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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設局 迷離惝恍間,陸今野沈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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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設局 迷離惝恍間,陸今野沈湎其中

張家畢竟是當朝炙手可熱的重臣,雖回京不過七日,這暖堂宴便已賓朋滿座,細數人頭,竟不比中秋那夜少去幾分。

離酉時正宴尚有兩刻工夫,廳中賓客三三兩兩,或倚窗賞畫品茗,或圍坐投壺為戲,不時爆出一陣喝彩。

張滇在人群裏一通好找,終於尋著了正與幾名世家子弟較技投壺的張炎,一把將他拉過來叮囑道:

“今日座上客滿,多有京中青年才俊。你與他們相交,務必要多留心其心性人品,莫要只想著戲頑。”

張炎滿門心思正在那未出結果的比試上,隨口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張滇仍不松手:“再有,多留意留意他們家中境況,父祖任何官職,姊妹可有幾人,籍貫何處,在京可有宅邸。順帶著,有無婚配也問問清楚。”

張炎聞言一怔,總算回身給了他哥一個正眼:“這是為何?”

他同那些個大老爺們兒交個朋友,沒事兒打聽人家家裏幾口人、有無娶妻幹嘛?他又不是保媒拉纖的。

張滇乜他一眼,壓低了嗓音道:“愚鈍!你以為父親今日邀這許多人是為何?還不是為了給妹妹相看一二。妹妹是女兒家,不便與外男過多接觸,你身為兄長,豈能不替她打探清楚!”

“什麽?!”張炎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看著兄長,再三確認他的話未在作假,又轉頭朝熱鬧的人群望去。方才還覺得那幾位公子談吐風雅、人品可交,此刻聽完大哥的話再看,一個個竟都變得面目猙獰、居心叵測起來。

一想到自己謫仙般的妹妹要配給在場這些凡夫俗子,張炎心裏跟油煎似的跳腳:“他們憑什麽——”

張滇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不遠處,張其羽註意到扭打在一起的兩位兄長,臉上不由得露出“又怎麽了”的神情。

不過她的註意力很快被一陣稚嫩的哭聲吸引。順聲望去,只見一位夫人正從地上抱起一個約莫五六歲大的女童。那孩子被母親攬在懷中,豆大的淚珠從白嫩的臉頰上滾過,略帶自然卷的頭發在日光下泛著淺淺的棕色,像極了她很久以前玩過的洋娃娃。

母女對面,阮娘生的女兒,也就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張錦,正局促不安地立在原地。

她微微蹙眉,趕緊走上前去。

“這是怎麽了?”

張錦聞聲擡頭,見是姐姐,眼底的惶然褪去幾分,怯生生道:“姐姐,我不小心把她絆倒了。”

張其羽不動聲色地將她攬至身後,朝那位夫人斂衽一禮,客氣道:“小妹頑劣,不知輕重,不知貴府小姐可有受傷?可要請醫師前來?”

孩子都是父母的心頭肉,在外磕著碰著,不管緣由為何,總是心疼的。她一面在腦海中搜尋這戶人家的來歷,一面盤算著對方若鬧起來該如何收場。

好在對方通情達理,一笑置之:“張小姐嚴重了,不過是小孩之間的玩鬧,算不得什麽。”

張其羽亦朝對方露出得體的微笑,正欲開口,便聽那夫人懷中的女童不清不楚地道了句什麽,嚇得那夫人面色一變,趕緊擡手捂住了她的嘴。

老實說,張其羽其實並未聽清,即便是聽清了,想來不過是孩童不滿的一句齟齬,她自會權當不曾入耳。權貴間往來,總得顧全彼此的臉面,何況本就是自家小妹推倒了人。只是那夫人這般驚慌失措地捂嘴,落到張其羽眼中,倒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意思。

故此她不得不多留心問一句:“什麽?”

“沒……沒什麽。”那夫人似無比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孩子小,愛說胡話,張小姐莫往心裏去。”

張其羽心知對方是不打算告知自己了,遂也罷,只讓家仆將人好生安置了去。

待二人走遠,張其羽低聲問道:“名單上可有兵部武選清吏司的魏郎中。”

方才那夫人與女童,正是他的家眷。

苔生凝神想了想,搖頭道:“沒有。”

“去查。”張其羽眸光微沈,“尤其是那孩子的來歷,務必查清楚。”

苔生得令,快速隱沒在人群中。

“姐姐。”稚嫩的嗓音從身側傳來,張其羽垂眸,見張錦竟還跟在她身後。

“姐姐,對不起。”張錦不敢看她,兩只手緊張地攥緊衣袖,似乎很怕因此事而遭到對方的嫌惡。

張其羽將手置於她發頂,問:“你可是故意推她?”

“不是!”張錦把頭搖得似撥浪鼓,眼眶泛紅,“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來之前,我已向她賠過不是了。”

“那便沒事了。”張其羽淡淡一笑,“去玩吧,自己也當心些。”

見姐姐並無責怪之意,張錦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轉身又跑回那群孩童中間去了。

順著張錦的背影,張其羽的目光落到角落。為待賓客,今日廳堂四角焚香,隨著時間推移,香氣從起初的若有若無,漸漸彌漫至整個空間。

她凝神細嗅,忽然轉身朝內院走去。

“欸——這都還沒開席,張小姐怎麽就走了?”沈士奇百無聊賴地晃著茶盞,沒話找話,“這將軍府的宴席可真無趣,光讓人品茶,連個歌舞助興的都沒有。”

陸今野淡淡收回目光,道:“眼睛若是沒用,不如挖了當下酒菜,正好堵上你這張聒噪的嘴。”

“……”沈士奇頓時坐直了身子,瞇起眼打量他,“我說陸世子,我今幾個可沒招你惹你吧?”

他不就是在進門的時候大笑了三聲,問了一句“不是說好了不來,怎麽又來了”嗎?至於說話這麽夾槍帶棒的?

心眼兒比針孔還小,沈士奇在心中暗罵道。

陸今野的目光不知飄向何方,語氣散漫道:“同為勳貴府邸,你就沒覺著這大將軍府有點不一樣?”

“有!”沈士奇回答的利落幹脆。

陸今野眉峰微挑,緩緩轉過頭來正視他,眸光中竟帶了幾分鼓勵與期待。

沈士奇闔上雙目,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睜開眼,沾沾自喜道:“這府裏的熏香跟別的地兒都不一樣!”

陸今野:“……”

他神色不明地盯著對方看了半晌,終是輕嗤一聲。

“你還是回家念《三字經》吧。”

沈士奇怒不可遏,被他的話氣的跳腳:“你這個——”

“琤——”

一聲清越悠揚的樂聲悠悠響起,霎時攫住了滿堂賓客的耳朵。陸今野放下手中的茶盞,凝神細聽。那泠泠之聲入耳,似箏,卻無那份鏗鏘之力,如琵琶,又無那般殺伐之音。比琴音更清亮,比瑟聲更悠遠,比笙管更空靈,恍惚是天宮仙子微一偏首,發間珠玉無意相碰,泠泠一聲到耳邊。

喧囂的廳堂悄然歸於沈寂,滿座賓客不約而同地屏息,側耳傾聽這一縷別樣的樂音。

迷離惝恍間,陸今野沈湎其中。

一雙無形之手決絕狠厲地挖出他腦海中深埋的血色夢魘。

眼前是漫無邊際的屍山血海,天與地皆是慘淡的灰紅,鼻息間盡是不可驅散的腥腐,耳畔是聲聲不絕的淒厲哀嚎,而他懷中,是他此生再也捂不熱的冰涼。

暴雨傾盆而下,澆透了他的身軀,也澆透了他千瘡百孔的靈魂,他的心臟仿佛被萬千利刃貫穿,千瘡百孔,血流如註。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深夜,絕望,悔恨,不甘,如餓狼撲食,將他層層圍困,撕成碎片,再一口一口,囫圇吞下。

陸今野眉心緊鎖,雙目赤紅,胸膛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他急欲掙脫其中,這曲卻愈發動人,似要拉他墜入無盡深淵。

再無半分遲疑,他倏然抽出腕間暗藏的短刃,反手刺入左肩。

殷紅的稠液噴湧而出,瞬間洇透胸前大片衣襟。他順勢揮袖,將滿桌茶具掃落在地,瓷片飛濺的清脆聲恰好掩蓋刀刃入骨的鈍響,亦驚醒了身旁的沈士奇。

沈士奇呆滯片刻,終於回過神來,待看清眼前景象,頓時面色煞白。

“陸兄,你……”

陸今野擡眸看他一眼,目光沈靜而克制,無聲地示意他莫要聲張。

與此同時,曲終。

下一秒,一道尖利的慘叫劃破長空——

“啊——!”

眾人猛然驚醒,齊齊循聲望去。只見光祿寺馬署正俯跪在地,懷中緊摟著他那獨子馬行。馬行嘴角與下頜滿是鮮血,早已昏死過去。

“來人!快來人!快來人救我的兒子!”馬署正眼見獨子這般,早已肝腸寸斷,竟不顧體面,當著滿堂賓客失聲狂吠起來。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馬家父子二人吸引,唯有陸今野註意到,張家那位已經很久沒有現身的張小姐趁亂回到了現場。

而張家的其它人此時方才反應過來。張滇立刻著人去請醫師,自己也快步趕到馬家父子身旁。

“滾開!滾!”馬署正此刻視張家人如仇敵,不肯讓任何人靠近,猩紅著雙眼厲聲喝道,“你們張家先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欺辱我兒,如今又在我兒酒水中下毒——你們張家,實在欺人太甚!”

一語落定,滿座嘩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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