己在大學時和朋友們偶然看過的A片,裏面捆綁好像就是這麽綁的來著。

宋欣想起自己的大學時代,那懵懂而天真的歲月,宋欣那時候覺得世界非黑即白,畢業之後她會對社會有貢獻;宋欣想起自己畢業之後的這一年——她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四處碰壁,卑微而顫抖地適應著這一切。

然而胡適說愛過才知情深,醉過才知酒濃。真正走上社會才知道那時懵懂的幻想有多幼稚,經歷了冬日大雪的吹壓的冬小麥方能在春天結出穗子。

宋欣絲毫不懼,咬著嘴裏的那塊發黴的布,看著面前那個手提電腦。

手提電腦是戴爾的,款式很新,視頻通話界面被打開,宋欣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臉——她的臉被一個巫師抽了三巴掌,目光裏卻燃燒著不滅的火,看上去可笑卻又令人心生忌憚。

視頻通話的界面上加載的標志一遍遍地轉著圈,那個英國的,帶著口音的男巫說:“麻瓜,你那個什麽,電撓?還沒好麽?”

普爾曼對這種明顯帶有羞辱意味的稱呼並不生氣,溫和道:“該弄的設施我都弄好了,只是那頭我的上司還在忙,他還沒有接聽電話而已。”

男巫哼了一聲,似乎那纖薄的新款筆電只是個垃圾。

然後他掏出自己的魔杖,用自己臟兮兮的襯衫下擺細細擦拭。

緊接著宋欣聽到嘟的一聲,屏幕上的那轉圈的標志突然停了,宋欣看到了她十分眼熟的一扇窗戶——羅伯特的辦公室,五角大樓的那一扇,然後畫面旋轉,宋欣看到了羅伯特·華萊士。

已經好幾個月沒見了,宋欣想。

“這就開始了。”普爾曼笑道:“我們保持安靜。……應該不會有普通人貿然闖進來吧?”

男巫冷哼一聲:“我已經用了麻瓜屏蔽咒了。”

宋欣想起自己讀到的那些關於魔法的書,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盯著屏幕。

羅伯特的辦公室裏,翠綠的吊蘭掛在窗邊,窗簾是厚厚的緞子,夕陽金燦燦地照了進來。

宋欣想起這裏比華盛頓快五個小時,也就是說這裏大約是夜裏十點多。

羅伯特笑道:“宋小姐,好久不見,怎麽這麽狼狽?”

宋欣以舌頭頂了頂那團布,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羅伯特。

羅伯特又笑瞇瞇地說:“哎呀,漂亮的臉被誰打了呀?金剛狼先生可是會心疼的。”

宋欣:“唔唔唔!!”

宋欣使勁掙了掙,發現仍是掙不開那根繩子,氣得兩眼發紅,瞪著屏幕。

羅伯特惡毒地道:“果然是會有夫妻相的,我第一次抓你的時候你多可愛啊,話也多,輕輕松松就把你逼上了賊船。現在就只會像個野狼一樣瞪人了——”

宋欣氣得發抖。

羅伯特慢條斯理道:“普爾曼,給她把嘴裏塞的東西拿出來。”

普爾曼上前,將宋欣嘴裏塞的那塊發黴的布條扯了出來,宋欣嗆得咳嗽不止,眼圈赤紅地瞪著羅伯特·華萊士,咬著牙關,仍是一句話都不說。

羅伯特:“哦?怎麽?布條拿出來了也不罵我了?”

宋欣活動了一下下頜,冷漠道:“罵你做什麽?”

“簽那個合同的人是我。”宋欣道:“違約的也是我,而且你就算想把我在這裏就地弄死我也無法反抗,罵你也不過一時口舌之快,我犯不上。”

羅伯特讚賞道:“不錯,就是得這麽功利,這才像個成年人。”

宋欣望著屏幕說:“功利?”

宋欣臉上紅腫,卻不減半分氣勢,冷淡地問:“你抓我,不就是因為我不功利麽?”

羅伯特抓宋欣,十有八|九是要算那筆違約的賬,宋欣心裏想——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

可她沒料到羅伯特笑瞇瞇地雙手合十,在陽光裏露出個狡詐的笑容:“——你把我也看得太好了吧,小姑娘。那固然是一個層面,另一個層面呢,我是想和你再談一個交易。”

“我抓你,”羅伯特活像一只千年的老狐貍,他說:“——純粹是因為我畏懼泱泱眾口。”

宋欣一呆,難以置信地看著黑夜裏幽幽亮起的電腦屏幕。

漆黑的雨水連綿,宋欣難受地活動了下手腳,她被綁的時間太長,小手指頭已經有點發紫了。可是那兩個人顯然不介意這個。

“你們中國有句老話——”羅伯特笑瞇瞇地說:“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就是說要畏懼人們的話語,甚於畏懼潰堤的河水。”

羅伯特·華萊士:“坐在我這個位置上的人,其實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群記者。”

“我做的提案,憑什麽被記者攻擊?憑什麽被你們帶節奏?”羅伯特看上去有些可怕,他在辦公桌上神經質地一拍:“輿論的力量有多惡心你知道麽?記者要是只是挖點花邊新聞,也就算了,問題是——這是我的工作!”

宋欣了然地點了點頭,道:“我戳到你的肺管子了。”

羅伯特冷笑一聲,並不回答:“我提出的交易,是你馬上停止變種人的相關報道,為防止這件事繼續醞釀,你要調離羅常的手下。”

宋欣笑了起來:“看來我真的戳到了?”

宋欣頓時生出一種覆仇般的快意。

宋欣惡毒地笑道:“我拒絕。”

羅伯特威脅宋欣道:“你的簽證,你的綠卡,你的工作——變種人登記表,我都能給你卡,你別忘了。”

宋欣盯著屏幕,咧著嘴一笑,問:“所以怎麽了?我還是拒絕。”

羅伯特暴怒道:“我會公布你的臥底身份!在你男朋友面前!你掂量清楚,到底是你男朋友——那個骯臟的老變種人重要還是前途重要——”

宋欣:“你根本就搞錯了。我愛他。”

“但是我拒絕你的提議……不是我不願意背叛他的緣故。”

宋欣面頰紅腫,氣勢卻猶如洶湧澎湃的、夏日汛期的揚子江。

宋欣說:“——是因為我不打算背叛我的初心。”

羅伯特:“你可以開價——”

宋欣笑了起來:“我窮,我剛畢業,是外國人,性格懦弱。所以任你欺負,任你搓圓搓扁……但是你別忘了,我也是年輕人。”

“而我們年輕人。”宋欣說:“脊梁永不斷折!”

百又廿年前的公車上書反對馬關條約的年輕舉人。

年輕光緒帝的百日維新,慨然赴死的譚嗣同。

百年前還我青島取締二十一條的學生,死去的劉和珍君,高粱地裏的屍體,死去的千千萬萬脊梁筆直,至死都望著東方的,少年們——

那些懵懂的、莽撞的,不懂什麽叫做合時宜的,非黑即白,只認對錯的少年。

“我只幹自己覺得對的事兒。”宋欣強硬道:“你拿什麽威脅我,都不好使!我骨頭硬著呢!”

話音剛落,視頻那頭,羅伯特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說不出的惡毒,宋欣聽得覺得心裏發怵,但是隱隱地從這對話裏意識到了羅伯特現在對她的看法。

厭惡,卻想要拉攏,甚至在挽回。

宋欣何德何能,能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就得到這種翻天覆地的待遇變化?

答案只有一個——羅伯特忌憚宋欣當前的能量和話語權。

新媒體時代,網絡時代,輿論是能逼死人的。而宋欣通過那幾個報道,成為了一個變種人權益推主,又有前幾個報道的基礎,在紙媒上的話語權也非常可觀。

羅主編在樣刊上刻意地強調了宋欣這個人的履歷,宋欣學歷閃閃發光,長得又清秀,平時推特幹幹凈凈,不惹事,除了變種人相關事宜之外從不宣布任何政治立場,是個很吸粉的人設。

羅伯特十有八|九是看中了這個,宋欣幾乎是立即意識到他提出‘調離羅常手下’之後她會面對什麽樣的情況了——只有兩個。一是雪藏,只讓宋欣做些邊邊角角的小料;二是讓宋欣開始做一些揭露變種人陰暗面的專題,例如采訪變種人十惡不赦的罪犯之類的。

後者可能性更高些。

後者的專題一旦經由宋欣的手做出來,宋欣不僅是在自毀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更是對變種人權益事業的嚴重背叛。

羅伯特:“你一旦回國,我會把你運作得再也沒法回到美國。”

宋欣冷笑一聲:“我的H1B還有兩年,你能用什麽理由遣返?”

羅伯特·華萊士:“間諜罪。”

宋欣笑瞇瞇地問:“證據呢?”

羅伯特:“……”

羅伯特冷笑道:“我會給你做變種人登記。”

宋欣說:“本來就該做了。”

宋欣又燦然一笑,問:“還有什麽要威脅我的嗎?”

羅伯特問:“你想過麽,如果你男朋友知道你是作為臥底去的X學院,作為臥底接近的他,他會有什麽反應?”

宋欣斂了笑容,誠實地說:“想過,他會分手。”

羅伯特惡毒地問:“你不怕?”

宋欣擡頭直視著羅伯特·華萊士,心酸地說:“我怕。但是我願意背負,畢竟一切都是我作的,但是也多虧了你,否則我不會遇到他。”

宋欣只覺得眼眶發紅,那場景想想都覺得難過,可是要堅強,堅強。

“我被他愛過,都會覺得幸福。”宋欣說:“我會對我自己負責。”

羅伯特冷笑一聲:“我會讓你聲敗名裂,你等著。”

宋欣道:“哦。”

“哦?”羅伯特神經質地喊道:“哈——哈哈哈——!還哦?”

普爾曼上前一步,問:“需要屬下——”

“不行,不行——”羅伯特神經質地擺擺手:“會留痕跡,別打,你給我把她折磨——不用太久,半個小時吧。”

“不留痕跡……”普爾曼說。

旁邊那個臟兮兮的男巫道:“我來,這個我擅長。我能用不可饒恕咒麽?”

宋欣頑強地盯著屏幕道:“我毀約了,我爸媽絕不會因為我是變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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