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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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雲層中偶爾有白光閃過, 窗簾拉開了一條縫, 屋裏沒有開燈,院子裏的樹枝被風吹得一陣搖晃, 黑色的樹影照在墻上, 像是亂舞的魔鬼。

愛麗絲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雷聲了, 那種轟隆隆的聲響,自地平線外傳來,像是在醞釀著什麽似的,一陣強過一陣。她盯著玻璃窗發呆,忽然一道閃電劈開暗沈的天際,雷聲徒然變得尖利,愛麗絲走神的心思又被拉了回來,想到今天發生的事,心裏一陣惘然。

雨點拍打著窗戶, 幾乎是在一瞬間,整個窗子都模糊了起來, 蒙上了一層霧氣。氣溫變得很涼,她換了長袖的睡衣。那時還很早,但冷清間困意襲來, 她模模糊糊睡了過去, 本想著晚些起床吃個晚餐,但等她醒來時,整個屋子還是一片漆黑。

她是側躺著的,懷裏抱著什麽毛茸茸的東西, 胸口很重很悶,還有非常溫熱的觸感。

愛麗絲伸手摸了摸。卡萊爾不知什麽時候回來的,他把她的衣服扣子全部解開了,他的腦袋埋在她胸前,一手攬著她的腰,看樣子剛睡著。

愛麗絲盯著他的頭發發呆,她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胸可言,她不懂他這是在幹嘛,這難道是種依賴的體現?她為自己這個想法感到好笑,她於是抱了抱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擡起胳膊,往後挪了挪。

愛麗絲開了臺燈,拿起鬧鐘看了下。不過是夜裏十點,雨聲已經弱了下去,先前爆發似的氣勢漸趨平穩,變成一種夏季常見的淅淅瀝瀝的音調。

等她回頭時,卡萊爾已經坐了起來,他揉著眼睛,一臉被弄醒的不情願。

愛麗絲把扣子扣了回去,她靠著床頭,蓋好被子,問道:“事情怎麽樣了?”

“看樣子打算封鎖消息。”卡萊爾的聲音很迷糊。

“做得到嗎?”

“估計不行。”

“他……死了嗎?”

卡萊爾點頭。一個不出意料的結果。

“刺殺將軍的是什麽人呀?”

“還在審問。”

這種未知的感覺有些難熬。敏感的問題總有它自成一套的拖延方式,直到把人的耐心都磨光了,直到大家都不在乎了,才以一種微妙的方式帶著疑問徹底消失在人們眼中。這次刺殺會引發什麽樣的後果呢?愛麗絲不知道。

卡萊爾一點談正事的心情都沒有,他又過來抱她,把她剛剛扣好的扣子又解了開來。

愛麗絲:“……”

她好像習慣了這樣,連推拒都省去了,只是默默低頭看著。

而卡萊爾問她:“你為什麽不生我的氣?”

這沒來由的一句話弄得愛麗絲困惑了一瞬,但沒一會兒她就明白了。她覺得自己簡直要被他逗笑,她制止了他的動作,說道:“我一直在生氣啊,你為什麽老拿我來發洩?”

“你生氣不是這樣的。”卡萊爾搖頭。

愛麗絲望著他,不大明白他什麽意思。

卡萊爾看起來有些嚴肅,他握著她的手,沈思半晌後開口道:“我問你件事。”

突然調轉的話題令愛麗絲有些疑惑,她懵懂地點了頭,等著他說下去。

卡萊爾問:“馬上開戰,和等一天是一天,但總會開戰,你會選哪一個?”

“天啊,要開戰啦?”愛麗絲坐了起來,捏著被子,一臉茫然。

“你先坐好。”卡萊爾把她拉了回來。

“有消息了?”愛麗絲轉頭問道。

“不,我只是做個假設。”

“那你別問我呀,”愛麗絲沒來由的有些膽怯,她說,“我怎麽知道嘛。”

“別擔心,我不笑話你,”卡萊爾看起來很慎重,他溫和地勸道,“你說說看。”

愛麗絲很猶豫,她不大敢提自己的想法,覺得在部長面前說這些很不自量力。但卡萊爾還在等她,耐心而平靜。

價值評判是件神奇的事,小時候往往遵從父母的觀點,學校裏又以成績為準繩,長大後按理來說是要有自己的價值體系的,可愛麗絲不知為何,從很早前起,就時常擔憂著來自卡萊爾的評價,卡萊爾總和她說不用太在意他,那時他們還只是上下級關系。

他看起來太有誠意了,愛麗絲只好壓抑著不安,稍微提了下自己的想法,她說:“主動挑起內戰這種罪名誰也擔不起,我估計著是勉強維持現在的局面吧。”

想了想又有點樂觀,她於是補充道:“這麽多年不都這樣過來了嘛。”

卡萊爾點了頭,他沈默了一會兒,就在愛麗絲心裏七上八下時,他擡起眼睛看著她,開口說:“那麽,親愛的,科恩博士的信我沒法幫忙寄。”

他忽然提起了那封信,愛麗絲實在意外,她以為他會一直避而不談。

雖然這信是她千辛萬苦從聖心醫院跑出來交給他的,但很奇怪,被他拒絕愛麗絲也沒有多難受。

她只是不解:“給哈維看一下也不行嗎?”

卡萊爾搖了頭:“他怎麽會不知道,他這麽安排就是為了避免開戰。”

他解釋得很認真,一副經過慎重考慮的模樣,他把每一個細節都對愛麗絲說了。

“執政官府邸就在政議院,寄給他的信件都會被當做公務由秘書經手處理。聖心醫院這種事情一旦被內閣其他人知道,哈維會非常被動。而他派你來,就是為了牽制我,就是為了防止我再揪著這事不放。愛麗絲,早知道會是這樣,我一開始就不會主張調查聖心醫院。”

卡萊爾看起來有些失落,愛麗絲摸了摸他的頭發,安慰道:“可你當時是部長,女巫的事你插手了,聖心醫院你就沒法不管。”

卡萊爾嘆氣,這些事情他壓在心裏好久,真要說出來也沒有輕松多少,他避開了她的視線,語氣消沈而感傷,他說:“我可以一點想法都沒有,哈維怎麽說我就怎麽做,議會怎樣質詢我也不管。名聲估計不好,政績上倒也無功無過,感覺也還不錯。即便出了事,執政官也會替我安排好,給個無實權的虛職。那樣我們還會在王都,我們會有孩子,過得平淡又安穩。”

愛麗絲恍然想起自己也有過類似的想法。在那種消沈的心境裏,她想去過一種平庸瑣碎的人生,只是她當時沒有想到卡萊爾。在愛麗絲的計劃裏,從始至終就只有她自己。但這並不是因為她不在乎他,她只是習慣了仰望,也不想給卡萊爾添什麽麻煩。

可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卡萊爾也會這樣。

愛麗絲幾乎是在吸氣了,她問:“大人,是我讓你有這種想法的嗎?”

卡萊爾很少會和她說工作上的事,她也不會過問。至於孩子的事,她以為卡萊爾不想要,而且每天被他壓著做,這種痛苦的事情愛麗絲根本不敢提。

卡萊爾擡眼看她,對她忽然生疏起來的稱謂感到難過,他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世故?”

“很沒魄力?”

“你還會喜歡我嗎?”

他沒有立刻得到回答,他的愛麗絲正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卡萊爾這種問法讓愛麗絲覺得她沈默的每一秒對他都是一種傷害。所以她下意識想要安慰他,她靠近了些,略帶急切地說:“我一直喜歡你的,你別亂想。”

說句實話,她並不覺得這些是什麽要命的缺點,甚至卡萊爾最開始引起她註意的,就是那種理直氣壯的官僚作風,他一開始一直在折騰她不是嗎?並且,也不知是愛麗絲把這歸為了文官品質還是怎麽的,她覺得圓滑世故這種特質在政議院是非常常見的,幾乎必不可少了。

卡萊爾卻是很傷心,他能感覺出那種哄孩子般的無原則退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提這個,他想要得到一個什麽樣的回答,他自己也不清楚。

卡萊爾擡眼看著她,不一會兒又垂下了視線,他一直牽著她的手,此時他揉了揉她的指頭,從指尖到關節到手背,他又翻開她的掌心,低頭吻了上去。

非常輕柔的觸感,但是嘴唇還有呼吸那種潮濕溫熱的感覺實在有些癢,一種酥麻的感覺順著手臂延伸到了腦子裏。愛麗絲想要抽出手,但她的不配合只是換來了卡萊爾更加強硬的動作。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心臟跳動那種真實的觸感幾乎令她一驚。

“我也許應該對你冷淡些,”卡萊爾嘆氣,“你也不至於被哈維利用。”

“哦,你千萬別這樣。”

哪怕是想想,愛麗絲都覺得心寒,她於是把腦袋靠在他肩上,不滿道:“我可受不了。”

再說了,如果真要掩飾,那就是一輩子的事了。他們彼此都不想事情變成那樣。

也許這不是一個成熟的做法,不是一位高級文官理智的決定,但誰說得準呢?卡萊爾從一開始就告訴過她,他並不追求仕途上的成功,她應該要想到的。

他們的觀念在某種程度上非常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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