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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傷口與流血 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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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傷口與流血 我不甘心

裴東海對於自投羅網的確有一番獨特的見解。

他是不應該出現在林芳山出事的地方的人,所以自然被指認為了害死林芳山的第一嫌疑人。

所謂的支援隊伍正好他在用一只手去觸碰那已經冰冷了的身體的時候破門而入,入場的比戲臺上的演員還精準,就算裴東海此前沒有懷疑過此事是個圈套,這種時候應該也想明白了

然而裴東海發現自己沒法去想這件事,他的目光被那具倒在地上的屍體充滿了,他之前雖然想過很多次,他其實已經遲到了,林芳山已經死去了。

但是當他推開那扇門,看到那具明顯已經冰冷的屍體的時候,他還是一瞬間怔在了原地。

林芳山死了,沒有好運也沒有奇跡,只有冰冷的,血淋淋的事實,裴東海一步步地走上前去,這是一具被擺放在這裏的屍體,她被拖到這裏的時候甚至已經不再流血了,她已經死了很久了,不止身體已經幾乎沒有了溫度,甚至於,他能看到底部的皮膚已經被沈澱出了大塊大塊的屍斑。

他很熟悉屍體,所以他不會認錯的。

裴東海呼出了一口氣。

裴東海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一聲一聲地撞著他的耳膜,他的理智在告訴他,既然這具屍體是被擺在這裏的,那這裏就是針對自己的局,他應該轉身就跑,說不定還來得及。

而他的感情在說,那些都不要緊了,林芳山都死了,而且這是你的錯,你應該和她一起下山,在她身邊保護她,梅可煥都提醒過你了。

就算你因此被捕,甚至被殺,難道不是你應得的麽,裴東海?他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質問他,而他發現自己給出的答案是:是的。

於是他走到了她的身前,然後跪了下去,他的劍被他扔在一邊,他很少讓武器這樣離開自己的身體,但是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林芳山的傷口,在背後,有人從背後捅進了她的心脈,然後她就如此幹凈利落地死於失血過多了。

是自己人,裴東海想,甚至是林芳山認識,很熟悉的人,否則不會讓人如此輕易地刺進如此關鍵的部位。

他不明白,他就算很討厭某個人,但是如果那人沒殺過人,他也不會想的起來置那人於死地,更何況是一個平日裏至少也得是友好相處的熟人,裴東海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摸向了那處傷口,他希望那裏還殘存著一點靈力,能讓他找到兇手的靈力。

而下一秒,他聽到了身後一聲巨響,然後冰冷的劍鋒就放在了他的脖子上,“裴東海,你怎麽在這裏!”質問聲劈頭蓋臉的砸來。

裴東海擡起了頭,他看著窗外血色的月光,他忍不住想為什麽這輪月亮如此應景,它是暗紅色的,就像是接滿了一個人血液的銅盆子。

他已經落進圈套裏了,所以他決定保持緘默,關於林芳山屍體上的疑點,他知道這個時候他開始爭辯,那麽林芳山的屍體肯定會因為某個意外徹底毀掉。

裴東海沒有說話。

他任由身後的兩個昆侖派弟子將他的手反擰到了身後,捆了起來,然後他們用一根鎖鏈穿過了他的琵琶骨,封住了他的靈力。

這是對待叛徒和罪人的方式。

他只能說他還多少防備了一點,他並沒有帶白虹來,而是只帶了一把普通的劍,而林芳山的屍體,他被拉扯著推走的時候,他拼命地扭著頭看著她背上的傷口。

這是一把極陰極寒的細劍造成的傷口,裴東海想,這樣的劍所有人都會想到白虹的。

葉明空當然註意到了他留下的這個破綻,這樣這個案子指向他的證據就不夠充分了。

裴東海會被釋放的。

但是在那之前,如果裴東海自己對此供認不諱的話,那麽證據就沒必要那麽齊全了。

邵羽生無疑更傾向於得到口供。

裴東海想起邵通在求饒的時候說過那年他才七八歲,邵通記錯了,算起來他那年其實只有五歲。

所以裴東海實際上並沒有怪過邵通,也沒有覺得這說明他是個什麽壞人。

因為五歲的孩子還有天真的,好奇性的殘忍很正常,更何況是為了討得最害怕也是最重要的長輩的歡心。

他為什麽會記錯呢,裴東海想,可能邵通認為自己那一年已經很大了,至少到了開智入學的年紀,所以應該為自己的父親,也就是邵家長房分擔責任了。

實際上他還沒有到這個年紀。

所以這個世界其實某種程度上也算得上多數人吃苦,少數人也不幸福的地獄。

只是邵通後來不再是少爺了,他是老爺了,那麽自然就享福了,而且他把自己舊日的苦難當成了理所當然享受這一切的資本,那麽這些苦難也沒有那麽難以接受了。

僅此而已。

邵通的法子簡單而殘忍,裴東海被獨自留在了天牢的最底層,這裏沒有光線,也沒有聲音,他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見,甚至連自己的存在都被溶解在了這單調的水聲之中。

他開始看到幻覺。

各式各樣的幻覺,他看到了冒著白色水蒸氣的鍋,裏面還煮著他父母的腸子,他看到了慘死在地的極樂教徒,雖然瘋狂而窮兇極惡但是其實還不到十歲,死去的時候身體被砍成兩截,眼睛茫然地看著不知道為什麽讓他出生的蒼穹。

還有林芳山。

她在問自己。

“為什麽不救我?”林芳山問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讓我死,你那天就該和我一起下山。”

裴東海瞠目結舌。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然後他看到了林芳山的影子動了,他的胸口被刺中了,他從未感到如此的疼痛,說實話裴東海幾乎沒有受過傷,因為他遇到的敵人能把血濺在他衣服上的都為數不多。

而這疼,他並沒有感受過骨斷筋折的痛苦,但是他朦朧地覺得這遠比那要疼。

他下一瞬間就清醒了過來,因為這不是在幻覺中受的傷,而是有人,以林芳山的樣子出現,刺傷了他。

這是真實的。

他吐了一大口血出來,少年的眼睛因為愕然而張的大大的,出現在他面前的,赫然是邵羽生,三天,或者更多的幽禁已經讓他很難分清現實和幻覺了,而他覺得自己應該很難幻視邵羽生。

老人的嘴角噙著一抹笑意,他拍了拍旁邊孩子的頭,“真是個聰明的孩子。”他說,“雖然這副靈根五行俱全,可稱金剛不壞,果然若是靈魂太虛弱的話,它自然也軟弱下來了。”

裴東海看向了邵羽生。

“邵宗主。”他動了動嘴唇,吐出了幾個字來。

邵羽生的臉上明顯掠過了一個居然還沒發瘋的訝異。

裴東海後來知道,那一天就是他被開釋之日,而邵羽生似乎和那些人達成了一個交易。

葉明空費盡力氣保下來的,只會是一個廢人。

裴東海的鎖鏈被打開了,他摸索著跪在了地上,手指觸碰到石面的感覺讓他狠狠地打了個寒顫,然而他知道,他現在必須站起來,因為葉明空馬上就要進來了。

他不想再讓他煩心了。

你可以的,裴東海想,你沒受什麽傷,除了,他的手摸向了自己的胸口,很痛,痛得完全不正常,甚至他想要調息來平覆傷口的時候,痛得更加劇烈了。

“裴東海?!”他聽到了葉明空的聲音。

“師父。”他輕聲說,扶著墻壁站了起來,他深黑色的眼睛鑲嵌在他蒼白的臉上,看上去慘淡的有幾分可怖,他慢慢地轉過了頭。

葉明空也正緊張地看著他。

“我沒事。”裴東海說,他重覆了一遍,“我沒事。”

他沒事的,裴東海想,他覺得他還能說話,也同樣,還能拿劍。

他擡起了眼睛,看向了葉明空,而後者沖了上來,一把將他抱進了懷裏,他聽到了那個從來似乎只會笑的人的喉嚨裏的聲音,他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淚水。

“裴東海,”葉明空說道,“你答應師父一件事好麽?”

“嗯。”裴東海輕聲應道。

“從此往後,”葉明空低聲在他耳邊說道,“無論遇到什麽事,你一定要優先保護好自己。”

裴東海遲滯的大腦思考著這個問題。

“不行,”他下意識地說道,“有時候也顧不了那麽多。”

葉明空親自將他背了起來,將他從天牢中一步步地帶出去,裴東海感覺空氣越來越暖和,他的頭腦也越來越不清明。

“裴東海,”他又聽到了葉明空的聲音。

“嗯?”裴東海小聲回應道。

“你離開昆侖派吧。”葉明空低聲說,他的聲音近乎細若蚊蠅,“恐怕以後的昆侖派。。。”

“不。”裴東海馬上說道。

葉明空楞了一下,“我的話你也不聽了麽?”

“我不離開昆侖派。”裴東海輕聲說道,少年的聲音艱澀而帶著幾分痛苦,“因為。”

“因為什麽?”葉明空問道。

“我不甘心。”裴東海的聲音落在了他的耳中,雖然很輕,但是卻像炸開了一個雷一樣。

葉明空怔住了,他當然想過這個孩子會拒絕了,而他也早就想好了無數種說服他的說辭。

然而他從沒想過會是這個理由。

而這個理由,他也拒絕不了。

裴東海留了下來。

他不止留了下來,他還要成為昆侖派下一任宗主。

而這一天,來的未免太快了。

齊預十六歲的時候坐上了末那會教主的寶座,那是他蓄謀已久,步步為營得來的,他知道他要做什麽,而且他對自己懷有十足的信心。

而裴東海快要滿十七歲的時候,失去了葉明空,也許是因為他年齡實在很小,就算登上昆侖派宗主的寶座也不過是個任人擺弄的傀儡,還能顯示昆侖派唯才是舉的門面。

於是他當上了宗主。

葉明空死前的圖景還在他的腦海中徘徊著,裴東海在這些道貌岸然的長老們臉上掛著偽善的笑容一致推舉他的時候恍惚的想,是不是因為自己表現出了想當昆侖派宗主的意思,所以這些人覺得自己更好控制,才害死葉明空的。

“裴東海,”葉明空的手靜靜地放在他的手上,他已經沒有力氣做其他的動作了,他的傷口很深,流血也很多,他遭遇了極樂教和萬聖教殘黨的圍攻,他的侍衛全都戰死了,在裴東海找到他的時候,他也幾乎只剩下一口氣了。

情報被人洩漏了,裴東海想,他更恨的是他自己,為什麽他沒有陪著葉明空?

為什麽,他沒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裴東海。”葉明空輕聲叫著他的名字,裴東海垂下了眼睛,“我在這裏。”

“是我的錯。”葉明空輕聲說道,“一直以來,都是我的錯。”他咳出了一口血沫,輕聲說道,“我犯了很多錯誤,所以連累了你們。”

“如果我。。。”裴東海忍不住說道。

“你沒有做錯什麽。”葉明空輕聲說道,“倒是我,一直把你留在身邊,我以為我要做的事是正確的。”

“可是。”裴東海輕聲說道,“您要做的事就是正確的啊。”

葉明空輕輕地嘆了口氣。

“也許吧。”他輕聲說,“但是我沒有走通這條路。”

“所以你也不能吊死在這條路上。”葉明空輕聲說道,“即入窮巷,及時回頭。”

裴東海楞住了,“您是讓我放棄麽?”

葉明空沒有說話,只有血滴在地上的聲音,他最終又開口了,“你說過,我把理想分給了你。”

“但是你也長大了,你會有你的理想的,不用讓我的理想困住你。”他說,他伸出了手,拽住了裴東海掛在脖子上的,屬於昆侖派弟子的小巧的金屬名牌,然後他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把它拽了下來。

“裴東海,”他輕聲說,“你自由了。”

你不用再忠於我或者林芳山,或者昆侖派了,也許這份忠誠本來就是謬誤的。

我們希望的是更好的更幸福的世界,說不定這份忠誠就是與這個最終的最基本的目標相悖的。

裴東海定定地看著葉明空垂下的手,裏面緊緊地握著那枚名牌,他沒有將它撿回來,盡管那是過去他無比珍視的東西。

裴東海感到了寒意,因為他已經跪了太久了,不,是因為葉明空的身體在變冷。

他站了起來,看向了東方初現的陽光。

我不甘心,裴東海對自己說,真的不能讓這個世界一點點地平滑而漸進地向好麽,那些貴人就不能主動改正自己的錯誤麽?

事實證明,他們不願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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