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說胡話 張小姐，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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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說胡話 張小姐，還
許是因為冬日的陽光總是會給人帶來柔軟溫馨的氛圍, 張其羽看著眼前的陸今野恍惚一瞬，竟生出一種越瞧越順眼的錯覺。
僅僅只過了一個晚上，張其羽再見到陸今野，心境便大不相同了。
從前陸今野留給她的印象, 只是一位整日游手好閑, 說話言語刻薄, 性情桀驁不馴的京城公子哥, 有事兒沒事兒的就愛湊上前來膈應她兩下, 實在令人不喜。
可如今, 他是肅州懸案的追查者, 還是苔生的救命恩人。
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對他視而不見, 甚至往後，她還要仰仗陸今野手中的線索, 找到害死她母親的真兇。
既然如此, 那就先嘗試著……和平相處下吧。
心下有了決定，張其羽深吸一口氣, 將以往那些不愉快的經歷拋諸腦後。她擡頭，正欲開口, 卻聽見陸今野如是說道：
“張小姐, 還沒走？”
“……”
張其羽這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她宣布以上那些想法統統收回, 統統不作數！
陸今野這人實在是太討厭了, 太討厭了！
果然，錯覺就是錯覺，她剛才大概是被那件月白袍子晃瞎了眼，又被太陽曬化了腦子。
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地惹人心煩！
張其羽暗自咬牙，滿腔郁結全部化為了對陸今野的語言攻擊：“陸世子得了風涼病，還到處亂跑說風涼話, 也不怕把自個兒那點陽氣全說沒了。”
“托張小姐的福，”陸今野眉眼彎彎，面色桃紅，聲音中氣十足，“看了信，精神一震，病就好了大半。”
張其羽嘴角微微一抽：“這麽說來，竟還剩小半沒好？那我便不打擾陸世子安心養病了，告辭。”
說著就要走。
“欸——”陸今野上前一步，不緊不慢地將人給攔下，“令兄信中說，軍輦的事刻不容緩，張小姐倒是不急？”
張其羽凝眉——她當然不急，因為那信根本就不是什麽緊要軍情，就是一張拿來當幌子的白紙而已！陸今野分明看過了，也知道內情，卻還要當著陸今雨的面提出來，讓她下不了臺。
想到這裏，張其羽面色愈發冰冷：“如此緊急，陸世子還是趕緊派人通知我大哥才好，我不過順道送個信，旁的，恕難插手。”
陸今野神色微頓，眸光流轉，忽而欠身作揖，正色道：“張小姐，我看完信，心中尚存許多問題想要與令兄商討，無奈今日身子不爽利，實在撐不住上門叨擾，只好請張小姐代為傳話給張小將軍，請他定奪一二。”
張其羽沒弄懂他怎麽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過對方這做小伏低的樣子，倒是把她心裏那點火氣給順下去幾分。她停住腳步，淡淡道：“那請陸世子長話短說。”
“短不了。”陸今野幹脆利落道，“我已備好馬車，送張小姐回府，路上，自會與張小姐說明。“
張其羽心下冷哼一聲，道：“行。”
一直在旁邊安靜吃瓜的陸今雨終於坐不住了，高高舉起手：“那我也一起去！”
“你不許去！”
這一回，張其羽和陸今野倒是難得的異口同聲、想法一致。
話音落地，兩人都不留痕跡地頓了一下，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瞬，又各自移開。
陸今雨卻沒註意到這些，嘴巴一癟，急地跺腳：“憑什麽！我也要送小羽毛回家。”
小羽毛？陸今野在心裏將這親昵地稱呼仔細琢磨一番，直到張其羽朝他面無表情地投來一眼。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妹，你看著辦。
陸今野接收到她的目光，輕咳一聲，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經道：“阿雨，不是不讓你去，而是京中最近不太平，有人故意阻撓軍情、延誤輜重，街上不安全。你一個女孩子家，少出門為妙。”
陸今雨眨眨眼：“可小羽毛也是女孩子啊——”
“張小姐不一樣。”陸今野面不改色，“她替兄長傳信，乃是正事在身。況且，張小姐本就該回大將軍府的，你總不能讓她一直留在國公府吧？”
“那有什麽不行，我樂意的很。”陸今雨撇撇嘴，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最後她只好氣鼓鼓地往椅子上一坐：“行行行，你們去，我一個人在家吃灰。”
張其羽看了陸今野一眼，擡步往外走。
陸今野跟上，走到門口時回頭補了一句：“花公公，看好小姐，別讓她亂跑。”
花公公垂首：“是。”
陸今雨抓起桌上的瓜子，狠狠嗑了一顆，這才勉強壓制下自己瘋狂上揚的嘴角。
“蕪湖呼呼呼哈哈哈哈……”
花公公花了好半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可怕的聲音是出自自家小姐，他顫巍巍地偏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您笑什麽？”
“咳咳——沒、沒什麽。”瓜子差點卡進氣管裏，陸今雨吃力地咽了下去，又假裝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嘿嘿嘿……
老哥，浪漫的二人世界送你，到時候可別怪你妹我沒幫你。
-
馬車停在國公府的側門，不算大，但很精致。車簾是深色的厚錦，垂下來遮得嚴嚴實實。丁燎上前替他們掀開了簾子，陸今野先上了車，然後伸出手來。
張其羽看了那只手一眼，沒有接，自己扶著車轅上了去。
陸今野也不在意，收回手，在她對面坐下。
車門關上，簾子落下。
車廂裏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只有從簾子縫隙裏漏進來的幾縷日光，落在兩人之間的木板上，細細的，像一條金色的線。
空間比張其羽想象的要小。
她本以為兩個人對面坐著，中間還能隔出些距離。可真正坐下來才發現，膝蓋幾乎要碰到他的膝蓋。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車壁，退無可退。
陸今野倒是自在得很，半靠在車壁上，神色慵懶姿態放松。
張其羽斜覷他一眼，反正四下無人，她索性開門見山：“這不是回將軍府的路吧？”
“張小姐大老遠過來，我怎忍心讓你白跑一趟。”
“你要帶我去見那位老兵。”張其羽沒想到他這麽痛快，連提都沒用她提，“你就不怕我別有用心嗎？”
陸今野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日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將那道眉骨的弧度照得格外分明。
“張小姐是聰明人，”他緩緩開口，“在此事上，我恐怕還要仰仗張小姐的才能。”
張其羽目光微動。
陸今野深深地凝望著她，輕聲道：“為表誠意，我先說。”
-
大約半個時辰後，馬車在一處偏僻的小院前停了下來。
院墻低矮，瓦片上長滿了枯草。院門虛掩著，裏面安靜得出奇。陸今野先下了車，這次他任然伸手，張其羽還是選擇自己跳了下來。
“他在裏面。”陸今野說著，推開了院門。
院子裏有兩棵光禿禿的槐樹，樹下放著一張石桌，桌上落滿了灰。正對著院門的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窗戶上糊的紙已經發黃，破了好幾個洞。
陸今野推開屋門，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子裏光線昏暗，一個老人蜷縮在角落的榻上，身上蓋著薄被，頭發花白，面容枯槁。
老人原本渾濁的目光呆滯地落在虛空中，嘴裏含混不清地嘟囔著誰也聽不明白的音節。
陸今野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就是那個老兵。”
張其羽走近幾步，蹲下身，仔細打量著老人的臉。歲月的溝壑深深淺淺地刻在他臉上，但她還是能從輪廓中看出當年軍人的影子。他的右手缺了兩根手指，左手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
“老伯。”她輕聲喚他。
老人沒有反應，依舊喃喃自語。
張其羽站起身，退開幾步，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張枯槁的面龐。
“你在來的路上說，懷疑當年是有胡人扮作漢人混入軍中，裏應外合開了城門。”陸今野靠在門框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個猜測，我也想過。”
張其羽轉頭看他：“然後呢？”
“然後我查了三年。”陸今野說，“肅州一戰，護國軍十九萬三千七百二十二人，每一批征兵的名冊、每一份調令、每一個將領的履歷，我都翻過。你猜，我查到了什麽？”
“什麽？”
“什麽都沒有。”他語氣平靜，“軍中從來沒有胡人出身的兵，所有將士從入伍那天起就有詳細記錄，家眷住在哪裏、什麽時候入的籍、隸屬哪個百戶，清清楚楚。戰後清點，死的死、活的活，每一個都對得上號。”
張其羽眉頭微皺：“你確定沒有漏掉的？”
“我確定。”陸今野走到桌前，手指在落滿灰的桌面上劃了一下，“而且胡人和漢人容貌差異極大，高鼻深目，發色瞳孔都不一樣，這一點你我都清楚。若真有胡人混進來，不可能沒有人發現。除非——”
“除非什麽？”
陸今野沒有立刻回答。他擡起頭，日光從破舊的窗紙中漏進來，落在他半張臉上，明暗分明。
“除非那個人，本來就是漢人。”
張其羽一怔。
“那會不會有一種可能，”張其羽沈吟片刻，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內應確實是胡人，但他不是‘混’進來的？”
陸今野一怔：“什麽意思？”
“十九萬三千人的護國軍，戰時征兵，來源覆雜。有沒有可能，有人從一開始就把他安插進去了？不是戰後混入，而是從一開始，他就是護國軍的一員。”
陸今野的瞳孔微微縮緊。
“但還有一點，你說的沒錯。那就是胡人在容貌上和漢人差距極大，不論什麽時候，走到哪裏，都不應該沒有一人發覺。”張其羽忍不住又想起暖堂宴上見到過的魏郎中家的獨女。她微嘆一聲，道，“所以，這個地方，我們解釋不通。”
屋內一時陷入了沈默。
只是，他們當中誰也沒有發現，身旁原本精神恍惚、總時不時鬧出一點小動靜的老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忽然安靜了下來。
在張其羽話音落地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呼吸都凝滯了一瞬。緊接著，那雙灰白的眼珠驟然瞪大，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見了什麽旁人無法得見的恐怖景象。隨後，他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動作越來越大，讓他整個人都從榻上翻滾下來，砸在地上，身抽搐不止。
“老伯，你怎麽了——”
張其羽最先察覺到老兵狀態的不對勁，也是率先作出反應的人。她兩步上前半蹲下身體，想要將老人扶起。誰知，下一秒，老兵卻像只發狂的野獸般猛地朝她面上襲來——
“小心！”
千鈞一發之際，陸今野疾步向前，一手扼住老兵刺向張其羽的利刃，另一手攬住她的腰，旋身一帶，衣袂翻飛間將她穩穩護在身後。
“哐當——”一把被磨得極為鋒利的匕首掉落在地，張其羽怔怔地盯著那寒光凜凜的刀刃，根本不敢相信剛才發生了什麽。
這老兵……要殺她！
可是，為什麽？
張其羽腦中“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濃霧中忽然亮了一下。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那個答案就在眼前，就在指尖，呼之欲出。可它一閃而過，快得像水中的倒影，怎麽也握不住。
到底是什麽？
她漏掉了什麽？
“你沒事吧？！”陸今野擡腳將那把匕首踢得更遠，急切地目光將張其羽渾身上下四處打量，直到確認她毫發無損，眼底那抹近乎失控的緊張才終於松動了幾分。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剛才那一瞬間他有多害怕。
只差一點。那把刀離張其羽的眼眸不過半指的距離！
誰也沒料到這位風燭殘年的老兵會突然暴起，陸今野再晚一步，張其羽便要倒在血泊當中。
此刻，抱著懷中溫熱而完好的人，他下意識收緊手臂。
而他懷中的張其羽卻根本沒將註意力放在這頭，仍舊死死地盯著地上的老人。此刻，他襲擊失敗，轉而四肢亂蹬，整個人在地上掙紮扭動，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含混而尖銳的嘶喊：
“不對！胡……胡話！你說胡話！你們都在說胡話！！”
他們都在說胡話？
張其羽緩緩的瞇上眼，眸光細碎的閃動。
——這是什麽意思？
她腦子裏飛速轉動，將方才自己和陸今野的談話、老兵的反應連在一起，忽然生出一種荒誕的猜想。
不是老兵瘋了或發狂了，是他們猜錯了。
老兵是在反駁他們。
當年肅州一戰的真相，根本不是胡人混入、內應開城那麽簡單。或者說——方向完全不對。所以老人才會如此激烈地反應，才會拼盡全力想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張其羽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靠近真相，可老人的反應告訴她，她可能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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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因為冬日的陽光總是會給人帶來柔軟溫馨的氛圍, 張其羽看著眼前的陸今野恍惚一瞬，竟生出一種越瞧越順眼的錯覺。
僅僅只過了一個晚上，張其羽再見到陸今野，心境便大不相同了。
從前陸今野留給她的印象, 只是一位整日游手好閑, 說話言語刻薄, 性情桀驁不馴的京城公子哥, 有事兒沒事兒的就愛湊上前來膈應她兩下, 實在令人不喜。
可如今, 他是肅州懸案的追查者, 還是苔生的救命恩人。
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對他視而不見, 甚至往後，她還要仰仗陸今野手中的線索, 找到害死她母親的真兇。
既然如此, 那就先嘗試著……和平相處下吧。
心下有了決定，張其羽深吸一口氣, 將以往那些不愉快的經歷拋諸腦後。她擡頭，正欲開口, 卻聽見陸今野如是說道：
“張小姐, 還沒走？”
“……”
張其羽這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她宣布以上那些想法統統收回, 統統不作數！
陸今野這人實在是太討厭了, 太討厭了！
果然，錯覺就是錯覺，她剛才大概是被那件月白袍子晃瞎了眼，又被太陽曬化了腦子。
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地惹人心煩！
張其羽暗自咬牙，滿腔郁結全部化為了對陸今野的語言攻擊：“陸世子得了風涼病，還到處亂跑說風涼話, 也不怕把自個兒那點陽氣全說沒了。”
“托張小姐的福，”陸今野眉眼彎彎，面色桃紅，聲音中氣十足，“看了信，精神一震，病就好了大半。”
張其羽嘴角微微一抽：“這麽說來，竟還剩小半沒好？那我便不打擾陸世子安心養病了，告辭。”
說著就要走。
“欸——”陸今野上前一步，不緊不慢地將人給攔下，“令兄信中說，軍輦的事刻不容緩，張小姐倒是不急？”
張其羽凝眉——她當然不急，因為那信根本就不是什麽緊要軍情，就是一張拿來當幌子的白紙而已！陸今野分明看過了，也知道內情，卻還要當著陸今雨的面提出來，讓她下不了臺。
想到這裏，張其羽面色愈發冰冷：“如此緊急，陸世子還是趕緊派人通知我大哥才好，我不過順道送個信，旁的，恕難插手。”
陸今野神色微頓，眸光流轉，忽而欠身作揖，正色道：“張小姐，我看完信，心中尚存許多問題想要與令兄商討，無奈今日身子不爽利，實在撐不住上門叨擾，只好請張小姐代為傳話給張小將軍，請他定奪一二。”
張其羽沒弄懂他怎麽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過對方這做小伏低的樣子，倒是把她心裏那點火氣給順下去幾分。她停住腳步，淡淡道：“那請陸世子長話短說。”
“短不了。”陸今野幹脆利落道，“我已備好馬車，送張小姐回府，路上，自會與張小姐說明。“
張其羽心下冷哼一聲，道：“行。”
一直在旁邊安靜吃瓜的陸今雨終於坐不住了，高高舉起手：“那我也一起去！”
“你不許去！”
這一回，張其羽和陸今野倒是難得的異口同聲、想法一致。
話音落地，兩人都不留痕跡地頓了一下，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瞬，又各自移開。
陸今雨卻沒註意到這些，嘴巴一癟，急地跺腳：“憑什麽！我也要送小羽毛回家。”
小羽毛？陸今野在心裏將這親昵地稱呼仔細琢磨一番，直到張其羽朝他面無表情地投來一眼。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妹，你看著辦。
陸今野接收到她的目光，輕咳一聲，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經道：“阿雨，不是不讓你去，而是京中最近不太平，有人故意阻撓軍情、延誤輜重，街上不安全。你一個女孩子家，少出門為妙。”
陸今雨眨眨眼：“可小羽毛也是女孩子啊——”
“張小姐不一樣。”陸今野面不改色，“她替兄長傳信，乃是正事在身。況且，張小姐本就該回大將軍府的，你總不能讓她一直留在國公府吧？”
“那有什麽不行，我樂意的很。”陸今雨撇撇嘴，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最後她只好氣鼓鼓地往椅子上一坐：“行行行，你們去，我一個人在家吃灰。”
張其羽看了陸今野一眼，擡步往外走。
陸今野跟上，走到門口時回頭補了一句：“花公公，看好小姐，別讓她亂跑。”
花公公垂首：“是。”
陸今雨抓起桌上的瓜子，狠狠嗑了一顆，這才勉強壓制下自己瘋狂上揚的嘴角。
“蕪湖呼呼呼哈哈哈哈……”
花公公花了好半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可怕的聲音是出自自家小姐，他顫巍巍地偏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您笑什麽？”
“咳咳——沒、沒什麽。”瓜子差點卡進氣管裏，陸今雨吃力地咽了下去，又假裝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嘿嘿嘿……
老哥，浪漫的二人世界送你，到時候可別怪你妹我沒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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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國公府的側門，不算大，但很精致。車簾是深色的厚錦，垂下來遮得嚴嚴實實。丁燎上前替他們掀開了簾子，陸今野先上了車，然後伸出手來。
張其羽看了那只手一眼，沒有接，自己扶著車轅上了去。
陸今野也不在意，收回手，在她對面坐下。
車門關上，簾子落下。
車廂裏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只有從簾子縫隙裏漏進來的幾縷日光，落在兩人之間的木板上，細細的，像一條金色的線。
空間比張其羽想象的要小。
她本以為兩個人對面坐著，中間還能隔出些距離。可真正坐下來才發現，膝蓋幾乎要碰到他的膝蓋。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車壁，退無可退。
陸今野倒是自在得很，半靠在車壁上，神色慵懶姿態放松。
張其羽斜覷他一眼，反正四下無人，她索性開門見山：“這不是回將軍府的路吧？”
“張小姐大老遠過來，我怎忍心讓你白跑一趟。”
“你要帶我去見那位老兵。”張其羽沒想到他這麽痛快，連提都沒用她提，“你就不怕我別有用心嗎？”
陸今野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日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將那道眉骨的弧度照得格外分明。
“張小姐是聰明人，”他緩緩開口，“在此事上，我恐怕還要仰仗張小姐的才能。”
張其羽目光微動。
陸今野深深地凝望著她，輕聲道：“為表誠意，我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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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半個時辰後，馬車在一處偏僻的小院前停了下來。
院墻低矮，瓦片上長滿了枯草。院門虛掩著，裏面安靜得出奇。陸今野先下了車，這次他任然伸手，張其羽還是選擇自己跳了下來。
“他在裏面。”陸今野說著，推開了院門。
院子裏有兩棵光禿禿的槐樹，樹下放著一張石桌，桌上落滿了灰。正對著院門的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窗戶上糊的紙已經發黃，破了好幾個洞。
陸今野推開屋門，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子裏光線昏暗，一個老人蜷縮在角落的榻上，身上蓋著薄被，頭發花白，面容枯槁。
老人原本渾濁的目光呆滯地落在虛空中，嘴裏含混不清地嘟囔著誰也聽不明白的音節。
陸今野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就是那個老兵。”
張其羽走近幾步，蹲下身，仔細打量著老人的臉。歲月的溝壑深深淺淺地刻在他臉上，但她還是能從輪廓中看出當年軍人的影子。他的右手缺了兩根手指，左手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
“老伯。”她輕聲喚他。
老人沒有反應，依舊喃喃自語。
張其羽站起身，退開幾步，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張枯槁的面龐。
“你在來的路上說，懷疑當年是有胡人扮作漢人混入軍中，裏應外合開了城門。”陸今野靠在門框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個猜測，我也想過。”
張其羽轉頭看他：“然後呢？”
“然後我查了三年。”陸今野說，“肅州一戰，護國軍十九萬三千七百二十二人，每一批征兵的名冊、每一份調令、每一個將領的履歷，我都翻過。你猜，我查到了什麽？”
“什麽？”
“什麽都沒有。”他語氣平靜，“軍中從來沒有胡人出身的兵，所有將士從入伍那天起就有詳細記錄，家眷住在哪裏、什麽時候入的籍、隸屬哪個百戶，清清楚楚。戰後清點，死的死、活的活，每一個都對得上號。”
張其羽眉頭微皺：“你確定沒有漏掉的？”
“我確定。”陸今野走到桌前，手指在落滿灰的桌面上劃了一下，“而且胡人和漢人容貌差異極大，高鼻深目，發色瞳孔都不一樣，這一點你我都清楚。若真有胡人混進來，不可能沒有人發現。除非——”
“除非什麽？”
陸今野沒有立刻回答。他擡起頭，日光從破舊的窗紙中漏進來，落在他半張臉上，明暗分明。
“除非那個人，本來就是漢人。”
張其羽一怔。
“那會不會有一種可能，”張其羽沈吟片刻，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內應確實是胡人，但他不是‘混’進來的？”
陸今野一怔：“什麽意思？”
“十九萬三千人的護國軍，戰時征兵，來源覆雜。有沒有可能，有人從一開始就把他安插進去了？不是戰後混入，而是從一開始，他就是護國軍的一員。”
陸今野的瞳孔微微縮緊。
“但還有一點，你說的沒錯。那就是胡人在容貌上和漢人差距極大，不論什麽時候，走到哪裏，都不應該沒有一人發覺。”張其羽忍不住又想起暖堂宴上見到過的魏郎中家的獨女。她微嘆一聲，道，“所以，這個地方，我們解釋不通。”
屋內一時陷入了沈默。
只是，他們當中誰也沒有發現，身旁原本精神恍惚、總時不時鬧出一點小動靜的老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忽然安靜了下來。
在張其羽話音落地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呼吸都凝滯了一瞬。緊接著，那雙灰白的眼珠驟然瞪大，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見了什麽旁人無法得見的恐怖景象。隨後，他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動作越來越大，讓他整個人都從榻上翻滾下來，砸在地上，身抽搐不止。
“老伯，你怎麽了——”
張其羽最先察覺到老兵狀態的不對勁，也是率先作出反應的人。她兩步上前半蹲下身體，想要將老人扶起。誰知，下一秒，老兵卻像只發狂的野獸般猛地朝她面上襲來——
“小心！”
千鈞一發之際，陸今野疾步向前，一手扼住老兵刺向張其羽的利刃，另一手攬住她的腰，旋身一帶，衣袂翻飛間將她穩穩護在身後。
“哐當——”一把被磨得極為鋒利的匕首掉落在地，張其羽怔怔地盯著那寒光凜凜的刀刃，根本不敢相信剛才發生了什麽。
這老兵……要殺她！
可是，為什麽？
張其羽腦中“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濃霧中忽然亮了一下。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那個答案就在眼前，就在指尖，呼之欲出。可它一閃而過，快得像水中的倒影，怎麽也握不住。
到底是什麽？
她漏掉了什麽？
“你沒事吧？！”陸今野擡腳將那把匕首踢得更遠，急切地目光將張其羽渾身上下四處打量，直到確認她毫發無損，眼底那抹近乎失控的緊張才終於松動了幾分。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剛才那一瞬間他有多害怕。
只差一點。那把刀離張其羽的眼眸不過半指的距離！
誰也沒料到這位風燭殘年的老兵會突然暴起，陸今野再晚一步，張其羽便要倒在血泊當中。
此刻，抱著懷中溫熱而完好的人，他下意識收緊手臂。
而他懷中的張其羽卻根本沒將註意力放在這頭，仍舊死死地盯著地上的老人。此刻，他襲擊失敗，轉而四肢亂蹬，整個人在地上掙紮扭動，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含混而尖銳的嘶喊：
“不對！胡……胡話！你說胡話！你們都在說胡話！！”
他們都在說胡話？
張其羽緩緩的瞇上眼，眸光細碎的閃動。
——這是什麽意思？
她腦子裏飛速轉動，將方才自己和陸今野的談話、老兵的反應連在一起，忽然生出一種荒誕的猜想。
不是老兵瘋了或發狂了，是他們猜錯了。
老兵是在反駁他們。
當年肅州一戰的真相，根本不是胡人混入、內應開城那麽簡單。或者說——方向完全不對。所以老人才會如此激烈地反應，才會拼盡全力想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張其羽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靠近真相，可老人的反應告訴她，她可能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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