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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下決心 那也要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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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下決心 那也要將她

門檻之外, 暮色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昏黃的光。輪椅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出冷硬的線條,而輪椅上坐著的那個人,即便無法站立,脊背依舊挺直如松, 雙肩平闊, 不見半分頹態。

有些人只是安靜地呆在那裏, 便有一種不動如山的壓迫感。

他的目光直直地鎖在陸今野的臉上, 那雙歷經沙場的眼睛裏未顯怒意, 卻遠比怒意更加讓人心頭發緊。

“怎麽不摔了?”

陸今野垂下頭, 無言。

輪椅碾過碎瓷, 又往前進了半寸。國公爺垂眸看著滿地的狼藉, 嘴角一扯,發出無聲的冷哼。

“陸將軍果真威風凜凜, 還沒出征, 就先把自己家的茶具打得片甲不留。”他甚至煞有其事的拍了拍手,笑道, “有你這等‘碎敵’於無形的本事,此戰必定是旗開得勝, 就是不知,胡人吃不吃你這摔杯子的一套本事。”

陸今野抿了抿嘴, 偏過頭。

國公爺瞥了他一眼, 偏頭看向跪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的丁燎,好笑道:“去,再去給陸將軍買幾套茶具來讓他摔。摔完了再買,買完了再摔。我倒要看看,咱們陸大將軍能把多少家底敗在這上頭。”

丁燎張了張嘴,看了看國公爺那張不辨喜怒的臉, 又看了看偏過頭去沈默不語的陸今野,終究沒敢再多問,爬起來一溜煙跑了。

屋內安靜了一瞬。

陸今野被那道深沈的視線盯得渾身不自在,只好硬著頭皮問道:“父親怎麽來了?”

“陸將軍剛領了出征的聖旨,轉頭就在家裏大展神威,把吾妻氣哭了整整大半個時辰。為父征戰半生,也沒見過此等威風,自然要來好生瞧瞧。”

國公爺一口一個“陸將軍”,嘲諷之意溢於言表,聽得陸今野耳尖泛紅,卻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父親這樣說,兒子也不會改變主意。”陸今野冷下心腸,強硬道,“我去意已決,陛下也下了聖旨,此事斷無更改。”

他垂下眼,不看國公爺的眼睛,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孩兒不孝,母親那裏,待我凱旋歸來,自會負荊請罪。但在此之前,誰勸也無用。”

國公爺奇怪道:“誰說我要勸你了?”這臭小子當真以為自己在金鑾殿嚎兩嗓子就能封帥領兵了?

若非有他的默認,承平帝是斷不會下旨讓陸家唯一的兒子再出征的。

陸今野一怔。

“你就沒有什麽要問為父的?”國公爺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糧草走哪條路、兵力如何調配、西線還是東線、胡人那邊如今是誰在主事——這些,你都想清楚了?”

陸今野沈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

“糧草一事,孩兒已經查過。自京城向西,沿渭河逆流而上,至秦州轉陸路,經河西走廊直抵肅州。沿途在秦州、涼州、甘州三處置有糧倉,可以分段接應。兒子已經暗中派人去聯絡了涼州的那幾位老軍需官,他們都是父親當年的舊部,信得過。”

國公爺的眉梢微微一動。

“兵力方面,”陸今野繼續說,“陛下此次撥給兒子的,是京營五萬、邊軍三萬,共八萬人馬。京營兵甲齊整但缺乏實戰,邊軍能打但久疏補給。兒子打算將兩軍混編,以邊軍帶京營,老帶新,邊打邊練。力求在正式迎敵前站穩腳跟。”

他說得從容不迫,沒有半分猶豫,像是這些東西早就在心裏翻來覆去地琢磨了無數遍。

“路線我選了西線。東線雖近,但地勢開闊,大軍一動,十裏之外都能看見煙塵。阿悉爛此人最善打伏擊,若走東線,不等我們到肅州,半路上就得被他吃掉三成兵力。西線繞遠,要多走十二天,但沿途多山多林,便於隱蔽。兒子已經派了探子先走,每三日傳一次消息回來。”

國公爺看著他,目光漸漸變了。

“至於阿悉罷,”陸今野的眼神微微一沈,嗤笑道,“土雞瓦狗,不成氣候,不足掛齒。”

國公爺聽完,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壓不住:“豎子猖狂!”

狂成這樣,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陸今野也不反駁,只笑吟吟地拱手道:“祖傳的。”

國公爺一噎,半晌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不置可否。

阿悉罷此人,確實是酒囊飯袋。

若非他頂著耶律嫡長子的名頭,若非麾下那幾員大將替他賣命,就憑他自己那點本事,別說圍困涼州,怕是在城外三十裏就得被趕回去。

可偏偏,就是這麽個不成器的東西,仗著祖蔭和家將,硬是在河西走廊上橫行了好幾年。

想到這裏,陸今野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你有這個底氣就好。但要記住,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他再不成器,他麾下那幾員大將,可不是吃素的。”

陸今野頷首:“孩兒明白。”倏地,他話鋒一轉,直直地看著護國公,道,“但孩兒尚有其他問題想要請教。”

護國公挑眉:“說。”

陸今野低垂著眼眸,默了幾息才開口,聲音很輕,像呢喃,又像自語,語氣裏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茫然與無措。

“您當年出征前,有……舍不得母親嗎?”

護國公一楞。

“您會在臨行前放心不下她嗎?會在行軍的路上想她嗎?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後悔離開嗎?”

護國公聽完他的問題,傻了。

這這這……這哪是一個尚未娶妻的小郎君該問的問題啊!

國公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嘿”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了然,又從了然變成了促狹——這小子鐵定是春心萌動了!

他擡袖直擦鬢角冒出的細汗,攥著拳頭堵在嘴邊,硬是把那差點憋不住的笑給擋了回去。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往兒子那邊瞟,腦子裏那點彎彎繞繞全轉開了

什麽時候的事兒?哪家姑娘?兩人進行到哪一步了?

轉念一想,他又開始忍不住的犯起愁。

哎喲,這臭小子,有了心上人也不早點跟家裏說!這下好了,跑那麽遠去打仗,一打就是幾個月,到時候回來黃花菜都涼了,這到手的兒媳婦怕是要沒了呀!

護國公自個兒在那兒琢磨,一會兒喜上眉梢,一會兒愁眉苦臉,臉上的表情比唱大戲還熱鬧。陸今野等了半天沒聽見回應,疑惑地擡起頭,正撞上他爹那張變幻莫測的臉。

“父親?”

“啊……哦哦。”護國公掩飾的低咳了幾聲,佯裝正色道,“我那時候,與你母親……”他原本是想隨意說上兩句來打法這個話題,然後再旁敲側擊的探出三郎中意的姑娘是誰。沒曾想剛開了個頭,腦海中就不自覺浮現出當年出征前與妻子依依作別的畫面

——她替他系緊鎧甲的手在微微發抖,眼眶紅紅的,卻硬是不讓眼淚掉下來,只頻頻說著“等你回來”。

護國公忽然沈默了。

他嘆了口氣,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下去:“當年,我何止是舍不得你母親。若不是那戰場上刀槍無眼,我真恨不得把她拴在腰帶上,一並帶走。”

似乎是也覺著這話在小輩面前說出口實在是有些葷,護國公止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陸今野卻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那您為什麽沒這麽做?”

“廢話!” 護國公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當我去的什麽地方?若把你母親帶去,萬一出個好歹,你爹我還活得成嗎?”

陸今野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護國公一眼便知他心中作何感想,興嘆道:“年少意動,難免情難自抑。殊不知,真心愛護一個人,是舍不得她受半分損傷的。寧可自己在外頭風吹雨打,也不願她跟著提心吊膽。”

這話,陸今野似乎是聽進去了,沈寂了好半晌,才道:“兒子明白。母親當年對父親一見傾心,情深幾許。正是因為有母親癡心守候,父親才能心無旁騖,遠赴沙場。”

“嘿嘿。”護國公沒忍住傻笑一聲,心中一片舒暢,暗自得意。當然,他是不會告訴自己的兒子,當年他是故意穿上那身禦賜的大將軍金甲,特意在妻子面前晃來晃去,好讓她一眼就註意到自己的。

回想起這些年與妻子的甜蜜時光,護國公臉上的笑意怎麽都收不住,滿面紅光,春風得意。

倏然,他臉上的笑容凝住了。

——不對!

這小子怎麽突然冒出這麽一番話來?護國公狐疑地朝陸今野看去,果不其然,在他臉上捕捉到了那抹還沒來得及藏好的落寞與失意。護國公心下一驚——哎喲餵!

唉,唉!敢情這小子繞了這麽大一圈,又是“舍不舍得”、又是“情深幾許”的,原來是人家姑娘壓根兒就不喜歡他!

護國公一拍大腿,差點沒從輪椅上蹦起來。

嗐,白高興一場!

但無論如何,他心裏肯定是有人了。既然對方不喜歡他,那就得換個法子呀。護國公清了清嗓子,換上過來人的架勢,語重心長道:“三郎啊,其實爹方才說的,也未必全對。”

陸今野一怔:“什麽?”

“就是你剛才問的那些——舍不得啊,放心不下啊,想不想啊……”護國公擺了擺手,正色道,“那都是成了家以後的事,你現在想那些有什麽用?”

陸今野眉心微蹙。

“爹的意思是,”護國公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年輕人嘛,喜歡就去爭,就去搶。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那是老頭子才幹的事。連人家的門朝哪開都沒摸清,就先惦記著離別的滋味,豈不是想得太遠了?”

陸今野沈默片刻,低聲道:“若當年母親已嫁與他人為妻,父親您又當如何呢?”

護國公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乖乖!居然還是有夫之婦!

他張了張嘴,想說“那就算了吧”,可看著兒子那張落寞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腦中天人交戰,臉上的表情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最後咬了咬牙,把心一橫,道:

“那又如何?”他試著想了想那種情形,竟是怎麽也無法接受,話便脫口而出,“那也要將她搶回來!”

話音落下的一瞬,護國公看見自己兒子眼中倏地燃起兩簇明亮灼人的烈焰,是一旦認準,便絕不回頭的決絕。

陸今野撩袍而跪,雙手抱拳,道:“父親,我明白了!”

護國公:“……好。”他頓了頓,“你去吧。”

陸今野起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護國公叫住他。

陸今野回頭。護國公看著他,語氣沈穩而堅定:“去給你母親磕頭認錯。”

“孩兒明白。”

陸今野轉身朝內院走去,國公夫人正倚在窗前做針線,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來。

陸今野直直地走到她面前,撩袍跪下。

國公夫人看著他,倏地紅了眼眶。

“母親,”陸今野叩首,額頭觸地,“孩兒不孝,讓您擔心了。”

國公夫人無聲落淚。

“母親,孩兒要去肅州了。那裏兇險,孩兒知道。”陸今野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沈甸甸的,“可孩兒非去不可。我向您保證,活著回來。母親信我。”

國公夫人閉了閉眼,早在他進來之時,她看到他臉上堅毅的眼神,她便明白,這個兒子,她留不住了。

她緩緩蹲下身,將兒子扶起來,替他整了整衣領,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你兩個哥哥當年,也是這麽說的。”

陸今野心口一窒。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去吧。娘等你。”

-

陸今野攥緊掌心的平安符,幾乎是旋風一般沖出了內院。

丁燎正守在門外,見他出來,連忙跟上:“公子,你要去哪兒?”

陸今野腳步不停,衣袍帶風,只丟下兩個字:

“入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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