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出兵 不能睡啊！
關燈
小
中
大
第40章 出兵 不能睡啊！
肅州城連降了近半月的大雪, 直至今日終於放了晴。
冬日的暖陽從層層積雲後透出，慷慨地灑向大地。積雪開始消融，檐下的冰棱滴答滴答地落水，一聲接著一聲, 聽得人眼皮發沈。
幾個靠在墻根下曬太陽的士兵已經歪倒了一片, 嘴角掛著口水, 呼嚕聲混著滴水聲, 此起彼伏。就連馬廄裏的戰馬都垂著頭, 後腿輪換著歇蹄, 眼皮一耷一耷。
這樣好的天氣, 實在很適合冬眠。
“餵, 餵——！”
可惜，總有人就喜歡擾人清夢。
“醒醒！”
一個士兵被人用靴尖踢了兩下腳底板, 硬生生將他從美夢中拽醒。他煩躁地瞇著眼睛, 嘟囔道：“誰啊——”
他翻了個身，正對上來人那張黑沈沈的臉。
“陳、陳副將！”
士兵一骨碌爬起來, 連帶著旁邊幾個也驚醒了，手忙腳亂地撐起身子, 頭盔歪的歪, 刀掉了的掉。
陳副將名叫陳桓, 是晉王手底下的參將。當年承平帝揮刀南下, 奪得帝位，亦離不開胞弟晉王的鼎力支持。是以，跟在晉王身邊的這批老將，也是當年刀山血海中廝殺出來的，稱得上是大胤朝的開國元勳。
此次，他是奉了晉王之命隨同世子來護衛肅州。
他站在那裏, 雙手叉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目光從左到右掃過這群睡得東倒西歪的人，臉色比前幾日下雪的天還陰沈。
“你們是來打仗的，還是來睡覺的？”他的聲音粗狂，咬字也很重，聽上去就像要將人生吞活剖一樣，“一個個歪在那裏像什麽樣子！”
幾個士兵低著頭，不敢吭聲。過了片刻，才有一個膽子稍大的，小聲說了句：“副將息怒……實在是這陽光太好，曬著曬著，就打了個盹……”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又低了幾分：“再說了，這麽長時間，敵人也沒打過來，我們也不出兵……”
“你說什麽？”陳桓的眉毛豎了起來。
那士兵趕緊閉嘴，把腦袋縮進脖子裏。
陳副將深吸一口氣，指著遠處城墻上的哨位，又指了指城墻下那些還在打瞌睡的人，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再罵出口。他轉過身，蹬蹬蹬地走了，靴子踩在融雪的水窪裏，濺起的泥水甩到身邊士兵的褲腿上。
幾個士兵看著他的背影，面面相覷，又看了看頭頂那個暖洋洋的太陽，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陳桓來到蕭烺面前時，蕭烺正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塊棉布，慢慢擦拭著自己的寶劍。他站定行禮，臉上的怒容還沒收住。
蕭烺擡頭掃了他一眼，淡淡道：“何事？”
陳桓痛心疾首地把方才在墻根下看到的情形說了一遍，說到那群士兵歪倒一片、鼾聲如雷時，聲音越提越高，到了最後，幾乎是在狂吼。
“世子，這樣下去不行啊！”他一抱拳，“士氣全無，軍心渙散，依末將之見，應當即刻出兵，討伐胡擄！”
蕭烺將棉布放下，劍收回劍鞘：“現在還不是時候。”
陳桓的眉眼一壓，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盯著蕭烺，胸口起伏了幾下，沒有接話。
他心裏翻湧著一股邪火，忍耐許久，早已是蓄勢待發。這火沖的並非是蕭烺，而是從京城來的那兩個人。
那兩個人，一個是沒上過戰場，沒帶過兵，仗著老子是護國公，拿著一塊金牌就騎到了所有人頭上的野路子將軍。一個是閨閣裏的女人，整日裏帷帽遮臉，不知道長什麽模樣——就這兩個人，也配指點軍事？
世子原本不是這樣優柔寡斷的人，自從那兩個來了之後，處處受制於人，想出兵的念頭一壓再壓，連他這個老參將說的話都遞不進去了。
“世子，”陳副將壓著嗓子開口，“末將鬥膽說一句。那陸今野從未帶過兵，乳臭未幹，如何能擔元帥之職？那位張小姐，一介閨閣女子，連刀都沒摸過，她又懂得什麽軍務？世子莫要被他們牽著鼻子走。肅州城幾萬將士和數萬萬百姓的性命，不能交到兩個什麽都不懂的人手裏。”
蕭烺看向他，眼中沒什麽情緒，似乎只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說完。
“世子，末將跟隨晉王多年，行軍打仗絕非兒戲，您……”
他話還未說完，門簾便從外被人掀開。陸今野跨過門檻，大氅帶進來一陣冷風。他一手支著門簾，擡高，直到張其羽也進來才放下。
“陳副將好大的嗓門。”他笑著說，語氣輕飄飄的，“不去給胡人唱山歌可惜了。”
陳桓一梗脖子，氣到臉漲得通紅——這黃口小兒，毛都沒長齊，竟敢來排遣他！
“陸將軍，你怎能隨意進出世子殿下的房間？！”
陸今野盯著他，似笑非笑道：“我若不來，還不知道陳副將背地裏是這樣看待我與張參讚的呢。”
話又說回來，這也是他主子先派人去請他們來的。
“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你是不是從未帶過兵？她是不是只是個閨閣之女？你們一路走來，看到外頭那些人，是不是都渾渾噩噩、毫無鬥志？”
“是，我從沒帶過兵。”陸今野單手將大氅解開，搭在椅背上，從容道，“承平十九年，我還在京城的馬場上跟人賭馬鬥雞，陳副將說得都對。”
陳桓沒料到對方居然認下的這麽幹脆，反倒顯得他這位老前輩仗著早年的軍功在打壓後輩。他還沒來得及接話，陸今野的下一句已經落下來了。
“可張參讚，是風吟子道長親點的徒弟，當年承平帝帳下那位大軍師，陳副將不會沒聽說過罷？”他轉頭看向張其羽，張其羽安靜地站在門邊，帷帽低垂，紋絲不動。陸今野把目光收回來，又落在陳副將臉上，語氣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
“張參讚跟著風吟子學藝多年，出師之後，又多次跟隨鎮國大將軍出入戰場。陳副將方才說她是個什麽都不懂的閨閣之女——是看不上風吟子道長，還是看不上鎮國大將軍？”
陳桓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猛地一揮手：“你休要胡說！什麽風吟子，什麽大軍師，那些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誰知道是真是假！就算她真是風吟子的徒弟，那又怎樣？女子就是女子，閨閣就是閨閣，戰場上刀槍無眼，豈是她一個弱質女流能摻和的！”
他上前半步，瞪著張其羽，帷帽的紗簾在他面前紋絲不動。
“至於鎮國大將軍——末將敬重張將軍，但張將軍是張將軍，她張小姐是張小姐，豈能混為一談！”
陸今野本就虛浮在臉上的笑意唰就消失了。他站在那裏，目光落在陳副將身上，那雙桃花眼微微瞇著，瞳孔裏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冬陽，顯得意外的冰冷。
空氣忽然凝住了，像有一把看不見的刀架在半空中，懸而未落。
陳桓的喉嚨動了一下。
蕭烺放下手裏的劍，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陳副將，”他說，“你下去罷。”
“殿下……”
“下去。”蕭烺加重了語氣。
陳副將梗著的脖子慢慢矮了下去。他抱拳，退後兩步，轉身走了。靴子踩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他扶住門框，頭也沒回地跨了出去。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
“二位請坐。”蕭烺淡漠地看著眼前並肩而立的兩人，道：“陳副將心系軍務，言語沖撞之處，還望張小姐勿要介懷。”
張其羽微微頷首，帷帽的紗簾隨之輕輕晃動：“正所謂‘關心則亂’，陳副將此番也是情有可原。”
她頓了頓，轉言道：“殿下心中，怕也是和陳副將一樣的想法吧？”
蕭烺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盞，低頭飲了一口，算是默認。
陸今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所以今日殿下派人請我們過來，也是為了商議出兵一事？”
“我覺得是時候了。”他看了陸今野一眼，“陸將軍心種也是這麽想的吧。”
陸今野嘴角微微一彎，沒有否認。
張其羽道：“再等一日。”
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
“打仗跟做生意是一樣的，我們要用最小的成本，換最大的利益。”她的話莫名地令人信服，“請二位即刻整軍。”
“明日，出城，殺敵。”
-
野麻灣堡，阿悉爛帳營。
這方圓幾裏，已經許久沒有這麽安靜過了。
沒有喧囂的鑼鼓，沒有讓人頭皮發麻的嚎叫，就連風都靜止了下來，五萬大軍的營地安靜得像一片墳場。
帳篷之間的過道裏橫七豎八躺滿了人。有的抱著刀靠在糧袋上，有的直接趴在泥地裏，臉朝下，呼嚕聲從泥縫裏拱出來。一個士兵的頭盔滾到了三步遠的地方，他的主人伸著四肢，嘴巴大張著，喉嚨裏發出風箱一樣的聲音。旁邊另一個士兵的手搭在他胸口上，兩個人睡成了一個疊一個的模樣。
大帳裏，阿悉爛倒掛在榻上。腦袋朝下，腳搭著靠墊，兩只手垂下來，指尖幾乎夠著地面。這是他被那群人逼得走投無路時給自己找的姿勢，說是這樣能讓血流得快些，腦子清楚些。眼下他血流得夠快了，腦子還是一團漿糊，眼皮像灌了鉛，拉都拉不開。
帳簾被人掀開，耶信佝僂著腰慢慢走進來。這位老將平日走路帶風，此刻卻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老竹竿，一步一步，挪得比蝸牛快不了多少。他站到阿悉爛面前，嘴巴張了張，聲音像從砂紙上刮下來的：“二王子，不能睡。”
阿悉爛沒動。耶信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又重覆了一遍：“敵人一定會選在這個時候打過來，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阿悉爛從倒掛的姿勢裏微微睜開一只眼，那眼珠上布滿血絲，顯得極為恐怖。他張了張嘴，想大聲叫這老東西滾出去，可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只能軟綿無力地應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出去督軍……別讓人偷懶……”
說完，那只眼又閉上了。耶信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兩下，還想說什麽，阿悉爛卻已經開始打鼾了。腦袋朝下打著鼾，嘴邊的哈喇子順著鼻梁往兩側淌，沒等流到眼睛，就被風幹了。
耶信嘆了口氣，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挪。帳簾在他身後落下，撲了他一後背的風。他強撐著眼皮往營地深處走，走了十幾步，忽然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可能是一截木樁，也可能是一個睡死的士兵的腿。
他的身體往前一傾，撲通一聲栽進了泥水裏。
而後，就再也沒有醒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肅州城連降了近半月的大雪, 直至今日終於放了晴。
冬日的暖陽從層層積雲後透出，慷慨地灑向大地。積雪開始消融，檐下的冰棱滴答滴答地落水，一聲接著一聲, 聽得人眼皮發沈。
幾個靠在墻根下曬太陽的士兵已經歪倒了一片, 嘴角掛著口水, 呼嚕聲混著滴水聲, 此起彼伏。就連馬廄裏的戰馬都垂著頭, 後腿輪換著歇蹄, 眼皮一耷一耷。
這樣好的天氣, 實在很適合冬眠。
“餵, 餵——！”
可惜，總有人就喜歡擾人清夢。
“醒醒！”
一個士兵被人用靴尖踢了兩下腳底板, 硬生生將他從美夢中拽醒。他煩躁地瞇著眼睛, 嘟囔道：“誰啊——”
他翻了個身，正對上來人那張黑沈沈的臉。
“陳、陳副將！”
士兵一骨碌爬起來, 連帶著旁邊幾個也驚醒了，手忙腳亂地撐起身子, 頭盔歪的歪, 刀掉了的掉。
陳副將名叫陳桓, 是晉王手底下的參將。當年承平帝揮刀南下, 奪得帝位，亦離不開胞弟晉王的鼎力支持。是以，跟在晉王身邊的這批老將，也是當年刀山血海中廝殺出來的，稱得上是大胤朝的開國元勳。
此次，他是奉了晉王之命隨同世子來護衛肅州。
他站在那裏, 雙手叉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目光從左到右掃過這群睡得東倒西歪的人，臉色比前幾日下雪的天還陰沈。
“你們是來打仗的，還是來睡覺的？”他的聲音粗狂，咬字也很重，聽上去就像要將人生吞活剖一樣，“一個個歪在那裏像什麽樣子！”
幾個士兵低著頭，不敢吭聲。過了片刻，才有一個膽子稍大的，小聲說了句：“副將息怒……實在是這陽光太好，曬著曬著，就打了個盹……”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又低了幾分：“再說了，這麽長時間，敵人也沒打過來，我們也不出兵……”
“你說什麽？”陳桓的眉毛豎了起來。
那士兵趕緊閉嘴，把腦袋縮進脖子裏。
陳副將深吸一口氣，指著遠處城墻上的哨位，又指了指城墻下那些還在打瞌睡的人，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再罵出口。他轉過身，蹬蹬蹬地走了，靴子踩在融雪的水窪裏，濺起的泥水甩到身邊士兵的褲腿上。
幾個士兵看著他的背影，面面相覷，又看了看頭頂那個暖洋洋的太陽，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陳桓來到蕭烺面前時，蕭烺正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塊棉布，慢慢擦拭著自己的寶劍。他站定行禮，臉上的怒容還沒收住。
蕭烺擡頭掃了他一眼，淡淡道：“何事？”
陳桓痛心疾首地把方才在墻根下看到的情形說了一遍，說到那群士兵歪倒一片、鼾聲如雷時，聲音越提越高，到了最後，幾乎是在狂吼。
“世子，這樣下去不行啊！”他一抱拳，“士氣全無，軍心渙散，依末將之見，應當即刻出兵，討伐胡擄！”
蕭烺將棉布放下，劍收回劍鞘：“現在還不是時候。”
陳桓的眉眼一壓，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盯著蕭烺，胸口起伏了幾下，沒有接話。
他心裏翻湧著一股邪火，忍耐許久，早已是蓄勢待發。這火沖的並非是蕭烺，而是從京城來的那兩個人。
那兩個人，一個是沒上過戰場，沒帶過兵，仗著老子是護國公，拿著一塊金牌就騎到了所有人頭上的野路子將軍。一個是閨閣裏的女人，整日裏帷帽遮臉，不知道長什麽模樣——就這兩個人，也配指點軍事？
世子原本不是這樣優柔寡斷的人，自從那兩個來了之後，處處受制於人，想出兵的念頭一壓再壓，連他這個老參將說的話都遞不進去了。
“世子，”陳副將壓著嗓子開口，“末將鬥膽說一句。那陸今野從未帶過兵，乳臭未幹，如何能擔元帥之職？那位張小姐，一介閨閣女子，連刀都沒摸過，她又懂得什麽軍務？世子莫要被他們牽著鼻子走。肅州城幾萬將士和數萬萬百姓的性命，不能交到兩個什麽都不懂的人手裏。”
蕭烺看向他，眼中沒什麽情緒，似乎只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說完。
“世子，末將跟隨晉王多年，行軍打仗絕非兒戲，您……”
他話還未說完，門簾便從外被人掀開。陸今野跨過門檻，大氅帶進來一陣冷風。他一手支著門簾，擡高，直到張其羽也進來才放下。
“陳副將好大的嗓門。”他笑著說，語氣輕飄飄的，“不去給胡人唱山歌可惜了。”
陳桓一梗脖子，氣到臉漲得通紅——這黃口小兒，毛都沒長齊，竟敢來排遣他！
“陸將軍，你怎能隨意進出世子殿下的房間？！”
陸今野盯著他，似笑非笑道：“我若不來，還不知道陳副將背地裏是這樣看待我與張參讚的呢。”
話又說回來，這也是他主子先派人去請他們來的。
“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你是不是從未帶過兵？她是不是只是個閨閣之女？你們一路走來，看到外頭那些人，是不是都渾渾噩噩、毫無鬥志？”
“是，我從沒帶過兵。”陸今野單手將大氅解開，搭在椅背上，從容道，“承平十九年，我還在京城的馬場上跟人賭馬鬥雞，陳副將說得都對。”
陳桓沒料到對方居然認下的這麽幹脆，反倒顯得他這位老前輩仗著早年的軍功在打壓後輩。他還沒來得及接話，陸今野的下一句已經落下來了。
“可張參讚，是風吟子道長親點的徒弟，當年承平帝帳下那位大軍師，陳副將不會沒聽說過罷？”他轉頭看向張其羽，張其羽安靜地站在門邊，帷帽低垂，紋絲不動。陸今野把目光收回來，又落在陳副將臉上，語氣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
“張參讚跟著風吟子學藝多年，出師之後，又多次跟隨鎮國大將軍出入戰場。陳副將方才說她是個什麽都不懂的閨閣之女——是看不上風吟子道長，還是看不上鎮國大將軍？”
陳桓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猛地一揮手：“你休要胡說！什麽風吟子，什麽大軍師，那些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誰知道是真是假！就算她真是風吟子的徒弟，那又怎樣？女子就是女子，閨閣就是閨閣，戰場上刀槍無眼，豈是她一個弱質女流能摻和的！”
他上前半步，瞪著張其羽，帷帽的紗簾在他面前紋絲不動。
“至於鎮國大將軍——末將敬重張將軍，但張將軍是張將軍，她張小姐是張小姐，豈能混為一談！”
陸今野本就虛浮在臉上的笑意唰就消失了。他站在那裏，目光落在陳副將身上，那雙桃花眼微微瞇著，瞳孔裏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冬陽，顯得意外的冰冷。
空氣忽然凝住了，像有一把看不見的刀架在半空中，懸而未落。
陳桓的喉嚨動了一下。
蕭烺放下手裏的劍，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陳副將，”他說，“你下去罷。”
“殿下……”
“下去。”蕭烺加重了語氣。
陳副將梗著的脖子慢慢矮了下去。他抱拳，退後兩步，轉身走了。靴子踩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他扶住門框，頭也沒回地跨了出去。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
“二位請坐。”蕭烺淡漠地看著眼前並肩而立的兩人，道：“陳副將心系軍務，言語沖撞之處，還望張小姐勿要介懷。”
張其羽微微頷首，帷帽的紗簾隨之輕輕晃動：“正所謂‘關心則亂’，陳副將此番也是情有可原。”
她頓了頓，轉言道：“殿下心中，怕也是和陳副將一樣的想法吧？”
蕭烺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盞，低頭飲了一口，算是默認。
陸今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所以今日殿下派人請我們過來，也是為了商議出兵一事？”
“我覺得是時候了。”他看了陸今野一眼，“陸將軍心種也是這麽想的吧。”
陸今野嘴角微微一彎，沒有否認。
張其羽道：“再等一日。”
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
“打仗跟做生意是一樣的，我們要用最小的成本，換最大的利益。”她的話莫名地令人信服，“請二位即刻整軍。”
“明日，出城，殺敵。”
-
野麻灣堡，阿悉爛帳營。
這方圓幾裏，已經許久沒有這麽安靜過了。
沒有喧囂的鑼鼓，沒有讓人頭皮發麻的嚎叫，就連風都靜止了下來，五萬大軍的營地安靜得像一片墳場。
帳篷之間的過道裏橫七豎八躺滿了人。有的抱著刀靠在糧袋上，有的直接趴在泥地裏，臉朝下，呼嚕聲從泥縫裏拱出來。一個士兵的頭盔滾到了三步遠的地方，他的主人伸著四肢，嘴巴大張著，喉嚨裏發出風箱一樣的聲音。旁邊另一個士兵的手搭在他胸口上，兩個人睡成了一個疊一個的模樣。
大帳裏，阿悉爛倒掛在榻上。腦袋朝下，腳搭著靠墊，兩只手垂下來，指尖幾乎夠著地面。這是他被那群人逼得走投無路時給自己找的姿勢，說是這樣能讓血流得快些，腦子清楚些。眼下他血流得夠快了，腦子還是一團漿糊，眼皮像灌了鉛，拉都拉不開。
帳簾被人掀開，耶信佝僂著腰慢慢走進來。這位老將平日走路帶風，此刻卻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老竹竿，一步一步，挪得比蝸牛快不了多少。他站到阿悉爛面前，嘴巴張了張，聲音像從砂紙上刮下來的：“二王子，不能睡。”
阿悉爛沒動。耶信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又重覆了一遍：“敵人一定會選在這個時候打過來，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阿悉爛從倒掛的姿勢裏微微睜開一只眼，那眼珠上布滿血絲，顯得極為恐怖。他張了張嘴，想大聲叫這老東西滾出去，可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只能軟綿無力地應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出去督軍……別讓人偷懶……”
說完，那只眼又閉上了。耶信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兩下，還想說什麽，阿悉爛卻已經開始打鼾了。腦袋朝下打著鼾，嘴邊的哈喇子順著鼻梁往兩側淌，沒等流到眼睛，就被風幹了。
耶信嘆了口氣，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挪。帳簾在他身後落下，撲了他一後背的風。他強撐著眼皮往營地深處走，走了十幾步，忽然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可能是一截木樁，也可能是一個睡死的士兵的腿。
他的身體往前一傾，撲通一聲栽進了泥水裏。
而後，就再也沒有醒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