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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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在酒店門口, 愛麗絲問卡萊爾:“你為什麽不送我去車站?”

卡萊爾搖頭,給了一個敷衍的回答:“我還要開會呢。”

愛麗絲不高興地鼓起了嘴, 卡萊爾見狀便戳了戳她的臉頰, 調笑道:“原來你這麽需要我。”

雖然是一句玩笑話, 愛麗絲卻覺得鼻子一酸。她又想要離開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這種脆弱的情緒總令她害怕。她以為她能成長為一個堅強的人,她向往那種冷漠的平靜,她覺得那樣不會受到傷害。而這也是整個文官系統發展的趨勢,她以為她能做到。

但這次卡萊爾拉住了她。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忍耐著什麽一樣,他說:“你在我面前哭過那麽多次,還有什麽好掩飾的呢?”

愛麗絲擡頭看他, 果然是淚眼汪汪,她的臉皺成一團, 鼻尖紅通通的。卡萊爾嘆了口氣,他把她抱在懷裏,他說:“你別擔心, 聽我說……”

昨晚他想了很久, 要怎麽把這些事情交代好,怎樣說得恰到好處,以便她不會胡亂猜測,又能夠在需要的時候想起來, 這實在是件覆雜的工作。他潛意識裏想要替她安排好一切,他沒有發覺這種想法有多危險。

卡萊爾說:“等你回去,工作上的事可以問愛德華,生活上馬丁會幫你搞定,我的存款足夠多,你不用工作也可以,這沒什麽。”

他把這話說得那樣委婉,以至連可能發生的事都沒有講清楚。他仔細看著她,生怕從她的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懷疑。

他了解她,他的愛麗絲是那麽依賴他,如果他要求什麽,她總會答應,毫無道理地配合他。但這種傾向實在危險。愛麗絲不知道的是,卡萊爾想要的是她陪著他,在這個看不見希望的地方,一起面對死亡。

可他終究沒法狠下心來,他得讓她離開這裏,哪怕是要她獨自面對未知的那麽多事。他能想到她會有多迷茫,多害怕,多絕望,可是沒辦法,真的沒有辦法了。

愛麗絲忽然感到不安,卡萊爾像是在提很久以後的事,她不確定地望著他,試探著問道:“我以為我會在七葉鎮耗上一段時間。”

卡萊爾卻是笑了,他顯得溫柔而漫不經心,他說:“但你會比我早回家啊。”

愛麗絲於是點頭,心裏稍稍有些放松。

接著他又提起了執政官,他說:“哈維是個不錯的人,你別和他吵,他的決定都有自己的理由。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也會這麽做,但到底不會像他那樣出色就是了。”

愛麗絲尷尬了一瞬,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覺得自己會有勇氣和哈維吵架。要知道,每次見執政官她都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大概是她對阿隆將軍的態度讓他擔心了吧,愛麗絲於是心虛道:“我一定不給你添麻煩。”

“我沒有在責備你。”卡萊爾揉了揉她的頭發,又有些憂傷地問,“你一個人可以嗎?我實在擔心。”

愛麗絲於是知道自己在他心裏有多沒用了。

卡萊爾送她上車,並把一個信封塞給她,解釋道:“等你到七葉鎮了再看。”

“是什麽呢?”

卡萊爾沒有回答,他只是俯身在她耳邊,深深吸了口氣:“到那裏再看,也許可以幫到你。”

愛麗絲抱著他的腦袋不放,她的聲音變得哽咽,她覺得有很多話想說,但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能開口道:“我愛你。”

卡萊爾紅了眼眶,他低頭吻她,壓抑而纏綿,他說:“我知道的。我也愛你。”

他的眼睛晶瑩透亮,幾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愛麗絲從沒見過他這樣感性,心裏一時像被系緊的布袋,漲滿了沈重而茫然的情緒。

一夜的風雨過後,清早鵲城的街道覆蓋了不少掉落的枝葉,空氣裏有種清涼的冷意。

司機說:“秋天快要到了。”

愛麗絲沒有什麽心情搭理天氣的變化,可那司機很是自來熟,他是北德林人,說起話來有愛麗絲懷念的北方口音,他說:“你們感情真好。”

剛才倆人的對話他聽了個開頭,見愛麗絲哭得可憐兮兮的,只當這位夫人是傷心丈夫不送自己,因而多嘴補充道:“您別難過,總督府有規定,那位大人如果要下山,一定要有人陪同的。他可能不想太多人纏著你,您知道的,大人物出行總是這樣。”

愛麗絲當然知道這些,她抹了抹眼淚,覺得自己這麽哭下去也是怪不好意思的。她於是盯著窗外發呆,車子經過橋上的關卡,沿著大路開到了集市上。

集市裏依舊人來人往,但與之前不同的是,沿街的墻壁用紅漆塗上了標語,有人站在廣場上高聲發表演說。愛麗絲問:“他們都在說什麽呢?”

“哎,您不用管那些,”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說道,“昨天不是有南方權貴遇刺了嘛,那可是個大人物,又是在總督府出的事,大家難免會有些情緒。”

“總督府?”愛麗絲楞了楞,她想起之前的紙條。這些賽爾頓人不去是不是寄希望於王都的專員大人能夠幫幫他們呢?畢竟槍戰是總督府的人造成的,再尋求阿隆將軍的保護已經是不可能了。

但沒一會兒,愛麗絲就反應過來了,她怎麽會有這種天真的想法呢?在普通民眾看來,總督和專員完全是一個戰線的,都是王都派過來的。

她的字典查不出來,郵局的老人沒有再搭理她,而卡萊爾又不告訴她紙條上寫的什麽。明白過來的愛麗絲簡直想哭。紙條上的字如果有什麽含義的話,也只會是在抒發對這些官僚的憤恨,大抵不會是什麽好話。

鵲城火車站,人們在站臺上站著,互相告著別,司機提著行李箱跟著,愛麗絲從報童那買了一份報紙,來回仔細翻看著,出乎她的意料,昨天發生的刺殺,今天就上了報紙,還是頭版頭條。

報紙上說,刺殺將軍的是位北德林人,極端民族主義分子,而被誤殺的老人是賽爾頓有名的和平人士,一直為賽爾頓和北方的統一事業而奮鬥。

愛麗絲把報紙塞到了包裏,心裏有些奇怪,但也說不上哪裏不對。殺死溫和派會有什麽結果,她也不清楚。

司機幫忙把行李箱放到了位置上,二等座照樣全是北德林人,愛麗絲看著司機黑色的頭發,後知後覺地感到意外,她忽然叫住了他,略顯急切地問:“專員大人他……”

在司機回頭時,愛麗絲忙收斂了情緒,淡淡然問道:“他有下過山嗎?”

“陪同游玩什麽的當然有啊。”

“你是專屬司機?”

“對。”

一直到火車出站,賽爾頓平原大片的田野映入眼簾,愛麗絲還是覺得有些恍惚。

卡萊爾是被軟禁了嗎?那倒也不至於吧。或者是人質?因為他要調查聖心醫院,哈維幹脆把這個威脅塞給阿隆將軍自己處理?

愛麗絲絞盡腦汁也得不出什麽結論,她好像就沒有什麽政治素養,但她是頭一次為此心慌到這種程度。她忽然喘不上氣來,她好像一下子忘記了呼吸的方法,只得捏著胸口的衣服彎下腰去。

鄰座的老奶奶見狀忙從包裏掏出嗅鹽,舉到了她的鼻子下。

直到她緩過來,腦子裏仍舊是空白一片。

幾分鐘過後,她忽然想起卡萊爾的信,忙從包裏把它翻了出來。

米黃的紙頁上字跡工整,愛麗絲想起他給自己的約會卡片,他到底是抱著什麽樣的心理要把這些事都付之文字呢?

卡萊爾寫道:“很對不起,讓你經歷這樣的事。你也察覺到了我的狀況,但我不知該怎麽和你說。我非常愛你,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能一直在一起,過一種普通的、平靜的生活。我不知道你怎麽想,但我其實沒有什麽政治追求,我一畢業就進了政議院,當時也沒想那麽多,只把這當做一份工作在做。

“可說實在的,文官這種職業,是滲透全部生活的,我得把我全部的命運都壓上。我很少違背領導的意思,但這不是出於奉承,我只是不想多此一舉。

“我第一次沒有聽哈維的話是因為你,他不同意我們倆的事,但我還是向你求婚了。我不知道你看到的政議院是什麽樣的,但在我眼裏這確實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地方。我帶你去看過女巫的審問,我之前在內政部,那樣的場景我看過太多。可以說遇見你是我生命中非常快樂的事,我很喜歡你,可我很抱歉把你拖進這個圈子裏,你有沒有怨過我呢?

“你現在看這封信大概是寄希望於取得什麽幫助吧?那麽愛麗絲,你其實不需要擔心什麽,你可以實話實說,也可以找科恩博士和賽琳娜商量,這取決於你對他們的看法,我給不了意見。而哈維——我覺得你可能會碰見他——你不要恨他,他有自己的考量,他畢竟是執政官。他其實是個不錯的人,你以後如果有需要,完全可以找他幫忙。

“另外,有件事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你大概會很擔心。現階段維持表面和平是必須的,但開戰也是勢在必行了。很抱歉我只能說到這裏。

“親愛的,你不要過多憂慮,不要擔心我,我能應付的來。我很高興你能來找我,這些天辛苦你了,我也很抱歉。但我想你是明白我的感情的。希望還能見到你。

愛你的卡萊爾”

事實上,在愛麗絲問他時,卡萊爾就想到了很多種方法。他坐在書桌前,試圖把所有的細節交代一遍,但不一會兒他就意識到自己沒法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他也擔心愛麗絲過於依賴他的決定,而放棄了現實的分析。所以到最後,他沒有給她寫任何指導性的文字。

他倒也不擔心,愛麗絲怎麽樣也不會有事。卡萊爾了解哈維,於情於理他們的執政官都會把愛麗絲照顧得很好。至於他自己,他只需要克制一下他的嫉妒心。

卡萊爾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種派遣意味著什麽,現在也不過是把結局切實地呈現出來罷了。可準確的洞察如果無法與相應的應對手段相結合,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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