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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真實與殘酷 歡迎來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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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真實與殘酷 歡迎來到草

有人在跟蹤自己。

蕭慕白終於確定了這一點。

他起初以為自己多心了,他現在是一個既沒有靈根也沒有什麽資產的人,無論是強盜還是有可能存在的人口販子,應該都對他完全不感興趣才對。

而且他看上去是個有正經身份的人,殺死他這樣的人,是需要償命的,他知道莫問天在這方面的量刑力度,所以應該不會有人想殺他才對。

但是的確有人在跟著他。

他自認沒有結過什麽仇人,也許莫問天和邵通替他結過也說不定,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會像崔煌一樣,連奪靈根之恨都能原諒。

如果是抱著給他償命的心也要殺死他的仇人,那他也應該去見一見,看他這顆人頭到底應不應該交給他。

於是他依舊走進了那家客棧,將包裹放在了桌子上,他看著木牌上寫的價碼,考慮著自己的早餐,他此前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他自幼在器宗修行,蕭家雖然走了下坡路,但是終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所以他對這幾日所見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甚至有幾分恐懼。

然而這和他從前所處的,就是一個世界。

一個匱乏如一潭死水,也壓抑如一潭死水的世界。

人們貧困而麻木,保持著某種恰好能活下去但是又幾乎全無希望的被豢養的程度,但是如果他們犯了一點錯誤,或者遭遇了一點變故。

或者,蕭慕白輕微地打了個冷顫,只是卷入了那些貴人的某些瑣事裏。

他們就過不下去了。

連這樣的生活都不覆存在了。

然而他們反抗的資本早已被剝奪了。

他們不過是上層飼養的牲畜,持有的資源,可以隨時取用,珍惜固然算一種美德,稍微浪費了一些也不要緊。

這個世界為什麽如此的貧窮和不幸,蕭慕白想,而他作為曾經站在世界中心的幾個人之一,當然應該對這種貧窮和不幸負有責任。

他要了一碗面,很快面碗就被端了上來,他抽出了筷子來,竭力不去想上面會不會有什麽汙垢和黴菌。

他至少還有面吃,蕭慕白想,他應該感到知足。

而很快幾個人圍坐在了他的桌前,饒是蕭慕白再遲鈍,他也應該感到不對了,然而他沒有逃走,也沒有反抗的意思,他只是認真地端詳著他們的臉。

“我們從前見過麽?”他開口問道。

幾個人沒有想到他會主動說話,不由得互相對視了一眼。

“看來你也知道了,”其中為首的一個人說道,“有人要你死。”

“我能問問為什麽嗎?”蕭慕白問道。

幾個人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你為什麽覺得你還能活命呢?”

蕭慕白啞然了一下。

他的臉色變得平靜了。

“那好吧。”他說,“等我吃完,我們到屋後去,不要耽誤人家做生意。”

幾個殺手輕微地吃了一驚。

“那好吧。”為首地說道。

蕭慕白繼續吃著面,他該活著麽,雖然按照法律,他沒有什麽死罪,但是他應該對多少人的死亡和苦難負責呢。

想到這裏,他感到了某種近乎於釋然的感覺。

他放下了筷子,跟著幾個人走了出去,屋後是一片樹林,他們往裏走了一會,陽光從林木的縫隙之中投射下來,在地上形成了明亮的光斑,風中送來了初夏草木的香味。

蕭慕白閉上了眼睛,他等待了一會。

然而什麽都沒發生。

他睜開了眼睛,而對面的殺手頭目正噤若寒蟬地看著一把放在他脖子上的劍,而蕭慕白認識這把劍,這把寒如秋水,長長的細如柳葉的劍。

是崔煌的劍。

“是誰派你們來的。”那個少年清冽如萬丈寒潭的聲音響了起來,殺手頭目不敢動彈,“你知道我說出來,我也會死了。”

“請,”蕭慕白張了張嘴,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說這句話,“希望你不要為難他。”

崔煌沒有現出身形,這個少年殺人從來謹慎至極,其他殺手只得都站在原地,同他僵持著。

“看來是什麽得罪不起的貴人了。”崔煌輕聲說,“是麽。”

殺手頭目沒有繼續說話。

這就是一種默認,派他前來的正是這樣的貴人,甚至可以說是,天家人。

饒是蕭慕白再遲鈍,他也讀懂了這番潛臺詞。

“你們到底是誰的人。”崔煌問道,“我可不怕那些貴人。”

“裴東海。”殺手頭目回答了。

殺了自己,然後偽裝成裴東海做的,蕭慕白明白了,大概是這樣一個方案了。

崔煌還真的沒有難為他們啊,蕭慕白忍不住想,這樣提問,就算他的手下中有那些貴人的探子,他的表現應該也能活命的。

崔煌此人心思縝密細膩,大抵如此。

“我不殺你了。”崔煌說道,“否則再給自己惹上什麽麻煩。”

“你們也能感覺到,只要我想要,你們可以馬上都死。”他說。

所有人都轉向了殺手頭目,他擡起了手,做了一個撤退到手勢,於是所有的黑衣殺手都消失在了樹林之中。

崔煌拿開了放在他脖子上的劍,他也消失了。

蕭慕白看向了立在林間的少年,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但是他的笨口拙舌又發作了。

“謝謝。”蕭慕白幹巴巴地說道。

“不用謝。”崔煌說道,“我們覺得就算莫問天會放你走,肯定很多人還是不希望你還活著,還能說話的。”

“而且如果殺了你,再說是我們報覆了你,”崔煌淡淡地說,“對我們可以說很不利了。”

“這樣。”蕭慕白期期艾艾地說。

崔煌收劍回鞘,準備轉身離去。

“等一下。”蕭慕白擡起了一只手,脫口而出道。

“怎麽了。”少年站住了腳步,回過了頭。

他想說什麽,蕭慕白楞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崔煌說不定還有事情要做,他到底在幹什麽。

少年站在那裏,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了蕭慕白,蕭慕白猛地覺得這雙眼睛很特別,一半是狩獵的狼,一半是被狩獵的鹿,就像是水一樣,既可溫順地載舟,也可滅頂地覆舟。

他當然不了解崔煌,他只知道此人是末那會的劍,無論齊預需要他去做什麽,殺什麽人,他都會保質保量地完成,然而這些日子裏,他又發現這個人其實很喜歡和小孩子玩,也喜歡餵養流浪的動物,甚至對培養植物也很有興趣。

無論是小孩子,還是小貓小狗,都很喜歡崔煌。

“是齊教主的,意思嗎?”蕭慕白輕聲說道。

崔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當然這很正常,蕭慕白想,他不可能對自己洩漏任何這些消息。

“我只是想,感謝一下。”蕭慕白解釋道,“不是想和你打聽什麽。”他感覺到解釋很是幹癟無力,但是他從來都沒有什麽讓別人信服的能力,所以他決定將自己想說的話都一並說出來。

“而且,”他輕聲說道,“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什麽會跟著齊教主。”

畢竟傳聞中和話本中的齊預,好像不該是崔煌誠心拜服的類型。

崔煌眨了眨眼睛,他對蕭慕白的問題感到了莫名其妙,但是卻沒有表現出什麽不耐煩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選擇。”崔煌含混而簡單地說道。

“也是。”蕭慕白說道,他垂下了眼睛,風將地面的草葉吹動,讓他想起了些風起於青萍之末之類的格言,“我覺得我也沒有什麽需要他們滅口的東西。”

崔煌點了點頭,“說不定他們覺得有吧。”

“如果有的話。”崔煌看向了蕭慕白的臉。

蕭慕白避開了他的目光,他也許應該說,如果我想起來了什麽有用的就告訴你,這樣才對得起他方才的救命之恩,然而蕭慕白發現自己還是很難做到。

雖然莫問天似乎已經離他很遠了,遠到遙不可及。

“也許他們只是希望嫁禍我們讓天帝動怒罷了。”崔煌繼續說道,“也請你今後多小心。”

“也不能和你們有什麽來往是吧。”蕭慕白說,“這樣我就是被你們蠱惑,和你們勾結,然後莫問天似乎又成了某種受害者了,是這個意思麽?”

“也許有些人是這麽盤算的吧。”崔煌說道。

蕭慕白點了點頭。

他在很多人的眼裏也只是棋子和資源。

他是死是活,都只和對他們有沒有好處相關。

他看著崔煌落在地上的影子,“我們,”他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說出他的想法,最終他選擇了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可以做朋友麽?”

崔煌看向了他。

“可以啊。”崔煌說道,少年的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好像他只是在和他談早上的天氣,“有誰不願意多個朋友的麽?”

蕭慕白突然感覺自己的胸口有什麽通暢了,他似乎又能呼吸到空氣了,清晨林間的空氣真是清新的過分,讓他不由得想多吸幾口。

“那我們等到日後有時間了,”蕭慕白輕聲說道,“好好認識一下可以麽?”

崔煌點了點頭,少年轉過身,很快消失在了清晨的樹林之中。

蕭慕白看著樹林間最後一片落葉也恢覆了寧靜,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看來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簡單的,蕭慕白想,他活了三十多年,本來以為經歷過無數大事小事。

但是對於它的真實與殘酷,似乎還是缺乏認識。

也許正如裴東海說的那樣,不要輕易去尋死,你還有很多沒見過的東西,等到見完了再審視人生也不遲。

他轉過了身,繼續上路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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