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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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榛用手將頭發弄得蓬松許多,看起來同那些因戰爭逃荒的人一般。

她低調的走在村裏的土路上。路上寥寥無幾的農戶穿著樸素,看起來和旁人沒什麽不同。

她將背上的包袱稍微調整了一下,一排排錯落有致的房屋在眼前排開。

顧榛正思考著要不要拿點碎銀子選一戶人家留宿一晚時,瞧見前方有幾個穿著灰撲撲布衫的健壯男子正在修葺房屋。

再仔細一看,過路迎面來了幾個行動似有不便的年輕人。顧榛聯想到不遠處山腰奇怪的妖氣,忍不住豎起耳朵聽起周圍人的說話聲:

“作孽啊這是,又是打仗又是妖的,這日子怎麽過下去啊?”

顧榛猜測這村落可能是遭遇到了妖怪的襲擊,為了確認一下自己的猜想,她走到一個不易被察覺的角落,攔住一位碰巧過路的中年男子說:

“這位大哥,我是外鄉來找親戚的,恰巧路過這裏,看這地方好像被什麽破壞過了,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中年男子表情看起來很是無奈:“昨天日間從山上躥下一條巨蟒,在村裏破壞了好幾處房子,還吃了人,甚是可怕。”

顧榛略一思忖,問到:“吃的可是名農婦?”

中年男子聽了她的問題,頗有些詫異:“你怎麽……你見到了?”

看來是了。

顧榛想到那個面目已被腐蝕的女屍和自己幫她立的無名冢,既然遇上了女子的鄉裏,那就順道告訴家人她的埋葬處,有人給收個屍也算好的。

如果那家人還算通情理的話,興許能給個今夜的住所,免得荒郊野地的睡得不舒服也不安全。

顧榛篤定了想法後,向那個還在為死人惋惜的中年人打聽到:“那個農婦的家在何處?我有她的遺物歸還。”

中年男子將她帶到一戶看起來十分普通的土坯房前,旁邊有個在給木樁打孔的匠人,斷續的叮咚響聲很是惱人,那雙探究的眼睛更是盯得顧榛如芒在背。

顧榛背後悄悄伸出手,一片葉子倏的劃過匠人的臉頰,他扔下錘子罵罵咧咧的摸著臉,去查看深深插入柱子的葉片,小聲驚呼道:“見鬼了!”扯下葉子就沖進屋內向家人說奇聞去了。

周圍安靜了許多,顧榛打量著內裏沒有絲毫動靜的房子,那灰白的墻上嵌著一所褪色的大門和蒙灰的窗戶。

中年男子的註意從匠人那裏轉移過來:“鄭八斤是咱們村裏唯一一個中了秀才的文化人,可惜一夕之間死了老婆,剩他一個人帶著幾歲孩童,大概是打擊太大,直到現在他還沒出過門。”

中年男敲門吆喝了幾句,門內響起了鞋子摩擦地面的簌簌聲,很快屋門被打開,一個蓬頭垢面形容憔悴的男人出現來面前。

中年男看他這個樣子,默默對顧榛搖了搖頭。

顧榛表示理解,畢竟那樣恐怖的東西只是出現在她面前就讓她腿軟了好一陣,更何況當著鄭八斤的面吃了自己最親的人。

顧榛語氣委婉的說明了來意,鄭八斤先是難以置信,直到她準確的說出了婦人身上的衣著後,他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徹底的絕望,頹廢的靠在門框上好一陣,才說:“多謝你安葬內子。可方便告知她葬在何處?我想把她遷回祖墳。”

顧榛瞅著略暗的天色,心中微微一動:“我明日還要趕路。這樣吧,其實也不難走,我給您在紙上比劃一番您就知道了……不過這天也暗了,我還得費心去尋個去處住一晚上,不如明日一早……”

鄭八斤連忙拉住慢慢後退的顧榛,昏暗的光亮下,顧榛勉強能看清他急切的神色:“若您不嫌棄我這屋子破爛,就在我這裏下榻吧。”

顧榛的盤算成功,她裝作出勉為其難的樣子:“這……那我便叨擾一宿了。”

顧榛跟著鄭八斤進了屋子,因為屋內采光不好,早早便點起了昏黃如豆的油燈。

顧榛端坐在長凳上,猛然瞥見房門低矮處多了雙眼睛,心臟一陣猛烈收縮,她瞪大了眼睛看過去,才發現是一個幼齒小兒扒在房門旁偷眼看著顧榛他們。

那雙眼睛帶著驚惶,眼神閃爍游移,顧榛看著看著,竟覺得他像是在害怕什麽。

都說八歲以前的孩童心中明澄如鏡,所以能看到很多大人看不見的東西,看來是察覺了自己的妖氣嗎?

顧榛壓下心底的不安,鄭八斤上前訓斥那孩子說:“阿石你太不禮貌了,怎麽能盯著別人看呢?”

阿石許是迫於鄭八斤的威嚴,不斷向後退了幾步,囁嚅著嘴唇想說些什麽,最終只是包了一雙淚眼看向父親。

鄭八斤把阿石往房內推了推,輕輕關上門嘆了口氣:“對不住啊,這孩子因為他母親的事受了驚嚇,所以看見陌生人很害怕。我屋裏還有粥,你要是想喝粥,我便去盛一碗。”

顧榛心裏放不下那份警惕,擺擺手說:“沒事。”她指了指一旁水壺,“我喝點熱水就成。”

鄭八斤點點頭:“沒問題,咱這什麽都不多,就是水多。”

不等鄭八斤遞給她現成的杯子,顧榛偷偷撕下身上的葉片卷成了漏鬥狀。

因為村頭河流的水混泥沙太多,喝慣了純凈水的顧榛十分嫌棄那土腥味,不是渴得不行絕不會像昨晚一樣直接喝地底的生水。

她快步走到水壺前,陸續倒了好幾杯,向略有些幹涸的身體不斷灌去。

冰涼的清水劃過喉頭,安撫了焦躁的內心,顧榛感覺自己旅途的疲憊感終於消除了大半。

接下來,只要睡一覺就能徹底活過來了。

一想到睡覺,顧榛的頭好像有些沈重的擡不起來,身體也疲憊而暈眩,腳下仿佛是踏進了棉花中,每一步都走的搖搖晃晃。

不,不對……

顧榛扶著桌子,勉強睜開眼睛,眼前的一切愈漸模糊,一向靈敏的耳朵有了嗡嗡的耳鳴聲。

這感覺,有問題……

“啪嗒!”

一陣長凳傾倒的響動,房內的孩童嚇得渾身一抖。

他蜷縮在床頭,抱著膝蓋低聲反覆念到:

“爹爹……好可怕……”

這是哪……

好像聞到了屍體的腐臭味兒……

好像……有人在遠處走路,有沙沙的腳步聲……

顧榛緩緩擡起頭,努力撐開眼皮,眼縫透入微光。

我記得我好像是……對,鄭八斤!

顧榛猛地睜大眼睛,眼前的一切讓她震驚不已。

地上是交錯淩亂的骸骨,看結構似乎是屬於不同的物種,那撲鼻而來的腥臭味兒就來源於此。

顧榛楞楞的看著腳下堆成小山的屍骸,刺鼻的味道不斷沖擊著她的鼻腔,上面還隱隱騰起微弱的……妖氣!

沒錯,這應該是妖怪的屍體。

顧榛聯想到村外荒山上那死沈沈的妖氣,不禁將二者聯系起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裏就是村外那座山上的山洞了。

顧榛下意識的掙紮了一下,肩胛處一陣撕心裂肺的鉆痛讓她哼出聲。

她扭動僵硬的脖子看向旁邊,才發現自己的肩膀處被人用兩根粗壯無比的鐵釘貫穿!

再低頭向雙腿看去,它們也被布滿細小鐵刺的繩子捆住,整個人被迫貼在墻上。

也許是意識逐漸覆蘇,那鉆心的刺痛越來越清晰,顧榛的呼吸開始變得混濁而顫抖。

盡管已經疼得從腳趾到頭發絲都在止不住的戰栗,顧榛依舊試圖壓制住呼吸聲,耳朵努力辨別起周圍的響動。

“叮叮咚咚”有一滴滴晶亮的水自洞頂滴下,劃破空氣中彌漫的臭味,墜落在一灘暗紅色的水窪中,蕩起一圈圈血色的漣漪。

在斷續的水滴聲裏,顧榛再次聽到沙沙的摩擦聲。

她忍著動彈一分便疼十分的痛苦,擡頭看向前方。

洞口微弱的光線處,一個背光的人形輪廓逐漸清楚。

那人依舊穿著剛見面時的粗布衣裳,見顧榛醒來,拍了拍手:“不愧是化成了人形的妖怪,在鎖妖釘和鎮妖鏈的雙重壓制下還能這麽快清醒。”

顧榛覺得說話的氣息都有些不足,只能忍著肺部爆裂般的痛感,提上一口氣問到:“你……鄭八斤……是,什麽東西?”

顧榛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問那天那個年輕人問的問題,內心對自己的落魄嘲諷一番,放緩了呼吸等著鄭八斤的回答。

鄭八斤早料到了顧榛的問題,輕蔑一笑:“你們妖怪不是挺神氣挺厲害的嗎?怎麽,猜不出我是個什麽東西?”

顧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我當然,猜不出,你,你根本,就不是,不是個東西……”

話還沒說完,鄭八斤突然跨過滿地的屍體,沖到顧榛面前,伸出手來握住顧榛的一只胳膊,笑容變得殘忍起來:

“我,最惡心你們妖怪的自以為是!”

握住胳膊的手突然一個用力,清脆的“哢嚓”聲剛響起,立刻被顧榛痛苦的叫喊聲淹沒!

冷汗混著涔涔外滲的血水浸透了全身。

那鄭八斤,生生將顧榛的胳膊掰了下來!

顧榛疼的大叫後,幾乎暈死過去。

鄭八斤緊緊捏住顧榛已經變成了枯枝的胳膊,手掌對準那堆屍體隔空點燃,順手把枯枝扔了進去。

濃濃的焦肉味兒中,摻雜了屍油的詭異香氣和蒸騰的血腥氣,讓顧榛胃裏一通翻江倒海,卻什麽都吐不出來,只剩徒勞的幹嘔。

鄭八斤眼珠裏有火焰在跳躍,卻掩蓋不住森森的寒意:“我父母,我妻子,全都死在你們這群妖怪手裏!你們!你們最不是東西!”

顧榛垂著頭,喘著氣,用已經微弱的不成樣子的聲音說道:“所以,所以……你就變成了怪物……”

怪不得,他身上沒有妖氣卻和有妖怪一樣能力。

他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出賣給了妖怪。

腳下的妖怪屍體,應該都是他變成了怪物後,殺掉的雜碎小妖,內丹當然也由他吸食了。

雖然都是不堪一擊的小妖怪,但合在一起的力量有多強大,顧榛能猜的到。這人是在妻子死後魔化的,短短兩日不到能殺了這麽多妖怪,足以見其妖力之深。

疼痛雖然蠶食了顧榛的部分意識,卻讓她越發清醒起來。

這次可是她自己找上門的,如果不是湊巧,那麽……

那麽那巨蟒蛇妖,就是誘餌。

更或者,因為它也和鄭八斤一樣沒有妖氣……他們的背後,或許有一個真正操縱了一切的人。

顧榛忍著劇痛,腦子的念頭轉的飛快。

誰?傅介年嗎?

不,不對……憑他的能力,想除掉她根本不用繞這麽大的彎子。

誰……到底是……誰?

顧榛在斷斷續續的意識裏搜索著從前的內容,丁槐仇家在她心中過了一遍。

丁槐平時囂張慣了,得罪的人雖然書裏沒提多少,可一定是數不勝數。

“餵!”鄭八斤一臉踩在了顧榛被綁住的腳踝上,那一根根鐵刺更深的紮入了顧榛的肉中!

顧榛倒吸一口涼氣,突然湧入的冷空氣讓本來只是隱痛的肋骨,狠狠的直捅心窩抽痛起來。

她咬牙忍住沒有發聲,眼前卻是黑了一片。

同時,被掰斷的那邊手慢慢的長出了新的胳膊。

鄭八斤的笑容猙獰而扭曲:“我真是小看你了,要不是那人提醒過我你的心思多麽縝密,我可能就只把攫魂水倒進粥裏了。而且……”

他的手再次握上顧榛的胳膊:

“你的內丹真讓人垂涎,那再生能力,真是驚人……吶。”

“啊!!”

顧榛擡頭慘叫一聲,那剛長出來的胳膊再次從肩上掰斷,鮮血如註,流淌

在冰冷的地面,同時濺在凹凸不平的墻上。

她的半邊臉已是血跡斑駁,一滴滴殷紅的血珠順著頭發稍,像掛在鐘乳石上的水珠一樣,不斷落在地上,砸出細小的水花。

傅介年猛地坐了起來。

窗戶沒有關嚴實,豆綠色的窗簾帶著紗緞的特有的朦朧感,在眼前來回飄動。

從窗外送來的,除了那吹動衣角的夜風外,還隱隱有一絲槐花的氣息。

沾著血腥的槐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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